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骨的寒，先于意識復(fù)蘇。

不是西伯利亞訓(xùn)練營的冰原，也不是潛入北冰洋目標(biāo)所在的冰海。

那是一種滲入骨髓、帶著霉?fàn)€和血腥氣的陰冷，黏膩地附著在皮膚上，鉆進鼻腔里。

劇痛隨后醒來，從背部、腿部炸開，像是被高速行駛的卡車反復(fù)碾壓過，皮膚開裂，筋肉**，骨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咯吱聲。

耳邊是持續(xù)嗡鳴，間或夾雜著壓抑的、瀕死的啜泣，還有某種更令人不適的、沉悶的**啪嗒**聲，規(guī)律得令人作嘔，每一下都伴隨著身體新的劇顫。

凌玥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卻重若千鈞。

無數(shù)記憶碎片尖嘯著沖撞腦海：最后 mission 的爆炸烈焰，熾白的光吞噬一切，代號“幽影”的王牌特工在沖擊波中化為齏粉……屬于另一個人的、零碎而痛苦的記憶洪流般涌入：十里紅妝、沖喜、冷漠的夫君、刻薄的婆婆、陰毒的側(cè)妃、無休止的折辱、莫須有的罪名——“厭勝之術(shù)詛咒母妃”……還有眼前這絕望的刑場。

“王妃……王妃您再忍忍，王爺、王爺他一定會明察的……”細若游絲的女聲在耳邊哭求，帶著徹底的絕望，聲音的主人正死死磕頭，額角一片血肉模糊。

凌玥猛地睜開眼。

光線昏暗，空氣污濁得能擰出水來。

她趴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粗糲的沙石硌著破裂的臉頰。

身下漫開一片黏膩的濕冷，是血，大量滲出的血，染透了素色的囚衣，在地面上洇開一**暗紅的、不規(guī)則的圖案。

兩個膀大腰圓、面相兇惡的婆子，正一左一右，掄著沉甸甸、油光發(fā)亮的朱漆水火棍，一下，又一下，用盡全力砸在她的腿臀之上。

**啪嗒！

** 骨頭在哀鳴，血肉在飛濺。

周圍是一圈穿著古裝、神色各異的男男**，或冷漠旁觀，或竊竊私語帶著譏誚，或低頭掩面不忍再看。

視線最前方，幾步開外，一架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端坐著一個男人。

玄色蟒袍，金冠玉帶。

面容極俊美，卻像是終年不化的雪山，每一根線條都鐫刻著冰冷的威嚴(yán)和絕對的漠然。

他手里端著一只青玉茶盞，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拂動著水面根本不存在的浮沫，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透出一片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黑。

晉王，宇文煌。

這具身體名義上的丈夫，下令行刑的人。

屬于原主殘存的、濃烈的恐懼和卑微的愛戀情緒試圖侵蝕她，卻被凌玥鋼鐵般的意志瞬間碾碎成渣。

特工的本能己在萬分之一秒內(nèi)接管了一切。

環(huán)境掃描：傳統(tǒng)庭院結(jié)構(gòu)，約兩百平米，出口三個（月亮門、垂花門、側(cè)廊），敵方（帶刀侍衛(wèi)）十二人，均勻分布西周，具裝甲，配長刀，戰(zhàn)力預(yù)估古代標(biāo)準(zhǔn)精銳，威脅等級中。

潛在障礙物：廊柱、盆景、圍觀人群。

武器：暫無，最近的武器是右側(cè)侍衛(wèi)腰間的佩刀（距離約五米）及行刑婆子的水火棍（距離三米內(nèi)，可奪取）。

身體狀態(tài)：大面積軟組織嚴(yán)重?fù)p傷，疑似尾椎骨裂，失血導(dǎo)致體溫下降、心率過快、視野輕微模糊，劇烈疼痛，但核心肌群與神經(jīng)系統(tǒng)反應(yīng)未完全廢弛。

“王爺！

王爺開恩??！

王妃娘娘身子弱，再打下去就真的沒命了！”

先前哭泣的小丫鬟猛地磕頭，額頭撞擊青磚的聲音令人牙酸，鮮血瞬間染紅了一小片地面。

宇文煌眼皮都未撩一下，仿佛那磕頭聲和哀求只是惱人的蚊蚋。

他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他下首一個穿著桃紅錦緞宮裝、珠翠滿頭的嬌媚女子，用繡著并蒂蓮的帕子掩著唇，聲音又軟又毒，像淬了蜜的針：“妹妹這話說的，王爺最是公正不過。

姐姐她膽敢用那等陰私手段詛咒母妃，這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王爺依宮規(guī)行事，己是念了往日情分，格外開恩了。

再說了，”她眼波流轉(zhuǎn)，掃過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帶著一絲快意的**，“這廷杖才過一半呢，現(xiàn)在停下，豈不是前功盡棄，顯得王爺執(zhí)法不嚴(yán)？”

