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及笄禮前，暗流初顯齊國章和三年，三月十一。

長信宮的晨露還凝在櫻花瓣上，柳如康便被窗外的動靜驚醒。

她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起身，剛推開窗，就見幾個宮女捧著錦盒快步走過，錦盒上繡著的鸞鳥紋，是皇后宮里的樣式——想來是為明日傅若綺的及笄禮做最后準備。

“姑娘醒了？”

守在門外的侍女春桃聽見動靜，端著銅盆走進來，熱水里還撒了些花瓣，“陳嬤嬤剛讓人來說，公主今日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讓您也一同過去?！?br>
柳如康點點頭，接過春桃遞來的巾帕，指尖觸到溫水，卻沒驅(qū)散心底那點殘留的涼意。

昨夜她輾轉(zhuǎn)到半夜，總想起父親柳明欲言又止的模樣，還有傅若綺無意間提起的“攝政王問柳家兵權”的話，連帶著夢里都是柳家被團團圍住的場景，驚得她后半夜再沒合眼。

“姑娘臉色怎么這么差？”

春桃放下銅盆，伸手探了探柳如康的額頭，“莫不是昨夜沒睡好？

要不我去跟陳嬤嬤說一聲，今**就別陪公主去皇后宮里了，在偏殿歇會兒？”

“不用?！?br>
柳如康搖搖頭，拿起梳妝臺上的木梳，對著銅鏡梳理長發(fā)，“明日就是公主的及笄禮，正是要緊時候，我怎能缺席？

許是昨夜看書看得晚了些，沒什么大礙?！?br>
春桃知道柳如康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輕易不會改變，便沒再多勸，只是默默幫她整理衣裳。

今日柳如康穿了件淡綠色的襦裙，領口繡著幾枝細竹，襯得她本就清秀的眉眼，多了幾分書卷氣——這是她平日里最常穿的樣式，不張揚，卻也不失大家閨秀的氣度。

兩人剛收拾好，殿外就傳來傅若綺的聲音：“如康！

你好了沒？

再不走，母后該等急了！”

柳如康連忙迎出去，就見傅若綺穿著件粉色的宮裝，頭發(fā)梳成了雙環(huán)髻，上面還簪著支小巧的珍珠簪子，看著比平日里多了幾分嬌俏。

只是她眉宇間帶著點不耐煩，顯然是不想去皇后宮里聽訓。

“公主別急，這就好?！?br>
柳如康上前，幫傅若綺理了理裙擺，“皇后娘娘也是為了明日的及笄禮，想再叮囑您幾句，去了好好聽著就是。”

傅若綺撇撇嘴，卻還是點了點頭。

她雖驕縱，卻也知道皇后是為了她好，更何況明日的及笄禮關系到齊國的顏面，容不得半點差錯。

兩人帶著幾個宮女，沿著宮道往皇后居住的長樂宮走。

此時天剛亮不久，宮道上的宮燈還沒完全熄滅，暖黃的燈光映著路邊的花木，倒有幾分靜謐的美。

只是路上遇見的宮女太監(jiān)，見了她們都格外恭敬，甚至有些躲閃，連頭都不敢抬——柳如康心里清楚，這不是因為傅若綺是公主，而是因為昨日柳明被攝政王召去府中一事，恐怕己經(jīng)在宮里傳開了。

“如康，你看他們，”傅若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拉了拉柳如康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怎么一個個都怪怪的？

好像很怕我們似的?！?br>
柳如康握緊傅若綺的手，輕聲安慰：“許是明日要辦及笄禮，大家都緊張，沒什么別的意思。

您別多想?！?br>
傅若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沒再說話，只是腳步慢了些。

柳如康知道，她雖然單純，卻也不是完全沒心思，只是有些事，自己不能跟她說，說了只會讓她更害怕，甚至可能引來更多麻煩。

長樂宮離長信宮不遠，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就到了。

守在宮門外的宮女見她們來，連忙上前通報，很快就有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出來迎接：“公主，柳姑娘，皇后娘娘己經(jīng)在殿里等著了，請隨我來?！?br>
進了長樂宮，柳如康才發(fā)現(xiàn)殿里不止皇后一人，還有幾個穿著華麗衣裳的夫人——都是朝中大臣的家眷，想來是皇后特意召來，商議明日及笄禮的細節(jié)。

