青石鎮(zhèn)的暮色總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潮濕的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腥氣，混雜著雨后青苔特有的微苦，順著鼻翼鉆進肺腑，讓人沒來由地覺得悶。

炊煙像被打濕的棉絮，慢悠悠地纏在黛瓦上，瓦縫里滋生的苔蘚在昏暗中泛著青黑的光，仿佛無數(shù)雙眼睛在悄悄窺視。

那炊煙混著**家飄來的豬油香，在街面上織成一張慵懶的網(wǎng)，網(wǎng)住了鎮(zhèn)民們一天的疲憊，也網(wǎng)住了即將到來的詭異。

林羽蹲在自家門檻上，手里轉(zhuǎn)著根竹蜻蜓。

竹蜻蜓的竹柄被摩挲得光滑發(fā)亮，帶著他手心的溫度。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母親在灶臺前忙碌，心里卻在盤算著明天趕集的事。

母親說要給他扯塊新布做褂子，是靛藍色的嗎？

還是像隔壁小虎那樣的青灰色？

他偷偷瞥了眼母親的側(cè)臉，鐵鍋上的水汽氤氳了她的輪廓，鬢角的碎發(fā)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正往陶罐里塞著曬干的魚腥草，干枯的草葉碰撞著發(fā)出細碎的聲響，那味道清苦中帶著點腥氣，林羽從小聞到大，卻總也習慣不了。

“明兒趕集，把這罐藥賣了，給你扯塊新布做褂子。”

母親的聲音透過水汽傳來，帶著點沙啞，卻像一股暖流淌進林羽的心里。

他咧開嘴笑了，竹蜻蜓轉(zhuǎn)得更快，心里的期待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悄往上冒。

他想象著自己穿上新褂子的模樣，一定能在小虎面前神氣好幾天。

父親林嘯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那把椅子是祖輩傳下來的，暗紅色的木頭被歲月磨得發(fā)亮，椅腿上雕刻的花紋己經(jīng)有些模糊。

他手里摩挲著塊墨色玉佩，指腹反復劃過玉佩冰涼的表面。

那玉佩總泛著股寒氣，即便是在這悶熱的傍晚，也能讓人感到一絲徹骨的涼。

上面刻著的紋路像只展翅的怪鳥，翅膀張得極大，仿佛要沖破玉佩的束縛，飛出來一般。

林羽問了無數(shù)次是什么鳥，父親只說 “等你長大就知道”。

他心里總有些好奇，這鳥到底有什么秘密？

為什么父親總是對它這般珍視，又這般諱莫如深？

此刻父親的眉頭擰成個疙瘩，捏著玉佩的手指有些發(fā)白，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今晚可能有暴雨，讓張嬸家的小虎別來摸魚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林羽從未聽過的凝重。

林羽心里咯噔一下，父親很少這樣說話，難道今晚的暴雨會很可怕？

他想起前幾年那場大雨，沖垮了鎮(zhèn)口的石橋，還淹死了好幾只牲口。

話音剛落，西邊的天際突然裂開道紫黑色的縫。

那顏色極其詭異，不是晚霞應有的絢爛，倒像潑翻的墨汁摻了血，濃稠得化不開，順著云層迅速蔓延開來，仿佛一張巨大的網(wǎng)，要將整個天空都罩住。

街面上的狗突然集體狂吠，聲音凄厲，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平日里總趴在門口打盹的老黃狗，此刻夾著尾巴瘋了似的往桌底鉆，喉嚨里發(fā)出嗚咽的哀鳴，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那是什么？”

林羽指著天空，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首跳。

手里的竹蜻蜓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門檻邊，他卻渾然不覺。

母親的臉色瞬間煞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手里的陶罐 “哐當” 一聲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曬干的魚腥草撒了一地，清苦的氣味彌漫開來，卻驅(qū)散不了空氣中的恐懼。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定定地望著西邊的天空，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父親猛地站起身，太師椅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段距離，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抓起墻角的柴刀，那把刀沉甸甸的，刀刃閃著寒光。

“羽兒，進柴房！

快！”

他的聲音急促，帶著前所未有的慌張。

林羽從沒見過父親這樣，心里的恐懼更深了，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被父親拽著沖進柴房，柴房里堆滿了柴火，散發(fā)著干燥的木頭味。

父親掀開墻角的石板，露出個黑黢黢的地窖，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進去，不管聽到什么都別出來。”

父親的手在發(fā)抖，他往林羽懷里塞了個溫熱的東西 —— 正是那塊墨色玉佩。

“記住，不到咽氣的關(guān)頭，千萬別讓它見光?！?br>
父親的眼神異常嚴肅，里面有擔憂，有不舍，還有一種林羽讀不懂的決絕。

林羽點點頭，把玉佩緊緊攥在手里，那點溫熱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他鉆進地窖，里面狹小而黑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地窖的石板剛蓋好，外面就傳來奇怪的呼嘯聲。

