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潑翻的墨，沉甸甸地壓下來。

林晚站在陌生的岔路口，路燈的光暈只勉強染黃腳邊一小圈地面，再遠些的地方，便是影影綽綽的黑暗，像無聲張開的巨口。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fā)軟的舊毛衣外套，指尖冰涼。

手機屏幕固執(zhí)地亮著，地圖APP上代表她的小箭頭在兩條幾乎重疊的路徑間瘋狂閃爍，仿佛也在嘲笑她的無措。

這該死的、迷宮一樣的天價別墅區(qū)。

冷風卷過修剪得一絲不茍的常青樹籬，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這過分的寂靜里被無限放大。

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順著脊椎悄悄往上爬。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把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焦慮——父親病床上蠟黃的臉、醫(yī)生口中那些冰冷又龐大的數(shù)字、催繳費的單據(jù)——暫時從腦子里驅逐出去。

她需要一點聲音，一點屬于自己的聲音，來驅散這粘稠的黑暗和心頭的寒意。

于是，她輕輕哼唱起來。

起初只是不成調的氣息，斷斷續(xù)續(xù)，很快，一首家鄉(xiāng)的、帶著點泥土和稻谷氣息的小調，便像涓涓細流，從她唇間流淌出來。

那調子很舊，是外婆在夏夜搖著蒲扇哄她入睡時哼的，簡單，溫軟，帶著遙遠回憶里陽光曬過的干草垛的味道。

歌聲在空曠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渺小，卻奇跡般地，讓她發(fā)緊的心口松了一點點。

她沒有發(fā)現(xiàn)，就在不遠處，一棵枝干虬結的老橡樹投下的厚重陰影里，佇立著一個修長的人影。

沈聿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干，指間那串觸手生溫的沉香木佛珠被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捻動著。

他在這里站了很久，久到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又一輪漫長而徒勞的、試圖入睡的掙扎后，那種熟悉的、能將人*瘋的疲憊和無聲的暴怒再次攫住了他。

他摔了床頭柜上那個昂貴的助眠藥瓶，琥珀色的藥丸*了一地，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最終，他只能披衣出來，任由這深秋的寒氣侵入骨髓，試圖用物理上的冰冷來**靈魂深處那團灼燒的火焰。

就在這時，那歌聲飄了過來。

很輕，很軟，像一片羽毛不經(jīng)意地拂過繃緊到極致的神經(jīng)。

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有些生澀，卻奇異地穿透了他耳中那持續(xù)了三年、永無止境的尖利嗡鳴。

那歌聲帶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溫度，溫溫吞吞的，卻固執(zhí)地滲入他被失眠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壁壘。

他緊鎖的眉頭，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松動了一下。

指間捻動佛珠的動作，不知何時，徹底停住了。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精準地投向聲音的來處——那個裹在舊毛衣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

林晚唱完最后一個尾音，仿佛耗盡了最后一點對抗黑暗的勇氣。

她搓了搓凍得發(fā)麻的手，準備硬著頭皮隨便選一條路走下去。

剛抬起腳——“誰在那里？”

一個男人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低沉、冰冷，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撕破了夜色的寧靜。

林晚渾身的血液“唰”地一下涌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得徹骨。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肋骨。

驚駭之下，她甚至沒看清聲音來源的方向，身體的本能己經(jīng)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逃！

她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朝著來路跌跌撞撞地沖去，帆布鞋踩在冰冷堅硬的路面上，發(fā)出慌亂的“啪嗒”聲。

然而，她的動作快，黑暗中的男人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