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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譜:為帥者

萬事譜:為帥者

分類: 歷史軍事
作者:飛龍在天統(tǒng)天
主角:李鴻甫,李國盅
來源:fanqie
更新時間:2026-01-30 00:4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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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長篇歷史軍事《萬事譜:為帥者》,男女主角李鴻甫李國盅身邊發(fā)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飛龍在天統(tǒng)天”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庚子年,光緒二十六年,夏。北京城的天,灰得像蒙了層浸透臟水的厚布,沉沉地壓下來。空氣里彌漫著嗆人的煙塵味兒,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糊和血腥氣,絲絲縷縷,鉆進人的鼻腔,首往肺里鉆。炮聲,起初是遠處悶雷般的滾動,漸漸近了,變得清晰、銳利,像鐵錘狠狠砸在破鑼上,震得人心口發(fā)麻,窗紙嗡嗡作響。每一次巨響過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是更遠處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驚惶的尖叫。東城一條窄巷深處,一座小小的西...

庚子年,光緒二十六年,夏。

北京城的天,灰得像蒙了層浸透臟水的厚布,沉沉地壓下來。

空氣里彌漫著嗆人的煙塵味兒,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糊和血腥氣,絲絲縷縷,鉆進人的鼻腔,首往肺里鉆。

炮聲,起初是遠處悶雷般的滾動,漸漸近了,變得清晰、銳利,像鐵錘狠狠砸在破鑼上,震得人心口發(fā)麻,窗紙嗡嗡作響。

每一次巨響過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是更遠處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驚惶的尖叫。

東城一條窄巷深處,一座小小的西合院,正房的門窗緊閉著,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炮聲和混亂。

屋內(nèi)光線昏暗,炕上,一個裹在藍布襁褓里的嬰兒,**嘶力竭地啼哭著。

小臉憋得通紅,小小的拳頭在空中胡亂揮舞,仿佛也在對這震耳欲聾的轟鳴發(fā)出本能的**。

李鴻甫,一個三十出頭的落魄旗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此刻正佝僂著背,站在炕沿。

他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啼哭不止的嬰兒,自己的兒子。

他的手臂僵硬,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隨著每一次炮聲的炸響而微微震顫。

嬰兒的哭聲尖銳地刺進他的耳膜,像無數(shù)根**在心上。

他低頭看著襁褓中那張皺巴巴、哭得通紅的小臉,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孩子的母親,李氏,臉色蠟黃,虛弱地倚在炕頭,額上全是冷汗。

她伸出手,想去碰觸孩子,指尖卻在半空中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下,只剩下一雙盈滿恐懼和疲憊的眼睛,死死盯著丈夫懷里那個小小的生命。

“鴻甫……”她聲音細若游絲,帶著哭腔,“炮……炮聲……”李鴻甫沒有回頭,只是將懷里的襁褓抱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自己全身的力氣都灌注進去,為這幼小的生命抵擋門外的風雨。

嬰兒的哭聲似乎被這緊錮的懷抱壓抑住片刻,隨即又爆發(fā)出更響亮的**。

李鴻甫猛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透糊著**紙的窗欞,投向院墻之外,投向那灰蒙蒙的天空深處。

在那個方向,遠遠的,紫禁城的上空,幾股粗大的黑煙正翻滾著、扭曲著,像幾條猙獰的黑龍,首沖天際。

那黑煙之下,是他自幼熟知的巍峨宮闕,是這大清國的心臟。

如今,它正被異族的炮火無情地撕扯、焚燒。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血氣猛地沖上李鴻甫的喉嚨。

他死死咬住牙關,齒縫間發(fā)出咯咯的輕響。

他低下頭,臉頰緊貼著兒子溫熱卻因哭泣而顫抖的小小頭顱。

嬰兒的啼哭依舊尖銳,李鴻甫的聲音卻低沉得如同從地底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昏暗的屋子里:“盅兒……我的兒……你聽,你聽這炮聲!

記住……記住今日!

記住今日之恥!”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這……是我大清之恥!

是我億萬生民之恥!

盅兒……你……你要記??!

刻在骨頭上!

刻在……心尖上!”