不是風聲，倒像無數(shù)根骨笛在同時吹奏，尖銳得能刺破耳膜，鉆進人的腦子里，讓人頭皮發(fā)麻。

林羽扒著石板的縫隙往外看，只見街面上的炊煙突然倒卷，像被無形的手擰成了麻花，在空中扭曲、翻滾。

三個黑影飄在半空，黑袍下擺繡著銀線勾勒的骷髏，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詭異的光。

兜帽下沒有臉，只有兩團跳動的綠火，像是來自地獄的鬼火。

“活祭開始了。”

其中一個黑影開口，聲音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刺耳難聽，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進林羽的耳朵里。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活祭？

他們要干什么？

他們手里的骨杖往地上一頓，青石板突然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像血一樣，順著紋路匯成小溪，在街面上蜿蜒流淌。

張嬸家的木門 “吱呀” 作響，仿佛隨時都會被推開。

門縫里滲出縷縷黑煙，帶著一股腥臭的氣味。

緊接著，是小虎撕心裂肺的哭喊，那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恐懼，像一把刀在林羽的心上割著。

那聲音越來越弱，最后變成指甲刮擦門板的刺耳聲響，一下一下，仿佛刮在每個人的神經(jīng)上。

林羽知道，小虎可能己經(jīng)……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淚忍不住涌了上來，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林羽捂住嘴才沒叫出聲，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他看到王屠戶舉著殺豬刀沖出去，王屠戶平日里是鎮(zhèn)上最勇猛的人，敢徒手跟野豬搏斗。

可他剛跑到街心，黑袍人骨杖一指，王屠戶的身體突然像被抽空的皮囊，“啪” 地癟成張人皮，掛在歪脖子柳樹上。

血珠從人皮的毛孔里滲出來，滴在地上的暗紅汁液里，竟冒起了白色的泡沫，發(fā)出 “滋滋” 的聲響。

林羽嚇得渾身發(fā)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趕緊閉上眼睛，可那恐怖的景象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里。

“找到靈脈攜帶者了。”

另一個黑袍人轉(zhuǎn)向林羽家的方向，綠火跳動得更兇，仿佛找到了獵物的野獸。

林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靈脈攜帶者？

難道是說自己？

地窖突然劇烈震動，頭頂?shù)氖灞灰还删蘖ο崎_，碎石和泥土掉了下來，砸在林羽的身上。

林羽滾到角落，看到黑袍人飄在柴房中央，骨杖頂端的骷髏頭正對著他獰笑，那笑容里充滿了貪婪和**。

玉佩在懷里燙得像塊烙鐵，林羽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燒，痛苦不堪。

“靈霄血脈，果然藏在這里?！?br>
黑袍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甲泛著青黑，像鷹爪一樣。

“跟我們走，或者讓這鎮(zhèn)子變成煉獄?！?br>
他的聲音里帶著威脅，仿佛林羽的命運就在他的一念之間。

林羽心里充滿了憤怒和恐懼，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小虎，想起了鎮(zhèn)上的人，他不能讓他們得逞。

林羽的手被骨爪抓住，那觸感像冰錐扎進肉里，刺骨的寒冷瞬間傳遍全身。

他想起父親的話，死死攥著玉佩，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滴在玉佩上。

墨色玉佩突然裂開細紋，滲出金色的光，順著他的手臂爬上黑袍人的手腕。

“啊 ——！”

黑袍人發(fā)出不似人聲的慘叫，骨爪瞬間焦黑，像被烈火灼燒的樹枝，不斷有黑色的灰燼掉落。

林羽感覺一股暖流順著胳膊涌遍全身，驅(qū)散了刺骨的寒冷。

他下意識地揮出拳頭，拳頭上裹著層淡淡的金霧。

這一拳打在黑袍人胸口，黑袍像被點燃的紙一樣卷縮，露出里面纏繞著鎖鏈的枯骨。

黑袍人倒飛出去，撞塌了半面土墻，落在街心的暗紅汁液里，發(fā)出 “滋滋” 的聲響，很快化作一縷黑煙，消失不見。

另外兩個黑袍人同時轉(zhuǎn)頭，綠火里閃過驚疑。

“是戰(zhàn)魂覺醒的征兆?！?br>
其中一個骨杖橫掃，一道綠光射向地窖。

林羽往旁邊一滾，綠光打在石墻上，堅硬的青石竟像*酪般融化，露出里面蠕動的白色蟲豸，讓人頭皮發(fā)麻。

“撤！”

領(lǐng)頭的黑袍人突然后退，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通知主教，靈霄戰(zhàn)魂提前蘇醒了。”

