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泣淚，映得滿室喜慶都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蘇一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拔步床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頭上的鳳冠壓得她脖頸發(fā)酸，珠翠碰撞的細碎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新房里，竟像催命的鼓點。

她不是該坐在這的人。

三個時辰前，本該嫁入靖王府的嫡姐蘇明月，在妝*房里“失足”落水，高燒不退，連床都下不來。

侯夫人王氏抱著她哭天搶地，轉頭就將跪在廊下的蘇一拽了起來，釵環(huán)砸在她臉上，罵她是喪門星，卻又逼她換上這身嫁衣——“靖王殿下雷霆之怒，我侯府擔待不起！

你既是侯府的女兒，就該為家里分憂！”

分憂？

蘇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苦笑。

不過是把她這個爹不疼娘早逝的庶女，推出去當替罪羊罷了。

誰不知道靖王蕭燼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煞神？

傳聞他嗜血暴虐，府里的姬妾換了一茬又一茬，最長的也沒撐過半年。

嫡姐逃了，便輪到她這個多余的。

正怔忡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濃重的酒氣裹挾著寒意涌進來，蘇一渾身一僵，抬眼便見個玄色身影立在門口。

男人身形頎長，墨發(fā)用玉冠束起，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一雙眼在燭火下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寒潭，掃過來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

是蕭燼。

蘇一慌忙起身，依著禮數(shù)福了福身，聲音細若蚊蚋：“妾……妾身蘇一，見過王爺?！?br>
蕭燼沒理她，徑首走到桌邊，端起桌上的合巹酒，隨手就往她面前一遞。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蕩，泛著詭異的光澤。

蘇一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垂著眼，余光瞥見桌角那個半開的妝匣——里面放著母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一面邊緣磨得光滑的青銅古鏡。

方才換衣時匆忙，竟忘了收起來。

就在這時，那古鏡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光暈。

蘇一眼角的余光里，鏡中映出的那杯合巹酒，杯口竟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像毒蛇的信子，正緩緩往上爬。

她的指尖瞬間冰涼。

有毒！

是府里的人想給她一個下馬威，還是……眼前這個男人，本就沒打算讓“蘇家女”活著過了今晚？

蕭燼見她遲遲不接，眉峰擰起，語氣淬了冰：“怎么？

不敢喝？”

蘇一猛地回神，指尖攥得發(fā)白。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死。

母親臨終前說過，這面古鏡是祖?zhèn)鞯?，能護她周全，看來所言非虛。

深吸一口氣，她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怯生生的笑，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王爺恕罪，妾身……妾身自幼膽小，聞不得酒氣，怕失了儀態(tài)惹王爺不快?！?br>
說著，她眼疾手快地從妝匣里摸出個小巧的白瓷瓶，倒出兩顆圓潤的蜜餞，又取過一旁的空碗，將自己杯中的酒倒了大半進去，只留了個杯底，再把蜜餞放進去，輕輕晃了晃。

“妾身想著，用這桂花蜜餞壓一壓酒氣，再陪王爺飲這合巹酒，不知王爺允不允？”

她的動作自然，神情帶著幾分討好的卑微，完全符合一個庶女該有的模樣。

蕭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那碗被倒出去的酒，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緒。

半晌，他才從鼻腔里哼出一聲：“隨意。”

蘇一松了口氣，端起那杯只剩下底的酒，又拿起蕭燼面前那杯——古鏡里，那杯酒的黑氣更濃了。

她垂下眼簾，假裝沒看見，雙手捧著杯子，屈膝行禮：“妾身，謝王爺體恤?！?br>
仰頭，她將自己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混著桂花蜜餞的甜香，倒也不算難喝。

蕭燼看著她喝完，自己卻將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液濺出，打濕了桌布。

“安分點，”他丟下三個字，轉身就往外走，玄色披風掃過屏風，帶起一陣冷風，“別給本王惹麻煩?！?br>
門被甩上，屋內重歸寂靜。

蘇一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她扶著桌沿，大口喘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

首到這時，她才敢看向那面古鏡。

鏡中，自己的身影旁，那碗被倒出去的酒液上，黑氣正濃得化不開，像一團污濁的墨。

好險。

她拿起那碗酒，走到窗邊，趁著月色，將酒液倒進了窗外的花叢里。

做完這一切，她回頭看向桌上那面古鏡，鏡面光滑，映著紅燭搖曳，仿佛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只是她的錯覺。

但蘇一知道，不是錯覺。

母親留下的鏡子，真的能照出人心底的鬼。

而這座靖王府，從她踏入的第一刻起，就遍地是鬼。

她摸了摸袖袋里那本被磨得邊角發(fā)卷的小冊子——那是母親生前教她做菜時，隨手記下的菜譜，上面不僅有各色菜肴的做法，還有哪些食材相生相克，哪些香料能安神，哪些能……暫時讓人說不出話。

蘇一低頭，看著自己纖細卻穩(wěn)定的手指。

她會做菜，也會做“好”菜。

既然老天爺讓她借這面鏡子活下來，那她就不能白活。

嫡母，嫡姐，還有這王府里藏在暗處的眼睛……等著吧。

她蘇一的日子，不會就這么算了的。

紅燭依舊在燃，只是這一次，蘇一的眼中，沒了剛才的惶恐，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