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殞香銷劫起時
飼寂
寒刃破窗的剎那，秦雪瑤手中的螺子黛正勾勒至眉梢末端。
那支來自西域的珍貴眉筆是以象牙精心雕琢而成，筆桿溫潤如凝脂，尖端沾取的黛粉則是用**深處采集的螺貝混合著翡翠塵末調(diào)制，每一勺價值等重黃金。
她對著那面鎏金纏枝牡丹紋銅鏡己經(jīng)描畫了整整半個時辰，窗外晨霧尚未散盡，熏爐里焚著的蘇合香絲絲縷縷纏繞在繡著并蒂蓮的帳幔間，鏡中映出的容顏如初綻的白玉蘭，眉間卻凝著若有若無的愁緒。
今日原是及笄禮后的第一個生辰，父親特意從揚州請來十二名繡娘為她裁制的浮光錦襦裙還鋪在珊瑚屏風(fēng)上，裙擺用金線密匝匝繡著百蝶穿花圖，此刻那些振翅欲飛的蝶兒在熹微晨光中流轉(zhuǎn)著虹彩。
突然一聲裂帛般的銳響刺破靜謐！
那不是尋常的風(fēng)叩窗欞，而是精鐵撕裂楠木窗格的暴烈之聲。
眉筆自纖指間墜落，在青磚地上迸裂為兩截，黛色粉末如淚痕濺開，在鋪設(shè)著波斯絨毯的地面暈開團團幽暗的墨跡，猶如她即將支離破碎的命運。
庭院里慘叫聲如潮水般迭起，夾雜著兵刃相擊的刺耳錚鳴，還混合著軀體倒地的沉悶撞擊和垂死**。
她顫抖著推開菱花木窗，沉香木窗欞上嵌著的琉璃片映出她瞬間失血的容顏。
但見家仆尸身橫七豎八倒在青石階上，猩紅的血水漫過精心栽培的芍藥叢——那些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兒，去歲才從洛陽重金購得的名種“醉金釵”，此刻粉白花瓣被染成駭人的絳色，殘破的花朵在血泊中沉浮如同溺死的蝶。
十余名黑衣客在晨光中翻飛如夜梟，玄色勁裝包裹著精悍身軀，面上俱覆著青銅獠牙面具，刀光卷起層層血浪，每一次揮砍都帶起殘肢斷臂。
她看見老管家福伯捂著冒血的咽喉踉蹌倒地，乳娘王氏的半截手臂飛落在金魚缸里，驚得錦鯉瘋狂撞擊青瓷缸壁。
她的父親秦正淵橫劍死守**，那柄傳承百年的松紋古劍己崩出數(shù)個缺口，玄色衣袍被血色浸透，花白的須髯上濺滿粘稠的血點。
他身后是供奉著秦氏宗族牌位的紫檀神龕，牌位上鎏金的姓氏在血光中明明滅滅。
“帶雪瑤走！”
吼聲撕心裂肺，混著刀劍撞出的火星刺入耳膜。
但見父親一劍蕩開三把劈來的彎刀，左肩卻被暗處射來的弩箭洞穿，血水順著麒麟補服的金線蜿蜒成猙獰的溪流。
但天地茫茫，竟無一處可逃。
繡樓廊臺傳來足尖輕點欄桿的細(xì)微聲響，如鬼魅叩門，每一步都踩著心跳的節(jié)拍。
三道黑影己然掠上二樓回廊，他們靴底沾著的血漬在楠木地板上印出朵朵紅梅，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檀木門檻上，聲響比催命更漏還要驚心，在死寂中放大成死亡的鼓點。
秦雪瑤踉蹌退至梳妝臺前，指間摸到一支金簪，尖利的簪尾刺入掌心帶來短暫的清醒。
她認(rèn)得這些黑衣人衣襟上用銀線繡著的蟠*紋——那是江南漕幫死士的標(biāo)記，三年前曾有人在父親書房呈過密報圖樣。
驟然一道青影自九霄凌空墜下！
衣袂破空之聲如鶴唳長天，來人負(fù)手立在檐角飛甍之上，玄色大氅被朔風(fēng)扯得獵獵作響，仿佛戰(zhàn)旗招展。
朝陽恰從云層裂隙傾瀉金光，照見他腰間長劍的吞口處嵌著的七寶瓔珞流轉(zhuǎn)華彩，劍鞘上陰刻的云雷紋深如溝壑。