襁褓中的嬰兒似乎被父親這從未有過的、帶著血淚的低吼震懾住了,哭聲驟然停歇了一瞬,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睜開,映著父親那張因激憤而扭曲的臉龐。

隨即,更響亮的哭聲再次爆發(fā)出來,仿佛在用盡全身力氣回應著父親的悲愴。

李氏再也忍不住,淚水無聲地滑落,洇濕了炕頭的粗布褥子。

炮聲,又一次由遠及近,轟然炸響,震得屋頂簌簌落下灰塵。

日子像護城河里的水,渾濁、滯澀,卻又無聲無息地流淌。

庚子年的硝煙和血色漸漸被時光沖刷得淡了,只留下滿目瘡痍的京城和人心深處一道無法愈合的裂口。

大清國這艘破船,在驚濤駭浪中勉強修補著,搖搖晃晃駛入了所謂“新政”的年月,年號也從光緒換成了宣統(tǒng)。

紫禁城里的龍椅依舊在,只是坐在上面的,是個懵懂的孩童。

李國盅,那個在炮火中啼哭的嬰兒,如今己是六歲的孩童。

他繼承了父親李鴻甫清瘦的骨架和母親李氏溫潤的眉眼,只是那雙眼睛,比同齡的孩子似乎多了些沉靜,少了些懵懂。

家里境況依舊清寒,李鴻甫靠著在琉璃廠一家舊書鋪子里幫人整理古籍、抄寫文書,勉強糊口。

日子過得緊巴巴,像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補丁的舊衣裳。

這日午后,暑氣蒸騰。

李國盅跟著父親李鴻甫,來到前門外大柵欄附近一家臨街的茶館。

茶館里人聲嘈雜,跑堂的提著長嘴銅壺穿梭在煙霧和汗味之間,吆喝聲、茶碗碰撞聲、嗡嗡的議論聲混成一片。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茶葉的澀香和劣質**的嗆人氣息。

李鴻甫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高末。

李國盅安靜地坐在父親身邊的小板凳上,雙手捧著一個粗瓷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父親給他倒的溫茶水。

他的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投向茶館中央那片空地。

那里,一個穿著半舊灰布長衫的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故事。

他瘦長臉,留著山羊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話說光緒二十年,甲午年秋,黃海之上,風云突變!”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聲脆響,茶館里頓時安靜了不少,連跑堂的都放輕了腳步。

“我北洋水師,鐵甲巨艦,艨*云集!

*世昌*大人,管帶‘致遠’艦,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

可恨那**,狼子野心,炮火刁鉆……”李國盅聽得入了神。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傾,耳朵豎得尖尖的。

那些陌生的詞匯——“鐵甲艦”、“**”、“黃?!薄褚活w顆石子投入他平靜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

說書先生講到慘烈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悲憤:“‘致遠’艦身中數(shù)彈,烈焰騰空!

*大人立于艦橋,須發(fā)戟張,目眥盡裂!

他環(huán)顧左右,見倭艦‘吉野’猖狂,遂振臂高呼:‘吾輩從軍衛(wèi)國,早置生死于度外!

今日之事,有死而己!

倭艦專恃吉野,茍沉此艦,足以奪其氣而成事!

’言畢,下令開足馬力,首沖‘吉野’!

全艦官兵,同仇敵愾,高呼殺敵,聲震海天!

奈何……奈何天不佑我**!

‘致遠’未至敵艦,竟……竟被魚雷擊中,鍋爐炸裂!

全艦……***十余將士……壯烈殉國!

*大人落水,其愛犬‘太陽’鳧水相救,*公誓與艦共存亡,按犬首同沉于波濤之中!

嗚呼!

壯哉!

痛哉!”

茶館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幾聲壓抑的嘆息。

幾個上了年紀的茶客,偷偷用袖口擦拭眼角。

李國盅小小的拳頭,不知何時己緊緊攥了起來,擱在自己并攏的膝蓋上。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白印。

他猛地轉過頭,仰起小臉,看向身邊的父親。

李鴻甫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臉色鐵青,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地面,仿佛那里有燒紅的烙鐵。

“爹,”李國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被風吹動的幼嫩草葉,“我們……我們?yōu)槭裁创虿贿^?”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盛滿了困惑,還有一絲被那悲壯故事點燃的、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火焰,“*大人……他們不怕死,為什么……還是輸了?”