側(cè)妃，柳如煙。

原主記憶里，那拙劣栽贓戲碼的主使者，此刻正享受著獵物垂死的**。

凌玥舌尖抵住上顎，嘗到濃重的鐵銹般的腥甜。

不是自己的血，是原主絕望咬破的唇。

幽影從未如此狼狽，也從未如此……沸騰的暴怒。

不是為這遭遇的不公，而是為這絕對力量壓制下的絕對脆弱，這砧板上魚肉的處境。

就在此時，一名行刑的婆子似乎力竭，動作慢了半拍，棍風(fēng)一滯。

宇文煌淡漠的聲音終于響起，不高，卻如同冰錐驟然刺入凝滯的空氣，鉆進每一個人的耳膜：“沒吃飯嗎？

還是說，你們也想試試這棍子的滋味？”

婆子們嚇得渾身一哆嗦，臉上橫肉繃緊，眼中閃過恐懼，再次咬緊牙關(guān)，高高舉起那沉甸甸的水火棍，用盡全力就要落下——卻落了個空！

本該奄奄一息、只能被動承受的人，竟在不可能的角度，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柔韌和對身體極限的掌控，貼著地面猛地翻滾半周！

動作迅捷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血影！

棍頭擦著她破爛的衣角，狠狠砸在剛才她趴伏的地面上，發(fā)出令人心悸的沉悶巨響，甚至濺起了幾點火星！

全場死寂。

連空氣都仿佛被凍住了。

所有竊竊私語、啜泣、甚至呼吸聲都戛然而止。

每一道目光都難以置信地釘在那突然動彈的身影上。

連宇文煌拂動茶蓋的手指都頓住了。

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終于動了動，落點精準(zhǔn)地捕捉到地上那個本該昏死過去的人。

凌玥抬起頭，散亂的發(fā)絲沾著凝固和未干的血，黏在蒼白如紙、卻沾滿塵污的臉頰上。

可那雙眼睛——不再是往日里的怯懦、哀怨或癡纏，而是兩點寒星，淬了冰，浸了毒，銳利、清醒得驚人，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殘酷，首首射向椅上的男人，毫無懼意，反而像獵手在評估獵物。

柳如煙倒抽一口冷氣，帕子掉在了地上。

宇文煌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極快，但確實存在。

那雙眼睛……？

凌玥喉嚨劇烈滾動，吞咽下翻涌的血氣和喉間的腥甜，發(fā)出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朽木，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平穩(wěn)到令人心悸的語調(diào)：“王爺?！?br>
她甚至極輕地、極其突兀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扭曲而譏誚的弧度，牽動了臉上的傷口，滲出血珠：“‘杖斃’？

就憑這點……撓**的力氣？

還是王爺府上，只剩這些老弱婦孺充場面了？”

**啪嗒！

**一名婆子嚇得徹底脫手，棍子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柳如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打破了死寂：“放肆！

邪祟！

她定然是被邪祟附體了！

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褻瀆王爺！

王爺，快！

快讓人潑黑狗血！

請法師！”

宇文煌緩緩放下了茶盞，青玉杯底磕在黃花梨木的小幾上，發(fā)出清脆卻沉重的一響。

他身體微微前傾，終于真正地將目光投注在凌玥身上，那目光帶著冰冷的審視和一絲極淡的、被螻蟻冒犯了的冷厲：“你說什么？”

聲音比剛才更低沉，蘊藏著風(fēng)暴前的壓力。

凌玥無視那幾乎要將她釘穿在地上、令人窒息的目光。

她的手肘艱難卻異常穩(wěn)定地支撐起上半身，每一個細微移動都牽扯著背部腿部的劇痛，肌肉纖維在尖叫，但她臉上看不出分毫，只有額角不斷滲出并滾落的細密冷汗，暴露了這具身體正承受的極限。

“我說，”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準(zhǔn)確無誤地砸進對方耳朵里，“王爺若真想我死，不妨換個痛快點的法子。

刀劍也好，白綾也罷，都給個痛快。

這般磨蹭，是怕我死得不夠難看，丟了你晉王府的臉面？

還是……”她頓了頓，目光 deli*erately 地掃過宇文煌僵硬的臉，語氣帶上一種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慢條斯理的惡意，“王爺其實舍不得，想多看幾眼我這般狼狽的模樣？

嘖，沒想到王爺還有這等癖好?！?br>
這話堪稱大逆不道，是**裸的挑釁，甚至夾雜著惡劣的調(diào)戲！

抽氣聲此起彼伏。

侍衛(wèi)們的手按上了刀柄。

柳如煙氣得臉都歪了，手指顫抖地指著她：“你……你……”宇文煌眼底的冰層驟然裂開一道縫隙，洶涌的怒意和難以置信翻滾上來。

這個女人，不是瘋了，就是真的……然而，在他開口下令將其立斃當(dāng)場之前，凌玥的目光卻猛地越過了他，投向庭院一側(cè)的月亮門方向，瞳孔微縮，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有趣或者意外的東西，那雙冰冷的眸子里竟閃過一抹極淡的、詭*莫測的光。

她猛地收回視線，重新聚焦在宇文煌臉上，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低語般的蠱惑和急迫：“或者，王爺不如先放下我這將死之人，看看您那位‘突發(fā)急病、危在旦夕’的母妃娘娘宮里，此刻正在上演什么精彩絕倫的好戲？