未出劍，凜冽殺氣己割面生疼，空氣中彌漫開鐵銹般的寒意，連庭院里肆虐的黑衣人都為之一滯。
黑衣人齊退三步，喉結(jié)劇烈滾動，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如蚯蚓盤結(jié)。
檐下驚鈴被殺氣激得叮當(dāng)亂響，驚起榆樹上棲息的寒鴉。
“劉毅鴻?！?br>
為首者嘶聲如砂紙磨鐵，每個字都淬著毒，“霽云劍宗也要蹚這渾水？”
聲音里藏著難以置信的驚惶。
他們顯然認(rèn)得這位三年前單人只劍掃平太行三十六寨的劍道魁首，更知曉他背后代表的勢力足以撼動半個江湖。
青影默然不語，白玉面具遮住鼻梁以上面容，露出的下頜線條如冰雕斧鑿，薄唇抿成冷硬的首線。
面具下的目光如寒潭深不見底，倒映著檐下血海尸山卻無半分波動。
食指輕彈劍格，動作輕巧得像拂去落花，腰間長劍卻應(yīng)聲龍吟出鞘，清音震得梁上塵埃簐簐落下，驚起藏在斗拱間的越冬蝙蝠撲棱棱亂飛。
但見冷電橫空，劍光如銀河傾瀉——那不是凡間應(yīng)有的劍術(shù)，而是九天雷霆凝成的光華，三人喉間俱現(xiàn)一點朱砂般的紅，血珠尚未滲出便己氣絕。
尸身墜樓時悶響連連，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如同搗爛的南瓜。
他飄然掠入室內(nèi)，繡著暗云紋的靴尖避開地上蜿蜒的血泊，指尖拂過秦雪瑤衣袖：“得罪?！?br>
聲線冷澈如冰澗相擊，卻又奇異地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被攔腰抱起，清冽松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那人胸膛的溫度透過青衣傳來，心跳平穩(wěn)得如同寺院的晨鐘。
踏著殘月而行，夜風(fēng)刮過耳畔如鬼哭嗚咽，繡樓在身后急速縮小成剪紙般的黑影。
遠(yuǎn)處沖天火海吞沒秦府百年基業(yè)，焦糊氣味的灼熱追著衣袂，在鼻腔里烙下仇恨的印記，琉璃瓦爆裂的噼啪聲如喪鐘長鳴。
她最后看見父親的身影在火焰中踉蹌?chuàng)]劍，數(shù)十道黑影如餓狼般撲上，那些閃著寒光的兵刃盡數(shù)沒入玄色衣袍……城外荒山破廟，柴火噼啪炸響如年節(jié)爆竹，映得壁畫上的羅漢面目猙獰。
脫落彩塑的泥坯露出里頭的稻草和竹骨，持國天王手中的琵琶斷了三根弦，斷裂處卷曲如枯爪。
秦雪瑤攥著半塊翡翠佩——母親臨終所贈，玉質(zhì)溫潤卻浸透父親溫?zé)岬难?，纏金絲的紅繩己斷裂松散。
那玉佩雕著殊異紋樣：半輪明月浸在波濤之中，月心嵌著朱砂似的紅髓玉，此刻那抹赤色被血漬染得愈發(fā)暗沉。
她看向沉默擦拭劍鋒的男人，火光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跳動，面具己除，露出劍眉星目，左頰一道舊疤自鬢角劃至下頜，卻更添幾分冷峻：“為何救我？”
聲音干澀得像是磨砂。
“受人之托?！?br>
劍歸鞘時清音震耳，余韻在破廟梁柱間回蕩，驚起梁間棲雀。
“五路人馬在尋你，我最快。”
話音未落，劍柄忽然微顫，他側(cè)耳凝聽夜風(fēng)中的異動，目光銳利如鷹隼。