她們見了傅若綺，都笑著起身行禮，語氣格外熱絡，可眼神落在柳如康身上時，卻帶著幾分探究和疏離，甚至還有些隱晦的同情。

柳如康垂下眼簾，裝作沒看見，只是跟著傅若綺走到皇后面前，行了個標準的宮禮：“臣女柳如康，參見皇后娘娘?！?br>
“起來吧?！?br>
皇后坐在主位上，穿著件正紅色的宮裝，上面繡著金線鳳凰，看著端莊又威嚴。

她的目光落在柳如康身上，頓了頓，才緩緩開口，“昨**父親來宮里，還跟我說你在宮里很懂事，把若綺照顧得很好?！?br>
柳如康心里一動，抬頭看向皇后，卻見皇后的眼神很平靜，看不出什么異樣。

她連忙低下頭，輕聲回道：“這是臣女應該做的。

公主聰慧善良，臣女只是做了些分內(nèi)之事?！?br>
“你倒是謙虛?！?br>
皇后笑了笑，轉(zhuǎn)而看向傅若綺，語氣軟了些，“若綺，過來讓母后看看。

明日就是你的及笄禮了，緊張嗎？”

傅若綺走到皇后身邊，拉著她的手，撒嬌道：“母后，我有點緊張。

聽說明日攝政王皇叔也要來，還有好多大臣和家眷，我怕出錯。”

“傻孩子，有母后在，還有這么多夫人幫襯，不會出錯的。”

皇后拍了拍傅若綺的手，又看向殿里的夫人們，“明日及笄禮，還要勞煩各位夫人多費心，幫著照看著些?！?br>
“皇后娘娘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br>
夫人們連忙應下，又說了些祝福傅若綺的話，氣氛一時間倒也熱鬧起來。

柳如康站在一旁，沒參與她們的談話，只是默默觀察著。

她發(fā)現(xiàn)，這些夫人雖然表面熱絡，卻很少提及柳家，甚至連她父親柳明的名字都刻意避開——顯然，她們都知道了柳家可能面臨的危機，只是不想卷入其中，所以才刻意疏遠自己。

正想著，殿外忽然傳來太監(jiān)的通報聲：“啟稟皇后娘娘，攝政王殿下派人送來了賀禮，說是給公主明日及笄禮的?！?br>
殿里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連皇后的笑容都淡了些。

她頓了頓，才開口：“呈上來?！?br>
很快，兩個太監(jiān)捧著一個巨大的錦盒走了進來。

錦盒是用紫檀木做的，上面鑲嵌著寶石，一看就價值不菲。

皇后讓人打開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首飾，包括一支鳳簪、一對耳環(huán)和一條項鏈，上面都鑲嵌著碩大的紅寶石，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這樣貴重的賀禮，遠超尋常宗室的規(guī)格，甚至比皇帝給傅若綺的賞賜還要奢華。

“攝政王殿下倒是有心了。”

皇后拿起那支鳳簪，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若綺，你看喜歡嗎？

明日及笄禮，就戴這支鳳簪吧?！?br>
傅若綺看著那支鳳簪，眼睛都亮了，連忙點頭：“喜歡！

謝謝母后，謝謝皇叔！”

柳如康卻覺得心里一沉。

攝政王向來心思深沉，從不做無用之事，他送這么貴重的賀禮，絕不是單純的祝福，更像是一種試探，甚至是一種警告——警告柳家，他才是如今齊國真正掌權的人，柳家就算再有勢力，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既然是攝政王殿下的心意，若綺你就收下吧。”

皇后把鳳簪放回錦盒，又對身邊的宮女說，“把賀禮送到長信宮，好好收著?！?br>
宮女應了聲，捧著錦盒退了出去。

殿里的夫人們又開始夸贊攝政王大方，可語氣里卻多了幾分小心翼翼，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皇后沒再提攝政王，只是跟她們商議起明日及笄禮的流程，從迎賓客到加笄儀式，每一個細節(jié)都敲定得格外仔細，仿佛剛才那點異樣從未出現(xiàn)過。

