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院人
原來我是道
牛車“吱呀”著碾過村口最后一段積雪，停在了周家院外那棵老槐樹下。
趕車的是個青衫中年人，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干干凈凈。
他跳下車時動作輕，沒驚起多少雪沫，先抬頭看了眼周家院門上掛的白幡，眉頭微蹙，又很快舒展開，朝著柴房的方向拱了拱手——他竟先看見了蹲在門檻上的周道之。
“在下安平書院，孟青山?！?br>
他聲音不高，卻穿透了落雪聲，“敢問此處可是周老實家？”
周道之沒動。
他在看孟青山腰上系的木牌，牌上刻著“安平書院”西個字，和車轅上那面小旗上的字一樣。
木牌邊角磨得圓鈍，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
“是孟先生吧？”
周老實從堂屋迎出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把沾著的炕席碎屑蹭掉，“快請進，屋里亂，先生莫嫌?！?br>
他說話時瞥了眼柴房門口的周道之，眉頭皺了皺，沒說什么，只側身引孟青山往屋里去。
孟青山卻沒急著動，目光又落回周道之身上，笑了笑：“這位是？”
“犬子，道之?！?br>
周老實的聲音低了些，“不懂事，先生別理他?！?br>
“道之……”孟青山念了遍這名字，眼神亮了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之’，‘化水’，好名字。”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在周道之面前，視線和他齊平，“我聽說，你爺走了？”
周道之點點頭。
他能聞到孟青山身上的味，不是王家嫂子家的油煙味，也不是周石頭身上的汗味，是墨味，混著點曬干的艾草香，很淡。
“難過嗎？”
孟青山又問。
這個問題和王氏問的一樣。
周道之看了眼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開春時化了冰的溪水，沒什么嫌棄，也沒什么失望，就只是在問。
他想了想，答：“不難過。”
孟青山?jīng)]像周石頭那樣跳起來，反而“唔”了一聲，指著院角的老槐樹：“樹冬天落葉子，你難過嗎？”
“不難過?！?br>
“那麥子熟了，被人割了，你難過嗎？”
“不難過?！?br>
“那為什么人走了，就得難過？”
孟青山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紋，“是因為人會說話？
會給你留餅子？
還是因為……大家都覺得該難過？”
周道之愣住了。
他從沒聽過這樣的話。
王氏只會問“你咋不哭”，周石頭只會罵他“沒心”，沒人問過“為什么該難過”。
他看著孟青山，忽然覺得這人有點意思——就像理修工坊里那個總愛拆舊農(nóng)具的李老匠，別人看農(nóng)具是農(nóng)具，他看農(nóng)具是“為啥這樣造”。
“孟先生，屋里坐。”
周老實站在臺階上催，臉色不太好看。
許是覺得周道之這樣“沒心沒肺”，在書院先生面前丟了人。
孟青山站起身，又拍了拍周道之的肩膀，掌心溫溫的：“我來，是想問問你家，愿不愿送孩子去書院念書?！?br>
這話一出，不光周老實愣了，連剛從堂屋探出頭的周石頭都忘了瞪人。
安平書院是縣里唯一的德修書院，先生們講經(jīng)授道，收的都是十里八鄉(xiāng)家境好些、或是看著“懂事”的孩子。
周家就幾畝薄田，周老實從沒想過送孩子去書院——更別說送周道之去。
“先生說笑了。”
周老實**手，“我家道之……他不是念書的料?！?br>
“是不是，得試過才知道。”
孟青山?jīng)]看周老實，還在看周道之，“書院管飯，不用束脩。
你去不去？
去看看書，認認字，也看看別的孩子怎么‘難過’，成不成？”
周道之沒懂“束脩”是什么，也沒懂“看別的孩子怎么難過”有什么用。
但他聽見了“管飯”，還聽見了“去看看”。
去看看，就像去田埂另一頭看新抽芽的麥子，去河邊看李老匠造的新水輪。
他抬頭看了眼堂屋的門，門簾被風吹得動了動，能看見王氏垂著的背影。
又看了眼周石頭，那小子還扒著門框，嘴張得能塞個雞蛋。
最后他看向孟青山，點了點頭：“去?！?br>
“道之！”
周老實急了，“你瞎應什么！”
孟青山卻擺了擺手：“孩子自己愿意就好。
三日后我來接他?！?br>
他說著，從袖袋里摸出塊巴掌大的木牌，遞到周道之手里，“拿著這個，到了書院，就說是我?guī)У??！?br>
木牌是普通的楊木，上面沒刻字，只打磨得光滑。
周道之捏在手里，溫溫的。
孟青山?jīng)]再多說，沖周老實拱了拱手，轉身上了牛車。
車轱轆又開始“吱呀”轉，慢慢往村口去，雪地上那兩道車轍，漸漸被新落下的雪蓋住了。
周道之還蹲在柴房門檻上，捏著那塊木牌。
周石頭“噔噔噔”跑過來，搶過他手里的木牌翻來覆去看，又扔回給他：“你真要去？
那書院里的先生可兇了！
天天背《德經(jīng)》，背錯了就罰抄！”
周道之沒理他，把木牌揣進懷里。
王氏從堂屋里走出來，沒看他，只對周老實說：“去就去吧。
省得在家看著堵心。”
她說完，轉身又進了堂屋，背影還是沉沉的。
周老實嘆了口氣，蹲下來，拍了拍周道之的頭：“去了書院，少說話，多看著。
別……別再惹先生不快?！?br>
周道之點點頭。
他沒想著惹誰不快，他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孟青山說的“書”是什么，看看別的孩子怎么“難過”，看看書院里的墨味，是不是比老槐樹下的雪味，更有意思些。
雪還在下，可好像沒剛才那么冷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木牌，溫溫的，像揣了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熱石子。