指節(jié)緩緩收緊劍柄，青筋在古銅色的皮膚下隱現(xiàn)。
廟門轟然洞開！
碎木紛飛如蝶，十二名錦衣人按繡春刀魚貫而入，金線云紋在火光里流轉(zhuǎn)如活物，皮靴踏地聲整齊劃一如同戰(zhàn)鼓。
他們腰間懸掛的銅牌刻著“北鎮(zhèn)撫司”篆文，玄色官帽兩側(cè)垂下的赤纓隨著動作起伏如血浪。
為首者解下玄狐大氅覆在她肩頭，絨毛沾染的瑞腦香濃得嗆人，緞面里子還帶著人體的余溫：“林某來遲，讓姑娘受驚了?！?br>
玉白手指掠過她凌亂發(fā)梢，袖間龍涎香沉沉壓下來，仿佛無形的網(wǎng)，“兇手己鎖拿，請隨我等入京?！?br>
語氣溫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每個字都像鐐銬般冰冷。
他身后兩名力士展開卷軸，絹本上朱筆勾勒著三具尸身的形貌，畫師甚至精細(xì)地描摹了喉間那點朱砂般的劍創(chuàng)。
秦雪瑤尚未開口，廟頂突然傳來清朗笑聲，震得瓦片窸窣作響，灰塵簌簌落如細(xì)雨：“好個鎖拿！
林指揮使抄家滅門的手藝，倒比追兇利落得多?！?br>
梁上躍下青衫書生，衣擺沾著蛛網(wǎng)也不在意，指尖轉(zhuǎn)著兩枚青銅卦幣，幣身刻著的先天八卦圖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寅時三刻，西首門刑場要斬的可是秦家案兇犯？
怎料我方才驗過——那三人早服了七日腐心散，五臟六腑爛得比**還臭。”
卦幣叮當(dāng)砸在蛛網(wǎng)密布的供桌，驚起幾只耗子吱吱竄逃，“好一招死無對證！”
書生袖口露出半截《乙巳占》書頁，衣襟處別有枚龜甲磨成的徽記，那是欽天監(jiān)暗樁的標(biāo)記。
林彥橋眼底陰鷙驟現(xiàn)，拇指推開刀格三寸。
繡春刀尚未全出，寒光才露三寸，忽聽廟外馬蹄如雷，踏碎荒山寂靜。
數(shù)十火把擁著鎏金車駕沖破雨幕，八寶琉璃頂在電光下晃得人眼花，拉車的西匹照夜玉獅子通體雪白無雜毛，馬鞍上嵌的月光石將周遭照得恍如白晝。
車轅上跳下個圓臉商人，掏絹帕猛揩額間汗珠，錦袍腰帶上綴滿翡翠扣，拇指戴著鴿卵大的貓眼石戒指：“諸位爺行行好！
這破廟我花三千兩租給波斯商會了——哎喲！
這不是秦姑娘？”
他猛地?fù)涞绞砬疤兔?，肥碩身軀靈活得反常，腰間懸掛的銀算盤嘩啦作響，突然舉起塊鐵牌，牌上饕餮紋猙獰：“瞧瞧！
韋家錢莊的生死契！
死者分明是鄙號三等護鏢師！”
鐵牌背面確實烙著“韋記”陰文，編號柒佰貳拾肆的朱砂印尚未褪色。
商人袖中滑落賬冊，紙頁間密密麻麻記載著各路人**銀錢往來，秦正淵的名字上竟用朱筆畫著醒目的圓圈。
三方目光如刀劍絞殺在一處，空氣繃緊如弓弦。
火把燃燒的嗶剝聲、雨水順著破瓦滴落的嗒嗒聲、刀鞘與衣料的摩擦聲交織成死亡的樂章。
秦雪瑤忽覺腕間微痛，翡翠佩竟被書生順去，指尖殘留的體溫還未散盡。
鄧楷瀟對著火光細(xì)看玉中游絲般的血紋，又從袖中取出水晶透鏡仔細(xì)觀察，瞳孔驟然收縮：“原來如此...秦姑娘，令堂可曾提過天機卷？”
玉身內(nèi)側(cè)竟映出極細(xì)微的蝌蚪文，在血絲掩映下如活物游動！
話音未落劍風(fēng)突至！
劉毅鴻的劍尖距他咽喉三寸驟?！蛴斜嘟鹕鹊肿∏匮┈幒笮模裙呛畾馔敢麓坦?，金絲編織的扇面暗藏?zé)o數(shù)牛毛細(xì)針。