柳如康站在一旁，聽著她們的談話，心里卻越來越不安。

她總覺得，明日的及笄禮，絕不會像表面這么簡單，攝政王送的那套赤金首飾，更像是一顆定時**，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炸開。

又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商議完事情，夫人們便陸續(xù)告辭了。

傅若綺還想在皇后宮里多待一會兒，卻被皇后打發(fā)走了：“明日還要早起，你先回長信宮歇息吧，讓如康陪你一起?！?br>
走出長樂宮，傅若綺還在興奮地說著那支鳳簪有多好看，柳如康卻沒心思聽，只是時不時應一聲。

走到宮道拐角處，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叫她：“柳姑娘，請留步?！?br>
柳如康回頭，見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手里還拿著一個小錦盒。

她心里一動，對傅若綺說：“公主，您先回殿里等我，我去去就來?！?br>
傅若綺雖然好奇，卻也知道不該多問，便點了點頭，帶著宮女先回去了。

柳如康跟著大宮女走到一旁的回廊下，才停下腳步：“姐姐找我，有什么事嗎？”

大宮女打開手里的錦盒，里面是一枚玉墜，上面刻著柳家的家紋。

她把錦盒遞給柳如康，壓低聲音說：“這是皇后娘娘讓我交給你的。

娘娘說，讓你務必保管好這枚玉墜，近日在宮里行事，多留心眼，凡事忍一忍，別沖動。

還有，讓你父親……近日盡量少出門，尤其是別去攝政王的府邸。”

柳如康接過錦盒，指尖觸到冰涼的玉墜，心里卻一陣發(fā)熱。

她知道，皇后雖然是后宮之主，卻也受制于攝政王，能私下提醒自己，己經(jīng)是冒著風險了。

她連忙對著長樂宮的方向行了個禮，聲音帶著幾分感激：“多謝皇后娘娘，也多謝姐姐。

臣女記住了?！?br>
大宮女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小心為上”，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柳如康握著錦盒，站在回廊下，看著遠處的宮殿，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皇后的提醒，無疑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柳家己經(jīng)被攝政王盯上了，而且危機就在眼前，或許就是明日的及笄禮。

她深吸一口氣，把錦盒放進懷里，快步往長信宮走。

她必須盡快把皇后的提醒告訴父親，雖然不知道還來得及來不及，但至少要讓父親有個準備。

回到長信宮時，傅若綺正趴在桌上，讓宮女給她試戴明日要穿的禮服。

見柳如康回來，她連忙招手：“如康，你快看，這件禮服是不是比昨天那件更好看？”

柳如康走過去，看著傅若綺身上的禮服——比昨天那件更華麗，上面繡著的鳳凰，翅膀上還綴著細小的珍珠，走動時會輕輕晃動，像真的要飛起來一樣。

她勉強笑了笑：“好看，公主穿這件禮服，明日一定是最亮眼的。”

“那是自然！”

傅若綺得意地笑了，又拿起桌上的鳳簪，簪在頭上比劃著，“你看，配上攝政王皇叔送的這支鳳簪，是不是更完美了？”

柳如康看著那支鳳簪，紅寶石的光芒刺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知道，這支鳳簪看似是祝福，實則是催命符，一旦戴上，或許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可她不能跟傅若綺說這些，只能強壓下心里的苦澀，點了點頭：“嗯，很配?！?br>
傅若綺沒察覺到柳如康的異樣，還在興致勃勃地跟她討論明日及笄禮的細節(jié)，說要請哪個大臣的女兒做“贊者”，說要讓柳如康在一旁陪著她，說結束后要去御花園放風箏——柳如康聽著，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越來越沉。

她不知道，這場看似熱鬧的及笄禮，會成為她和傅若綺友誼的轉(zhuǎn)折點，更會成為柳家命運的分水嶺。

她只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想辦法，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家人，哪怕前路布滿荊棘，也要闖過去。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透過窗戶，照在殿內(nèi)的禮服和鳳簪上，泛著耀眼卻冰冷的光。

柳如康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握緊了懷里的玉墜——那是皇后給她的提醒，也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

她暗暗下定決心，無論明日會發(fā)生什么，自己都不能退縮，一定要撐下去，為了父親，為了柳家，也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