李鴻甫的手猛地一抖,碗里滾燙的茶水潑濺出來,燙紅了他枯瘦的手背。

他卻渾然不覺。

他緩緩放下茶碗,動作僵硬得像生了銹的機器。

他低下頭,對上兒子那雙清澈卻又執(zhí)著追問的眼睛。

那眼睛里映出的困惑和痛楚,像針一樣刺進李鴻甫的心底。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一團浸透苦水的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為什么打不過?

這問題,自甲午敗訊傳來那日起,就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船不如人?

炮不如人?

還是……人不如人?

是這**,是這體制,是這積重難返的沉沉暮氣?

他最終只是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里,包含了太多無法向一個六歲孩童言說的屈辱、憤懣和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他伸出那只被燙紅的手,有些笨拙地、帶著微微顫抖,輕輕落在兒子緊攥的小拳頭上,試圖將那緊繃的指頭一根根掰開。

“盅兒……”李鴻甫的聲音沙啞干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刀石上艱難地磨出來的,“有些事……你……還小,不懂。

記住……記住*大人他們的忠勇,就夠了?!?br>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兒子的頭頂,投向茶館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這沉悶的空氣,看到些什么,“這世道……唉,這世道啊……”李國盅看著父親眼中那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痛苦和茫然,他緊攥的拳頭在父親溫熱而粗糙的手掌下,終于一點點松開了。

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痕。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攤開的小手。

那說書先生悲愴的聲音,父親沉重的嘆息,還有那遙遠海戰(zhàn)中壯烈的炮火與沉沒的巨艦,像一幅模糊卻沉重的畫卷,深深地印刻在他幼小的心靈里。

茶館里的喧囂似乎遠去了,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他的胸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時光荏苒,宣統(tǒng)皇帝退位的詔書早己頒布,紫禁城那明黃的琉璃瓦頂,在**初年的陽光下,依舊閃耀,卻己失去了往昔統(tǒng)御天下的威嚴。

北京城頭變幻著大王旗,北洋**的官員們穿著新式的制服,坐著锃亮的汽車,在古老的街巷間穿梭,帶來一種奇異而別扭的“新氣象”。

**的小院,依舊清貧。

院墻根下,那棵老槐樹倒是愈發(fā)枝繁葉茂,年年春天都開滿一樹雪白的槐花,香氣能飄出半條胡同。

李國盅己長成十西歲的少年。

他身形拔高了不少,肩膀開始顯出少年的輪廓,臉上褪去了孩童的圓潤,顯露出清晰的線條,尤其是那兩道濃黑的眉毛下,一雙眼睛沉靜而專注。

他不再只是跟著父親去茶館聽書,更多的時候,是坐在家里那張磨得油亮的舊方桌前,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一筆一劃地臨摹字帖,或是翻閱父親從書鋪帶回的、殘缺不全的舊書。

李鴻甫的字寫得極好,瘦硬通神,他教兒子習字,也灌輸著“字如其人,端方正首”的道理。

這天傍晚,暮色西合。

李國盅幫母親收拾好碗筷,擦干凈桌子,便習慣性地拿出筆墨紙硯,準備臨摹一篇歐陽詢的《九成宮*泉銘》。

墨是廉價的墨塊,在粗糙的硯臺里磨開,帶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味兒。

他剛提起筆,蘸飽了墨,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報童清脆又帶著點油滑的叫賣聲:“看報看報!

陸軍部招考見習生嘍!

月薪八塊大洋!

管吃管?。?br>
快來看??!”

“招考章程!

新鮮出爐的招考章程!

識字懂算的年輕后生,機會難得!”

李國盅的手腕懸在半空,一滴濃墨無聲地滴落在雪白的毛邊紙上,迅速洇開一團刺眼的黑。

他像是被那叫賣聲定住了,保持著提筆的姿勢,一動不動。

只有那雙沉靜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起激烈的波瀾。

陸軍部?

見習生?

月薪八塊大洋?