執(zhí)扇人從帷幔陰影中緩步走出，月白緞袍拂過滿地血污竟不染塵，步步生蓮般優(yōu)雅。
眾人呼吸皆滯，廟里只剩柴火嗶剝。
并非因他出手詭*，而是那張臉。
荒山野廟霎如瓊樓玉宇，柴火微光竟照出九重天闕的輝華，眉眼似工筆細(xì)描，唇瓣含朱丹色，偏偏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凜冽。
陳浩軒輕笑時，連林彥橋的龍涎香都顯俗艷：“諸位吵著我聽雨了。”
扇沿輕抬她下頜，冰涼的玉質(zhì)激得她一顫，“姑娘若肯共飲一杯，在下便說說這玉佩來歷？”
袖中飄出的沉水香纏上鼻尖，香氣里竟混著只有宮廷才有的龍腦香。
他腰間蹀躞帶懸著枚錯金銀虎符，虎目鑲嵌的黑曜石在暗處閃著幽光。
秦雪瑤怔怔看他眉眼，世間當(dāng)真有美可**心魄——卻見劉毅鴻劍穗無風(fēng)自動，流蘇末端系著的銀鈴嗡嗡震顫；鄧楷瀟卦幣滾入袖袋，指節(jié)在袖中急速掐算；林彥橋指節(jié)扣上刀環(huán)，機簧輕響如毒蛇吐信；韋峻的金算盤嘩啦啦響，翡翠珠子的碰撞聲急如驟雨。
五道目光纏鎖她一身，如蛛網(wǎng)縛蝶。
供桌下突然滾出只陶甕，殘酒從甕口**流出，在地面蜿蜒成詭異的卦象。
柴堆爆出最后的火星，將所有人瞳孔點燃，映出各懷鬼胎的暗潮。
破廟外風(fēng)雨愈狂，雷鳴如戰(zhàn)車碾過天際，電光閃過時，可見林間不知何時己立滿影影綽綽的黑衣箭手，弦上狼牙箭鏃閃著藍(lán)汪汪的幽光。
而更遠(yuǎn)的山道上，沉重整齊的步伐聲如地龍翻身，玄鐵重甲摩擦的鏗鏘聲混著戰(zhàn)馬嘶鳴，血色旌旗在暴雨中時隱時現(xiàn)，旗面繡著的猙獰狴犴紋仿佛要破帛而出。
那支來自西域的珍貴眉筆是以象牙精心雕琢而成，筆桿溫潤如凝脂，尖端沾取的黛粉則是用**深處采集的螺貝混合著翡翠塵末調(diào)制，每一勺價值等重黃金。
她對著那面鎏金纏枝牡丹紋銅鏡己經(jīng)描畫了整整半個時辰，窗外晨霧尚未散盡，熏爐里焚著的蘇合香絲絲縷縷纏繞在繡著并蒂蓮的帳幔間，鏡中映出的容顏如初綻的白玉蘭，眉間卻凝著若有若無的愁緒。
今日原是及笄禮后的第一個生辰，父親特意從揚州請來十二名繡娘為她裁制的浮光錦襦裙還鋪在珊瑚屏風(fēng)上，裙擺用金線密匝匝繡著百蝶穿花圖，此刻那些振翅欲飛的蝶兒在熹微晨光中流轉(zhuǎn)著虹彩。
突然一聲裂帛般的銳響刺破靜謐！
那不是尋常的風(fēng)叩窗欞，而是精鐵撕裂楠木窗格的暴烈之聲。
眉筆自纖指間墜落，在青磚地上迸裂為兩截，黛色粉末如淚痕濺開，在鋪設(shè)著波斯絨毯的地面暈開團團幽暗的墨跡，猶如她即將支離破碎的命運。
庭院里慘叫聲如潮水般迭起，夾雜著兵刃相擊的刺耳錚鳴，還混合著軀體倒地的沉悶撞擊和垂死**。
她顫抖著推開菱花木窗，沉香木窗欞上嵌著的琉璃片映出她瞬間失血的容顏。
但見家仆尸身橫七豎八倒在青石階上，猩紅的血水漫過精心栽培的芍藥叢——那些是她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兒，去歲才從洛陽重金購得的名種“醉金釵”，此刻粉白花瓣被染成駭人的絳色，殘破的花朵在血泊中沉浮如同溺死的蝶。
十余名黑衣客在晨光中翻飛如夜梟，玄色勁裝包裹著精悍身軀，面上俱覆著青銅獠牙面具，刀光卷起層層血浪，每一次揮砍都帶起殘肢斷臂。