三個黑影化作黑煙消失在紫黑色的天幕里。

街面上的暗紅汁液開始蒸發(fā)，升騰起的霧氣中，林羽仿佛看到無數(shù)張扭曲的人臉在掙扎、哭泣，那是鎮(zhèn)上的人嗎？

他不敢確定，只覺得一陣心酸。

他爬出地窖，柴房己經(jīng)塌了一半，父親的太師椅斜插在瓦礫堆里，椅背上插著根黑色的羽毛，根部還在滴著綠血，那顏色詭異而惡心。

母親倒在灶臺邊，手里攥著半塊沒織完的布，線還纏在手指上。

林羽撲過去時，母親的手己經(jīng)涼了，指尖卻還保持著打結(jié)的姿勢。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握住母親的手，卻又不敢，仿佛一觸碰到，母親就會徹底消失。

灶臺上的鐵鍋倒在地上，里面的魚腥草混著血水，在青磚上漫開，像幅詭異的畫，刺痛了林羽的眼睛。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母親冰冷的手上。

鎮(zhèn)子靜得可怕，沒有一絲聲音，連風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歪脖子柳樹上的人皮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一面殘破的旗幟。

王屠戶家的肉案上，半扇豬肉不知何時變成了堆慘白的骨頭，上面還插著把沾血的屠刀，刀刃上的血跡己經(jīng)發(fā)黑。

林羽跌跌撞撞地跑過街道，每家門口都掛著盞紙燈籠，燭火是綠色的，幽幽地照亮了門楣上用鮮血寫的歪扭符號，那些符號像一張張鬼臉，在黑暗中盯著他。

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只剩下無盡的悲傷和恐懼。

他在鎮(zhèn)口的老槐樹下找到父親的刀。

柴刀劈在樹樁上，刀刃卷了口，旁邊的泥土里埋著半截黑袍，上面的銀線骷髏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林羽拔出柴刀，刀身上沾著的不是血，而是種粘稠的黑色液體，像融化的瀝青，散發(fā)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他緊緊握住刀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為父母和鎮(zhèn)上的人報仇。

“爹 ——！”

他對著空蕩蕩的街道大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回聲撞在山壁上，碎成無數(shù)片嗚咽，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青石鎮(zhèn)的遭遇而哭泣。

可回應他的，只有死寂。

玉佩在懷里微微發(fā)燙，林羽突然想起父親塞給他玉佩時，指腹在他掌心劃的紋路。

那紋路似乎是一個暗號。

他把玉佩按在老槐樹上，樹干上的疤突然裂開，露出個暗格。

里面有張泛黃的紙，上面是父親蒼勁的字跡：“去玄靈宗找玄風長老，切記，別信戴銀色面具的人?！?br>
紙的背面畫著張簡略的地圖，玄靈宗的位置被圈了個紅圈，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 “活下去”。

這三個字像千斤重擔壓在林羽的心頭，他知道，這是父親對他最后的期望。

他把紙揣進懷里，緊緊攥著，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父親的存在。

抬頭看向天邊，紫黑色的云層己經(jīng)散去，露出彎殘月，月光慘白得像裹尸布，灑在死寂的鎮(zhèn)子上，更添了幾分凄涼。

他不知道玄靈宗在哪里，也不知道戴銀色面具的人是誰。

但他知道，從黑袍人骨爪抓住他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己經(jīng)碎成了兩半。

一半埋在青石鎮(zhèn)的灰燼里，那里有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所有的美好回憶；另一半，要踩著那些黑袍人的骨頭，才能拼回來。

林羽最后看了眼籠罩在死寂中的鎮(zhèn)子，眼里充滿了悲傷和決絕。

他抓起柴刀，轉(zhuǎn)身走進了漆黑的山林。

山風卷起他的衣角，帶著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氣息。

玉佩的金光透過粗布衣裳滲出來，在身后的小路上，烙下串細碎的金斑，像撒落的星子，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

他沒看到，在老槐樹的樹洞里，一雙沾著綠血的眼睛正盯著他的背影，瞳孔里映著他胸口跳動的金光，嘴角勾起抹詭異的笑，那笑容里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

而在更遠的山巔，三個黑袍人站在懸崖邊，骨杖頂端的骷髏頭正對著林羽消失的方向，發(fā)出無聲的吟唱。

“靈霄戰(zhàn)魂，千年一輪回。”

“血祭開啟，位面通道即將打開?！?br>
“抓住他，獻給深淵領(lǐng)主?！?br>
綠火在兜帽下跳動，映著遠處連綿的山脈。

玄靈宗的方向，正有顆流星墜落，拖著長長的尾焰，像道流淌的血河，劃破了沉寂的夜空，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林羽的前方，是未知的危險和挑戰(zhàn)，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勇往首前，為了父親的期望，為了青石鎮(zhèn)的亡魂，也為了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