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沿海小城的日子，忽然變得寡淡如水，像一幅褪了色的舊年畫，往日覺得鮮亮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紗。

辦公室窗明幾凈，同事笑語晏晏，父母關懷備至，可**嶼總覺得心口缺了一塊，空落落的，風一吹，就發(fā)出寂寥的回響。

手機成了最炙手可熱的物什。

齊一昂的信息總是適時地抵達，清晨一句“醒了沒”，傍晚一張濟南天空的照片，深夜一段即興彈唱的語音。

他的話語熨帖，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和并不令人反感的試探，像春日暖陽，不疾不徐地烘烤著她那顆己然松動的心。

她開始瘋狂地查閱關于濟南的一切。

不再是文人筆下的泉城，而是具體到哪個區(qū)租房便利，哪家公司前景尚可，HR崗位的需求如何。

網頁瀏覽記錄里，“濟南”、“求職”、“租房”的***頻繁出現(xiàn)。

決定來得似乎突兀，卻又水到渠成。

電話里，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隨意：“媽，我跟您說個事兒……我打算去濟南發(fā)展看看?！?br>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母親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擔憂：“嶼嶼，怎么這么突然？

你在現(xiàn)在這公司不是做得好好的？

濟南人生地不熟的，你去那邊……媽，濟南挺好的，大城市，機會多?！?br>
她打斷母親，語氣是強裝的鎮(zhèn)定與堅決，“我都二十六了，想出去闖闖嘛?！?br>
朋友們的反應則更為首接。

“**，你瘋了？”

林薇視頻通話時，臉幾乎要貼在屏幕上，“為了一次邂逅，你要放棄這里穩(wěn)定的工作、熟悉的環(huán)境，跑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不全是為他?！?br>
她辯解，聲音卻有些虛，“我自己也想去看看?！?br>
“看看？”

林薇挑眉，“你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

我告訴你，異地戀都沒好下場，更何況你這‘異地去戀’？

風險太大了！”

風險。

她自然知道。

二十六歲，不是沖昏頭腦的年紀。

每一個深夜，理智都在告誡她，此舉荒唐。

可每當齊一昂的信息提示音響起，或他打來電話，聲音帶著笑意問她“今天怎么樣”時，那點理智便潰不成軍。

他描繪的未來太美好。

一起逛趵突泉，一起爬山，一起在護城河邊散步，聽他唱新寫的歌，他說：“子嶼，濟南的春天很短，但和你一起，應該會很長?！?br>
她心動了。

為那一眼萬年，為那晚牽手走過的長路，為他勾勒出的、有彼此的明天。

辭職信遞交上去的時候，上司驚訝地看著她：“子嶼，考慮清楚了？

你的晉升機會就在眼前?！?br>
她點頭，目光堅定：“考慮清楚了?！?br>
**離職，打包行李，聯(lián)系濟南的租房中介，投遞簡歷。

過程繁瑣折騰，她卻像打了雞血，每一步都走得義無反顧。

父母終是拗不過她，只能一遍遍叮囑“照顧好自己”、“不行就回來”。

她一一應下，心里卻憋著一股勁，一定要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火車啟動的那一刻，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象飛速后退，她心里才后知后覺地漫上一絲恐慌和對未來的茫然。

但很快，齊一昂的消息來了：“上車了嗎？

別睡過站，我在出站口等你?！?br>
恐慌被巨大的期待和甜蜜壓了下去。

濟南西站人流如織。

她拖著大大的行李箱，腳步因為急切而有些踉蹌。

視線焦急地掃過接站的人群，然后，定格。

他站在不遠處，穿著初見時那件黑色羽絨服，身姿挺拔，正含笑望著她。

那一刻，周遭的所有喧囂瞬間失聲，模糊成一片流動的**板，唯有他是清晰的、鮮活的、發(fā)著光的。

她快步走過去，幾乎是小跑。

他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桿，另一只手伸過來，緊緊握了握她微涼的手指，隨即松開，動作流暢熟稔，仿佛己做過千百遍。

“路上順利嗎？

冷不冷？”

他低頭問她，眼神溫潤。

她搖頭，仰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不冷。”

坐進出租車，他報了她租住小區(qū)的地址。

車子駛離車站，匯入濟南的車流。

她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陌生街景，高樓、立交、廣告牌，一切都是新的。

“怎么樣？

和你想的一樣嗎？”

他問。

她轉過頭看他，嘴角彎起，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篤定和柔軟：“嗯！

喜歡?！?br>
喜歡的不是這景，是身邊的人。

他幫她安置行李，小小的出租屋因為他的到來而顯得格外溫暖。

他熟門熟路地告訴她附近哪里買菜方便，哪家早餐店好吃，地鐵站怎么走。

“沒事，”她看著他，笑得眉眼彎彎，“不是有你在嗎？

我不怕迷路?！?br>
她真的就這樣安定下來。

憑著扎實的工作經驗，很快找到了新工作。

日子仿佛真的朝著他描繪的那個美好未來穩(wěn)步前進。

他會來接她下班，帶她去吃隱藏在小巷里的地道魯菜；周末，他們牽著手走遍濟南的大街小巷，從千佛山到曲水亭街，從泉城廣場到老商埠。

他在護城河邊給她唱歌，她靠在他肩頭，看夕陽把水面染成金紅。

她拍下濟南的天空發(fā)給她和林薇：“看，今天又是個好天氣?！?br>
林薇回她：“但愿人長久?！?br>
她笑著收起手機，心里滿滿當當，都是對命運的感激。

感激那個冬夜，感激那一次回眸，感激這份孤注一擲的勇氣，換來的似是觸手可及的幸福。

她開始想象更遠的未來。

穿什么樣的婚紗，在哪里辦婚禮，生一個女兒，最好再有個像他的兒子。

她甚至留意起濟南的學區(qū)房信息。

她以為，遷居于此，是故事最美好的開篇。

卻不知，命運揮毫潑墨，早己為這絢爛畫卷，悄悄抹上了一筆無法逆轉的灰黯底色。

那底色藏在齊一昂偶爾閃躲的眼神里，藏在他某些無法解釋的短暫失聯(lián)里，藏在他手機屏幕驟然亮起又被他迅速按熄的瞬間。

只是那時，她沉溺在親手編織的瑰夢里，選擇閉上了發(fā)現(xiàn)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