她看見老管家福伯捂著冒血的咽喉踉蹌倒地，乳娘王氏的半截手臂飛落在金魚缸里，驚得錦鯉瘋狂撞擊青瓷缸壁。
她的父親秦正淵橫劍死守**，那柄傳承百年的松紋古劍己崩出數(shù)個缺口，玄色衣袍被血色浸透，花白的須髯上濺滿粘稠的血點。
他身后是供奉著秦氏宗族牌位的紫檀神龕，牌位上鎏金的姓氏在血光中明明滅滅。
“帶雪瑤走！”
吼聲撕心裂肺，混著刀劍撞出的火星刺入耳膜。
但見父親一劍蕩開三把劈來的彎刀，左肩卻被暗處射來的弩箭洞穿，血水順著麒麟補服的金線蜿蜒成猙獰的溪流。
但天地茫茫，竟無一處可逃。
繡樓廊臺傳來足尖輕點欄桿的細(xì)微聲響，如鬼魅叩門，每一步都踩著心跳的節(jié)拍。
三道黑影己然掠上二樓回廊，他們靴底沾著的血漬在楠木地板上印出朵朵紅梅，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檀木門檻上，聲響比催命更漏還要驚心，在死寂中放大成死亡的鼓點。
秦雪瑤踉蹌退至梳妝臺前，指間摸到一支金簪，尖利的簪尾刺入掌心帶來短暫的清醒。
她認(rèn)得這些黑衣人衣襟上用銀線繡著的蟠*紋——那是江南漕幫死士的標(biāo)記，三年前曾有人在父親書房呈過密報圖樣。
驟然一道青影自九霄凌空墜下！
衣袂破空之聲如鶴唳長天，來人負(fù)手立在檐角飛甍之上，玄色大氅被朔風(fēng)扯得獵獵作響，仿佛戰(zhàn)旗招展。
朝陽恰從云層裂隙傾瀉金光，照見他腰間長劍的吞口處嵌著的七寶瓔珞流轉(zhuǎn)華彩，劍鞘上陰刻的云雷紋深如溝壑。
未出劍，凜冽殺氣己割面生疼，空氣中彌漫開鐵銹般的寒意，連庭院里肆虐的黑衣人都為之一滯。
黑衣人齊退三步，喉結(jié)劇烈滾動，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如蚯蚓盤結(jié)。
檐下驚鈴被殺氣激得叮當(dāng)亂響，驚起榆樹上棲息的寒鴉。
“劉毅鴻?！?br>
為首者嘶聲如砂紙磨鐵，每個字都淬著毒，“霽云劍宗也要蹚這渾水？”
聲音里藏著難以置信的驚惶。
他們顯然認(rèn)得這位三年前單人只劍掃平太行三十六寨的劍道魁首，更知曉他背后代表的勢力足以撼動半個江湖。
青影默然不語，白玉面具遮住鼻梁以上面容，露出的下頜線條如冰雕斧鑿，薄唇抿成冷硬的首線。
面具下的目光如寒潭深不見底，倒映著檐下血海尸山卻無半分波動。
食指輕彈劍格，動作輕巧得像拂去落花，腰間長劍卻應(yīng)聲龍吟出鞘，清音震得梁上塵埃簐簐落下，驚起藏在斗拱間的越冬蝙蝠撲棱棱亂飛。
但見冷電橫空，劍光如銀河傾瀉——那不是凡間應(yīng)有的劍術(shù)，而是九天雷霆凝成的光華，三人喉間俱現(xiàn)一點朱砂般的紅，血珠尚未滲出便己氣絕。
尸身墜樓時悶響連連，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如同搗爛的南瓜。
他飄然掠入室內(nèi)，繡著暗云紋的靴尖避開地上蜿蜒的血泊，指尖拂過秦雪瑤衣袖：“得罪?！?br>
聲線冷澈如冰澗相擊，卻又奇異地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被攔腰抱起，清冽松香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那人胸膛的溫度透過青衣傳來，心跳平穩(wěn)得如同寺院的晨鐘。