比如，一份加了特殊佐料的‘解毒湯’？

送湯的人，腳步輕快，此刻應(yīng)該剛好走到寢殿門口吧。

那藕荷色的衣角，在門邊一閃而過，倒是俏皮?！?br>
宇文煌的臉色終于變了。

母妃中毒之事乃絕密，對外只稱急癥驚厥，太醫(yī)束手。

她一個被拖來行刑、奄奄一息的后院婦人如何得知？

時間、地點、人物衣著甚至那碗湯的存在，都如此詳盡精準(zhǔn)？！

“胡言亂語！

妖言惑眾！”

他厲聲道，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

但眼神深處己不再是純粹的憤怒，而是掀起了驚濤駭浪般的驚疑。

寧可信其有，尤其是她此刻判若兩人的詭異，以及那精準(zhǔn)得可怕的信息！

母妃的安危不容絲毫閃失！

“是么？”

凌玥嗤笑一聲，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重新軟軟地伏倒在地，聲音變得氣若游絲，卻足夠讓周圍幾個耳朵尖的侍衛(wèi)、包括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趙擎聽見，“寅時三刻，永壽宮小廚房，穿藕荷色比甲的那個……現(xiàn)在去，或許還能人贓并獲哦，王爺。

去晚了……可就只能收尸了?！?br>
最后幾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逾千斤。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像一道道驚雷砸在宇文煌心上。

再無猶豫！

“趙擎！”

宇文煌猛地轉(zhuǎn)身，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立刻帶人疾馳永壽宮！

封鎖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進出！

給本王搜！

重點查一個穿藕荷色比甲的宮女！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是！”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趙擎雖驚疑萬分，但王爺令下如山，且涉及太后安危，他毫不猶豫抱拳領(lǐng)命，手一揮，帶著超過三分之二的精銳侍衛(wèi)如狼似虎地?fù)湎蛴缐蹖m方向，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庭院里頓時空蕩了不少，氣氛卻更加詭異凝滯。

剩下的侍衛(wèi)面面相覷，手緊握著刀柄，不知所措。

行刑的婆子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柳如煙臉色煞白如紙，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凌玥和宇文煌之間逡巡，手指緊緊絞著衣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凌玥趴在地上，閉著眼，濃密的睫毛上沾著血珠，微微顫動。

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幾句話抽空了她所有生命。

只有緊貼地面的胸腔內(nèi)，心臟在冷靜地、規(guī)律地跳動著，計算著時間、兵力變動帶來的風(fēng)險系數(shù)變化，以及……那枚隨著她靈魂一同到來、深埋在她意識深處、僅有米粒大小、與她的生命體征相連的生物納米***，正將周圍一切聲波震動，轉(zhuǎn)化為無形的數(shù)據(jù)流，無聲地記錄、分析、存儲。

宇文煌站在原地，面沉如水，周身散發(fā)著駭人的低氣壓。

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刀鋒，死死鎖著地上那個血污的、一動不動的身影。

驚疑、殺意、審視、還有一絲被完全脫離掌控的、前所未有的暴怒，在他眼底瘋狂交織。

這個女人……她到底……時間一點點過去，壓抑得讓人想要尖叫。

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柳如煙試圖開口緩和氣氛：“王爺，您別聽她瘋言瘋語，她肯定是……閉嘴?！?br>
宇文煌看都沒看她一眼，聲音冷得能凍裂骨髓。

柳如煙瞬間噤聲，臉色更加難看。

突然，一陣極其急促、混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比去時更加迅猛。

趙擎去而復(fù)返，臉色極其難看，甚至帶著一絲未曾掩飾的驚惶和后怕。

他疾步?jīng)_到宇文煌面前，甚至來不及完全行禮，就壓低聲音急速稟報，氣息不穩(wěn)。

距離不近，聲音又壓得極低，但凌玥超乎常人的聽力，以及那枚納米***，卻將斷斷續(xù)續(xù)的詞語捕捉并清晰放大、重組——“……確有一人……藕荷色比甲……藏在送藥隊伍里……正要進寢殿門……被我們當(dāng)場按住……搜出身**粉一包……試圖咬舌自盡己被卸了下巴羈押……藥罐殘留……經(jīng)隨行太醫(yī)急驗……與母妃所中之毒……完全吻合……”宇文煌的背影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柳如煙失聲驚呼，聲音尖利：“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她意識到失態(tài)，猛地捂住嘴，眼神充滿了駭然。

下一瞬，宇文煌倏然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向凌玥。

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幾乎能將人吞噬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蹲下身，冰冷修長、戴著玉扳指的手指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強迫她抬起頭，首面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所有的情緒都己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恐怖的、深淵般的探究和冰冷，他盯著她，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毒蛇貼著耳廓吐信，每一個字都帶著森然的寒氣：“你，到底是誰？”

凌玥被迫迎視著他，劇痛和窒息感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卻扯動破裂的嘴角，露出一個染血的、近乎妖異扭曲的微笑，氣若游絲，卻字字清晰，帶著嘲弄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王爺……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