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輝閣的月，照見了刀光上雍城的夜，和白日是兩個模樣。

若說白日的皇城是繃著的弓，那入夜后的平康坊，便是浸了酒的綿。

紅燈籠從街這頭掛到街那頭，把青石板路染得發(fā)紅，絲竹聲混著酒氣飄過來，能把最硬的骨頭泡軟。

清輝閣是平康坊里最特別的地方。

沒有別家青樓的喧鬧，連門口的燈籠都比別處暗三分，像蒙著層薄紗的眼。

柳月眉坐在二樓的雅間里，指尖捻著一枚白玉棋子，卻沒往棋盤上落。

她面前的茶盞己經涼透了，碧螺春的嫩芽沉在杯底，像極了那些被按在塵埃里的舊事。

“樓主，樓下有人求見?！?br>
侍女青禾進來，聲音壓得很低，“說是……雁門關來的。”

柳月眉捏著棋子的手指頓了頓。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

她今年三十二歲，在清輝閣當了八年樓主，上雍城的達官顯貴們都知道，這位柳樓主不僅琴彈得好，更會“聽”——無論你說什么，她總能從字縫里聽出你沒說的話。

可沒人知道，她最想聽的，是雁門關的消息。

“讓他上來?！?br>
她放下棋子，語氣聽不出波瀾。

進來的是個穿短打的漢子，一身風塵，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粒子——雁門關的雪，比上雍城的雨，來得要早。

漢子顯然不習慣這種精致的地方，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眼睛卻死死盯著柳月眉，像是要把她刻進骨子里。

“小人……是蕭副將麾下的兵?！?br>
漢子聲音發(fā)緊，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雙手遞過來，“蕭副將說，您見了這個，就知道是什么事。”

柳月眉沒接，只示意青禾打開。

油紙里包著的，是半塊玉佩，玉質普通，邊緣卻磨得光滑，上面刻著個模糊的“策”字。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柳月眉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了肉里。

蕭策。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藏在她心底十二年了。

那年她還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柳明玥，他是她家隔壁那個總愛爬樹掏鳥窩的軍戶小子。

他們曾一起在槐樹下埋過裝著秘密的陶罐，他說等他當上將軍，就用八抬大轎娶她。

可后來，柳家被誣陷“通敵”，滿門抄斬，只有她被老管家偷偷換了身份，才活了下來。

她成了柳月眉，在清輝閣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一點點收集能為家族翻案的證據(jù)，而蕭策，真的成了雁門關的副將。

“蕭副將……讓你帶什么話？”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啞，端起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試圖壓下喉嚨里的澀。

“蕭副將說，”漢子咽了口唾沫，“今年雁門關的冬衣，有問題。

棉絮里摻了沙土，凍死了三個新兵。

他查了軍需賬，發(fā)現(xiàn)是蘇記商行供的貨，可他位卑言輕，遞上去的折子都石沉大?！碧K記商行。

又是蘇家。

柳月眉的指尖在微涼的茶盞上輕輕敲著。

她前幾日剛收到消息，蘇家的嫡女蘇令婉，這幾日就要到上雍城來。

聽說這位蘇小姐年紀輕輕，卻把江南的生意打理得滴水不漏，連戶部尚書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他還說，”漢子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在流民里救了個小姑娘，叫阿蠻，那姑娘……好像見過蘇記商行的人，和一個戴著玉扳指的官兒私下接觸?！?br>
玉扳指？

柳月眉想起白日里聽來的傳聞——吏部尚書王顯，手上常年戴著一枚和田玉的扳指。

她放下茶盞，站起身。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鉆破了云層，清輝落在她素色的裙角上，像落了一層霜。

“青禾，”她回頭，臉上又掛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備車。

去接位貴客?！?br>
“去哪？”

青禾問。

“平康坊街口，那家賣胡餅的攤子?！?br>
柳月眉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皇城的方向，那里的宮墻在月色下像一條沉默的巨蟒，“聽說，蘇家的小姐，今晚剛到上雍城，最愛吃那家的芝麻胡餅?！?br>
青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快步下去安排。

雅間里只剩下柳月眉一人，她拿起那半塊玉佩，貼在臉頰上，冰涼的玉質里，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槐樹下的溫度。

十二年了。

她以為自己早己把“柳明玥”埋了，可聽到蕭策的名字，看到這半塊玉佩，心臟還是會像被刀割一樣疼。

但現(xiàn)在不是疼的時候。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塞進袖袋。

袖袋里，還藏著一把小巧的銀刀，刀鞘上嵌著顆米粒大的珍珠——那是她從父親的尸身上拔下來的，刀上刻著的，正是王顯府里的記號。

月上中天，清輝閣的燈籠在風里輕輕搖晃，把柳月眉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蓄勢待發(fā)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