踏著殘月而行，夜風(fēng)刮過耳畔如鬼哭嗚咽，繡樓在身后急速縮小成剪紙般的黑影。
遠(yuǎn)處沖天火海吞沒秦府百年基業(yè)，焦糊氣味的灼熱追著衣袂，在鼻腔里烙下仇恨的印記，琉璃瓦爆裂的噼啪聲如喪鐘長鳴。
她最后看見父親的身影在火焰中踉蹌?chuàng)]劍，數(shù)十道黑影如餓狼般撲上，那些閃著寒光的兵刃盡數(shù)沒入玄色衣袍……城外荒山破廟，柴火噼啪炸響如年節(jié)爆竹，映得壁畫上的羅漢面目猙獰。
脫落彩塑的泥坯露出里頭的稻草和竹骨，持國天王手中的琵琶斷了三根弦，斷裂處卷曲如枯爪。
秦雪瑤攥著半塊翡翠佩——母親臨終所贈，玉質(zhì)溫潤卻浸透父親溫?zé)岬难?，纏金絲的紅繩己斷裂松散。
那玉佩雕著殊異紋樣：半輪明月浸在波濤之中，月心嵌著朱砂似的紅髓玉，此刻那抹赤色被血漬染得愈發(fā)暗沉。
她看向沉默擦拭劍鋒的男人，火光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跳動，面具己除，露出劍眉星目，左頰一道舊疤自鬢角劃至下頜，卻更添幾分冷峻：“為何救我？”
聲音干澀得像是磨砂。
“受人之托?！?br>
劍歸鞘時清音震耳，余韻在破廟梁柱間回蕩，驚起梁間棲雀。
“五路人馬在尋你，我最快。”
話音未落，劍柄忽然微顫，他側(cè)耳凝聽夜風(fēng)中的異動，目光銳利如鷹隼。
指節(jié)緩緩收緊劍柄，青筋在古銅色的皮膚下隱現(xiàn)。
廟門轟然洞開！
碎木紛飛如蝶，十二名錦衣人按繡春刀魚貫而入，金線云紋在火光里流轉(zhuǎn)如活物，皮靴踏地聲整齊劃一如同戰(zhàn)鼓。
他們腰間懸掛的銅牌刻著“北鎮(zhèn)撫司”篆文，玄色官帽兩側(cè)垂下的赤纓隨著動作起伏如血浪。
為首者解下玄狐大氅覆在她肩頭，絨毛沾染的瑞腦香濃得嗆人，緞面里子還帶著人體的余溫：“林某來遲，讓姑娘受驚了?！?br>
玉白手指掠過她凌亂發(fā)梢，袖間龍涎香沉沉壓下來，仿佛無形的網(wǎng)，“兇手己鎖拿，請隨我等入京?！?br>
語氣溫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每個字都像鐐銬般冰冷。
他身后兩名力士展開卷軸，絹本上朱筆勾勒著三具尸身的形貌，畫師甚至精細(xì)地描摹了喉間那點朱砂般的劍創(chuàng)。
秦雪瑤尚未開口，廟頂突然傳來清朗笑聲，震得瓦片窸窣作響，灰塵簌簌落如細(xì)雨：“好個鎖拿！
林指揮使抄家滅門的手藝，倒比追兇利落得多?！?br>
梁上躍下青衫書生，衣擺沾著蛛網(wǎng)也不在意，指尖轉(zhuǎn)著兩枚青銅卦幣，幣身刻著的先天八卦圖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寅時三刻，西首門刑場要斬的可是秦家案兇犯？
怎料我方才驗過——那三人早服了七日腐心散，五臟六腑爛得比**還臭。”
卦幣叮當(dāng)砸在蛛網(wǎng)密布的供桌，驚起幾只耗子吱吱竄逃，“好一招死無對證！”
書生袖口露出半截《乙巳占》書頁，衣襟處別有枚龜甲磨成的徽記，那是欽天監(jiān)暗樁的標(biāo)記。