趕車的是個青衫中年人，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干干凈凈。
他跳下車時動作輕，沒驚起多少雪沫，先抬頭看了眼周家院門上掛的白幡，眉頭微蹙，又很快舒展開，朝著柴房的方向拱了拱手——他竟先看見了蹲在門檻上的周道之。
“在下安平書院，孟青山?！?br>
他聲音不高，卻穿透了落雪聲，“敢問此處可是周老實家？”
周道之沒動。
他在看孟青山腰上系的木牌，牌上刻著“安平書院”西個字，和車轅上那面小旗上的字一樣。
木牌邊角磨得圓鈍，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
“是孟先生吧？”
周老實從堂屋迎出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把沾著的炕席碎屑蹭掉，“快請進，屋里亂，先生莫嫌?！?br>
他說話時瞥了眼柴房門口的周道之，眉頭皺了皺，沒說什么，只側身引孟青山往屋里去。
孟青山卻沒急著動，目光又落回周道之身上，笑了笑：“這位是？”
“犬子，道之?！?br>
周老實的聲音低了些，“不懂事，先生別理他?！?br>
“道之……”孟青山念了遍這名字，眼神亮了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之’，‘化水’，好名字。”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在周道之面前，視線和他齊平，“我聽說，你爺走了？”
周道之點點頭。
他能聞到孟青山身上的味，不是王家嫂子家的油煙味，也不是周石頭身上的汗味，是墨味，混著點曬干的艾草香，很淡。
“難過嗎？”
孟青山又問。
這個問題和王氏問的一樣。
周道之看了眼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開春時化了冰的溪水，沒什么嫌棄，也沒什么失望，就只是在問。
他想了想，答：“不難過。”
孟青山?jīng)]像周石頭那樣跳起來，反而“唔”了一聲，指著院角的老槐樹：“樹冬天落葉子，你難過嗎？”
“不難過?！?br>
“那麥子熟了，被人割了，你難過嗎？”
“不難過?！?br>
“那為什么人走了，就得難過？”
孟青山笑的時候，眼角有細紋，“是因為人會說話？
會給你留餅子？
還是因為……大家都覺得該難過？”
周道之愣住了。
他從沒聽過這樣的話。
王氏只會問“你咋不哭”，周石頭只會罵他“沒心”，沒人問過“為什么該難過”。
他看著孟青山，忽然覺得這人有點意思——就像理修工坊里那個總愛拆舊農(nóng)具的李老匠，別人看農(nóng)具是農(nóng)具，他看農(nóng)具是“為啥這樣造”。
“孟先生，屋里坐。”
周老實站在臺階上催，臉色不太好看。
許是覺得周道之這樣“沒心沒肺”，在書院先生面前丟了人。
孟青山站起身，又拍了拍周道之的肩膀，掌心溫溫的：“我來，是想問問你家，愿不愿送孩子去書院念書?！?br>
這話一出，不光周老實愣了，連剛從堂屋探出頭的周石頭都忘了瞪人。
安平書院是縣里唯一的德修書院，先生們講經(jīng)授道，收的都是十里八鄉(xiāng)家境好些、或是看著“懂事”的孩子。
周家就幾畝薄田，周老實從沒想過送孩子去書院——更別說送周道之去。
“先生說笑了。”
周老實**手，“我家道之……他不是念書的料?！?br>
“是不是，得試過才知道。”
孟青山?jīng)]看周老實，還在看周道之，“書院管飯，不用束脩。
你去不去？
去看看書，認認字，也看看別的孩子怎么‘難過’，成不成？”
周道之沒懂“束脩”是什么，也沒懂“看別的孩子怎么難過”有什么用。
但他聽見了“管飯”，還聽見了“去看看”。
去看看，就像去田埂另一頭看新抽芽的麥子，去河邊看李老匠造的新水輪。
他抬頭看了眼堂屋的門，門簾被風吹得動了動，能看見王氏垂著的背影。
又看了眼周石頭，那小子還扒著門框，嘴張得能塞個雞蛋。
最后他看向孟青山，點了點頭：“去?！?br>
“道之！”
周老實急了，“你瞎應什么！”
孟青山卻擺了擺手：“孩子自己愿意就好。
三日后我來接他?！?br>
他說著，從袖袋里摸出塊巴掌大的木牌，遞到周道之手里，“拿著這個，到了書院，就說是我?guī)У??！?br>
木牌是普通的楊木，上面沒刻字，只打磨得光滑。
周道之捏在手里，溫溫的。
孟青山?jīng)]再多說，沖周老實拱了拱手，轉身上了牛車。
車轱轆又開始“吱呀”轉，慢慢往村口去，雪地上那兩道車轍，漸漸被新落下的雪蓋住了。
周道之還蹲在柴房門檻上，捏著那塊木牌。
周石頭“噔噔噔”跑過來，搶過他手里的木牌翻來覆去看，又扔回給他：“你真要去？
那書院里的先生可兇了！
天天背《德經(jīng)》，背錯了就罰抄！”
周道之沒理他，把木牌揣進懷里。
王氏從堂屋里走出來，沒看他，只對周老實說：“去就去吧。
省得在家看著堵心。”
她說完，轉身又進了堂屋，背影還是沉沉的。
周老實嘆了口氣，蹲下來，拍了拍周道之的頭：“去了書院，少說話，多看著。
別……別再惹先生不快?！?br>
周道之點點頭。
他沒想著惹誰不快，他只是想去看看。
看看孟青山說的“書”是什么，看看別的孩子怎么“難過”，看看書院里的墨味，是不是比老槐樹下的雪味，更有意思些。
雪還在下，可好像沒剛才那么冷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木牌，溫溫的，像揣了塊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熱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