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南方小城長川鎮(zhèn)被黏膩的濕熱裹著，國營長川紡織廠的鐵皮廠房上，銹跡在日光里泛著暗黃。

林川蹲在廠門口的老**下，手里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餅，耳朵卻盯著廠區(qū)里的動靜——那聲每天準時響起的汽笛，今天遲遲沒響。

他剛滿十八歲，個子己經躥到一米八，肩膀卻還沒完全舒展開，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貼在背上，浸出一圈汗?jié)n。

昨天晚上，父親林建國在飯桌上灌了半瓶劣質白酒，紅著眼說“廠里要裁人了”，母親周秀蘭沒說話，只是把盤子里的雞蛋夾給了林川，自己扒著白米飯。

“川子，又來等**？”

賣冰棍的王嬸推著自行車經過，車后座的泡沫箱上蓋著厚棉被，“別等了，剛才聽傳達室老張說，今天開職工大會，怕是要宣布破產了。”

林川心里“咯噔”一下，玉米餅在手里攥得發(fā)潮。

他抬頭望了望紡織廠的煙囪，以前這時候，煙囪該冒著淡灰色的煙，現(xiàn)在卻光禿禿的，像根被遺棄的鐵管。

廠區(qū)門口漸漸聚了些人，都是穿著和林建國一樣藍色工裝的工人，有人低聲罵著，有人蹲在地上抽煙，煙蒂扔了一地。

沒過多久，廠門“吱呀”一聲開了，一群人簇擁著廠長走出來，后面跟著垂頭喪氣的林建國。

林川趕緊迎上去，“爸，怎么樣？”

林建國沒看他，只是搖了搖頭，喉結動了動，半天憋出一句：“散了，都散了?！?br>
他的工裝口袋里揣著一張折疊的紙，是**勞動合同的證明，邊角被攥得發(fā)皺。

回家的路走得格外沉。

長川鎮(zhèn)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紡織廠是鎮(zhèn)上的支柱，現(xiàn)在廠子倒了，街上的氣氛都變了味。

周秀蘭正在家門口的石墩上納鞋墊，見父子倆回來，手里的針線頓了頓，“飯在鍋里溫著，我再炒個青菜?！?br>
林川沒胃口，他坐在門檻上，看著母親低頭納鞋墊的樣子。

母親的手很巧，鞋墊上繡著小小的梔子花，鎮(zhèn)上很多人都愛買她的鞋墊，說是“吸汗又耐穿”。

以前廠里效益好的時候，母親不用這么辛苦，現(xiàn)在……他摸了摸口袋里攢了半年的零錢，那是他原本打算用來買高考復習資料的錢——他成績不算頂尖，但努努力，說不定能考上縣城的師范，可現(xiàn)在，這想法怕是要泡湯了。

晚飯時，林建國喝了很多酒，突然一拍桌子：“川子，明天跟我去碼頭扛貨，咱爺倆總能養(yǎng)活這個家！”

周秀蘭趕緊拉住他：“孩子還要高考呢，你別***。”

“高考？”

林建國眼睛通紅，“家里都快揭不開鍋了，還考什么考！

不如早點掙錢實在！”

林川放下筷子，輕聲說：“爸，我不考了?！?br>
這話一出，飯桌上瞬間安靜了。

周秀蘭的眼淚“啪嗒”掉在碗里，林建國也愣住了，半天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林川沒跟父親去碼頭，而是揣著兜里的零錢，去了鎮(zhèn)上的廢品站。

廢品站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大家都叫他李叔，見林川來，叼著煙問：“小伙子，來賣廢品？”

“李叔，我想找份活干?！?br>
林川挺首腰板，“我有力氣，什么都能干。”

李叔上下打量他一番，指了指院子里堆積如山的廢品：“分揀廢品，管吃管住，一個月一百五，干不干？”

林川毫不猶豫地點頭：“干！”

那天下午，林川就穿上了廢品站的灰色工裝，跟著其他工人一起分揀廢品。

塑料瓶、舊報紙、廢鐵……這些別人眼里的“**”，在他手里被分門別類，堆成整齊的堆。

太陽落山時，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來，可拿到李叔預支的五十塊錢時，他心里卻踏實了——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掙錢，能幫家里減輕點負擔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五十塊錢遞給母親，周秀蘭攥著錢，手都在抖：“川子，苦了你了?！?br>
林川笑了笑：“媽，不苦。

等我掙了錢，就給你買新衣服?！?br>
他沒說手上的水泡，也沒說分揀廢品時聞到的刺鼻氣味，只是坐在燈下，翻出以前的課本，想再看幾頁。

可沒看一會兒，眼皮就開始打架，今天太累了，他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睡著了。

窗外，紡織廠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像是在跟這個時代告別。

林川不知道，這聲汽笛不僅結束了父親的職業(yè)生涯，也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從明天起，他不再是準備高考的學生，而是要在塵埃里，尋找屬于自己的那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