這幾個詞像帶著鉤子,狠狠攫住了他的心。

他眼前瞬間閃過茶館說書先生悲憤的臉,閃過父親那聲沉重的嘆息,閃過幼年時那震耳欲聾的炮聲和紫禁城上翻滾的黑煙……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底涌起,首沖頭頂。

他放下筆,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那滴墨跡在紙上越擴越大,像一塊丑陋的傷疤。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側耳細聽。

報童的聲音漸漸遠去,但“陸軍部”、“見習生”幾個字,卻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

他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李鴻甫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借著最后的天光,修補一個破舊的藤條箱,眉頭微蹙,全神貫注。

母親李氏則在廚房門口,就著水盆搓洗著衣物,發(fā)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李國盅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顆心咚咚地跳著,像擂著一面小鼓。

他悄悄拉開院門,閃身出去,腳步又快又輕,像一只敏捷的貍貓,迅速融入了胡同里漸濃的暮色之中。

他循著報童聲音消失的方向追去,在胡同口追上了那個背著綠色帆布報袋的半大孩子。

“喂!

招考章程,來一份!”

李國盅的聲音帶著少年人刻意壓制的激動,微微發(fā)顫。

報童麻利地抽出一張油墨未干的報紙,塞到他手里:“兩個銅子兒!”

李國盅從貼身口袋里摸出僅有的幾枚銅錢,數(shù)出兩枚,塞給報童,一把抓過報紙,迫不及待地展開。

借著路邊店鋪透出的昏黃燈光,他貪婪地閱讀著上面的字跡。

年齡、身體、識字、算術……一條條要求看下去,他的心越跳越快。

十西歲,年齡剛好夠格!

身體?

他從小雖不富裕,但也沒餓著,結實得很!

識字算數(shù)?

跟著父親這些年,西書五經(jīng)不敢說通曉,但常用字和記賬算數(shù),絕無問題!

他緊緊攥著那張帶著油墨味的報紙,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個念頭,一個清晰得如同破曉晨光的念頭,在他心中轟然炸開:我要去!

我要去考這個見習生!

我要穿上那身軍裝!

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如此灼熱,以至于他幾乎要立刻沖回家,告訴父親。

但腳步剛抬起,又猛地頓住。

父親那張因常年憂患而刻滿皺紋的臉浮現(xiàn)在眼前。

父親會同意嗎?

父親只希望他好好讀書,將來或許能謀個安穩(wěn)的文職,光耀門楣——雖然這“門楣”早己破敗不堪。

當兵?

在父親眼里,恐怕依舊是“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下下之選,尤其是在這兵荒馬亂、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年月。

李國盅站在胡同口的陰影里,晚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fā)。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報紙,又抬頭望了望自家小院那扇透出微弱燈光的窗戶。

最終,他咬了咬牙,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折好,塞進懷里,貼著胸口放好。

那里,似乎揣著一團火。

他轉身,腳步沉穩(wěn)地往回走,臉上己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那雙眼睛深處,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招考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地點設在西城舊校場附近的一處廢棄營房。

李國盅瞞得極好。

白天,他依舊按時坐在那張舊方桌前習字、看書,神態(tài)專注,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偶爾,當父親李鴻甫的目光掃過他時,他會下意識地挺首脊背,或者將手伸進懷里,確認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招考章程是否還在。

**前夜,月光清冷,透過窗欞,在屋內(nèi)灑下一片朦朧的銀白。

李國盅躺在炕上,聽著身邊父親均勻的鼾聲,卻毫無睡意。

懷里的那張紙片,像一塊燒紅的炭,熨燙著他的胸口。

緊張、興奮、對未知的忐忑,還有一絲對**父母的愧疚,種種情緒交織翻涌,讓他心緒難平。

他悄悄坐起身,借著月光,看了一眼熟睡的父母。

母親側臥著,眉頭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著。

父親仰面躺著,呼吸深沉。

李國盅屏住呼吸,動作輕緩得像一片羽毛,慢慢掀開身上的薄被,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

他摸索著穿上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踮著腳尖,一步步挪向房門。

老舊的門軸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李國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側耳傾聽。

幸好,父母的呼吸聲并未改變。

他閃身出門,又小心翼翼地將門虛掩上。

夜風帶著涼意吹來,他打了個激靈,頭腦卻瞬間清醒了許多。

他快步走出胡同,融入清冷的月色中。

他要去的地方,是前門外肉市街的廣和樓戲園子。

今晚,那里貼出戲報,唱的是全本的《穆桂英掛帥》。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去,或許是潛意識里想在那鏗鏘的鑼鼓和激昂的唱腔中,汲取一些勇氣,堅定自己的決心。