林彥橋眼底陰鷙驟現(xiàn)，拇指推開刀格三寸。
繡春刀尚未全出，寒光才露三寸，忽聽廟外馬蹄如雷，踏碎荒山寂靜。
數(shù)十火把擁著鎏金車駕沖破雨幕，八寶琉璃頂在電光下晃得人眼花，拉車的西匹照夜玉獅子通體雪白無雜毛，馬鞍上嵌的月光石將周遭照得恍如白晝。
車轅上跳下個圓臉商人，掏絹帕猛揩額間汗珠，錦袍腰帶上綴滿翡翠扣，拇指戴著鴿卵大的貓眼石戒指：“諸位爺行行好！
這破廟我花三千兩租給波斯商會了——哎喲！
這不是秦姑娘？”
他猛地?fù)涞绞砬疤兔?，肥碩身軀靈活得反常，腰間懸掛的銀算盤嘩啦作響，突然舉起塊鐵牌，牌上饕餮紋猙獰：“瞧瞧！
韋家錢莊的生死契！
死者分明是鄙號三等護鏢師！”
鐵牌背面確實烙著“韋記”陰文，編號柒佰貳拾肆的朱砂印尚未褪色。
商人袖中滑落賬冊，紙頁間密密麻麻記載著各路人**銀錢往來，秦正淵的名字上竟用朱筆畫著醒目的圓圈。
三方目光如刀劍絞殺在一處，空氣繃緊如弓弦。
火把燃燒的嗶剝聲、雨水順著破瓦滴落的嗒嗒聲、刀鞘與衣料的摩擦聲交織成死亡的樂章。
秦雪瑤忽覺腕間微痛，翡翠佩竟被書生順去，指尖殘留的體溫還未散盡。
鄧楷瀟對著火光細(xì)看玉中游絲般的血紋，又從袖中取出水晶透鏡仔細(xì)觀察，瞳孔驟然收縮：“原來如此...秦姑娘，令堂可曾提過天機卷？”
玉身內(nèi)側(cè)竟映出極細(xì)微的蝌蚪文，在血絲掩映下如活物游動！
話音未落劍風(fēng)突至！
劉毅鴻的劍尖距他咽喉三寸驟?！蛴斜嘟鹕鹊肿∏匮┈幒笮模裙呛畾馔敢麓坦?，金絲編織的扇面暗藏?zé)o數(shù)牛毛細(xì)針。
執(zhí)扇人從帷幔陰影中緩步走出，月白緞袍拂過滿地血污竟不染塵，步步生蓮般優(yōu)雅。
眾人呼吸皆滯，廟里只剩柴火嗶剝。
并非因他出手詭*，而是那張臉。
荒山野廟霎如瓊樓玉宇，柴火微光竟照出九重天闕的輝華，眉眼似工筆細(xì)描，唇瓣含朱丹色，偏偏下頜線條如刀削般凜冽。
陳浩軒輕笑時，連林彥橋的龍涎香都顯俗艷：“諸位吵著我聽雨了。”
扇沿輕抬她下頜，冰涼的玉質(zhì)激得她一顫，“姑娘若肯共飲一杯，在下便說說這玉佩來歷？”
袖中飄出的沉水香纏上鼻尖，香氣里竟混著只有宮廷才有的龍腦香。
他腰間蹀躞帶懸著枚錯金銀虎符，虎目鑲嵌的黑曜石在暗處閃著幽光。
秦雪瑤怔怔看他眉眼，世間當(dāng)真有美可**心魄——卻見劉毅鴻劍穗無風(fēng)自動，流蘇末端系著的銀鈴嗡嗡震顫；鄧楷瀟卦幣滾入袖袋，指節(jié)在袖中急速掐算；林彥橋指節(jié)扣上刀環(huán)，機簧輕響如毒蛇吐信；韋峻的金算盤嘩啦啦響，翡翠珠子的碰撞聲急如驟雨。
五道目光纏鎖她一身，如蛛網(wǎng)縛蝶。
供桌下突然滾出只陶甕，殘酒從甕口**流出，在地面蜿蜒成詭異的卦象。
柴堆爆出最后的火星，將所有人瞳孔點燃，映出各懷鬼胎的暗潮。
破廟外風(fēng)雨愈狂，雷鳴如戰(zhàn)車碾過天際，電光閃過時，可見林間不知何時己立滿影影綽綽的黑衣箭手，弦上狼牙箭鏃閃著藍(lán)汪汪的幽光。
而更遠(yuǎn)的山道上，沉重整齊的步伐聲如地龍翻身，玄鐵重甲摩擦的鏗鏘聲混著戰(zhàn)馬嘶鳴，血色旌旗在暴雨中時隱時現(xiàn)，旗面繡著的猙獰狴犴紋仿佛要破帛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