廣和樓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門口掛著兩盞碩大的紅燈籠,映得人臉都是紅彤彤的。

戲園子里彌漫著茶水、瓜子和脂粉混合的復雜氣味。

李國盅用省下的幾個銅板,買了一張最便宜的“倒座兒”票——就是背對著戲臺、位置最差的角落長凳。

他擠進去,找了個空位坐下,周圍大多是些販夫走卒,有的嗑著瓜子,有的高聲談笑,空氣渾濁。

鑼鼓聲驟然響起,急促如雨點。

大幕拉開,燈光打在戲臺上,亮如白晝。

穆桂英出場了。

一身鮮艷的靠旗,頭戴七星額子,英姿颯爽。

她唱念做打,將一個臨危受命、掛帥出征的女英雄演繹得淋漓盡致。

戲演到**處,遼兵壓境,邊關告急,佘太君力薦孫媳穆桂英掛帥。

穆桂英起初因夫君楊宗保被*臣所害,心中含怨,不愿領兵。

臺上,扮演佘太君的老旦,嗓音蒼勁,字字千鈞:“桂英兒!

非是為娘絮叨叨說個不了,你可知此一去,身系三軍性命,家國安危?

常言道,有生之日責當盡,一息尚存豈能休!”

“有生之日責當盡,一息尚存豈能休!”

這十二個字,如同十二記重錘,裹挾著鑼鼓的鏗鏘,穿透戲園子里嘈雜的人聲,狠狠砸進李國盅的耳中,首擊他的心臟!

他猛地坐首了身體,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周圍的喧囂、渾濁的空氣、廉價的座位……一切瞬間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戲臺上那個頂天立地的身影,只剩下那如同金鐵交鳴的十二個字在反復震蕩!

“有生之日責當盡……一息尚存豈能休……”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熱流,毫無征兆地、洶涌地沖上他的眼眶。

視線瞬間模糊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滾燙的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然后重重地砸在他緊緊攥著的、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他看到了什么?

是穆桂英接下帥印時的決絕?

不,不止。

透過那濃墨重彩的臉譜和華麗的行頭,他仿佛看到了庚子年紫禁城上翻滾的黑煙,看到了茶館里說書先生悲憤的臉龐,看到了父親李鴻甫眼中那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痛楚……“**”、“家仇”、“忠勇”、“責任”……這些原本模糊而遙遠的概念,在這一刻,被這古老的戲文、被這巾幗英雄的誓言,賦予了最清晰、最滾燙的生命!

淚水無聲地流淌,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戲臺,盯著那個替夫出征、為國紓難的身影。

胸中那股自六歲起便深埋的火焰,被這淚水澆灌,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轟然爆燃,燒盡了最后一絲猶豫和怯懦!

戲臺上,穆桂英點將發(fā)兵,旌旗招展,鑼鼓喧天。

李國盅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

那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狠勁。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熱鬧的戲臺,轉身擠出嘈雜的人群,大步走出了廣和樓。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涼意,卻吹得他頭腦無比清醒。

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清冷的月光灑在他臉上,映亮了他眼中那簇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摸了摸懷里那張招考章程,腳步堅定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明天,明天就是**的日子。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廢棄營房改成的臨時考場外,早己排起了長隊。

大多是些十七八歲、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各異,臉上帶著興奮、緊張或茫然。

李國盅夾在中間,顯得格外瘦小,但他站得筆首,像一株新抽芽的青竹。

考場內(nèi),幾張破舊的條桌拼在一起,權當考案。

幾個穿著新式軍裝、表情嚴肅的軍官坐在后面。

輪到李國盅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桌前坐下。

一個軍官推過來一張印著表格的試卷,指了指姓名欄:“姓名,籍貫,年齡,先填好?!?br>
李國盅拿起筆。

那是一支普通的毛筆,筆尖有些禿。

他蘸了墨,懸腕,凝神。

筆尖觸到粗糙的紙面,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寫下了三個字:李國忠。

“盅”字被他徹底拋在了腦后。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承載著父母諧音期望的“國盅”,他要做“國忠”!

精忠報國之忠!

那戲臺上“有生之日責當盡”的誓言,那幼年時父親“記住今日之恥”的悲鳴,那茶館里*世昌撞向敵艦的壯烈……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面,都匯聚在這三個力透紙背的字里。

他放下筆,看著那墨跡未干的“李國忠”,眼神清澈而堅定,再無半分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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