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

青云縣人民武裝部，檔案室。

老部長***擰開一瓶濃茶，就著昏黃的臺燈，做著轉(zhuǎn)業(yè)干部檔案的最后交接核對。這活兒枯燥，但他干了一輩子，就圖個心安。

“劉茗……”他念叨著這個名字，從一摞牛皮紙袋中抽出了最薄的那一個。

太薄了，薄得像一張紙。

通常，在部隊里待了幾年，哪怕沒功勞也有苦勞，檔案袋里塞滿了各種鑒定、評語、訓練報告，怎么也得有個厚度。

可這個劉茗的，就像個剛?cè)胛榈男卤白印?br>
“又是個混日子的兵油子?！?**搖了搖頭，有些惋惜。

他習慣性地想打開檔案袋，將里面的材料和交接清單做最后的比對?？僧斔氖种赣|碰到封口時，卻猛地頓住了。

封口處，蓋著一個他只在軍區(qū)演習時見過的、鮮紅得刺眼的戳印。

——**S級絕密**。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感覺這薄薄的檔案袋，此刻重若千鈞。他小心翼翼地將其翻了過來，在檔案袋背面的“功勛”一欄里，透過牛皮紙，隱約能看到幾個用特殊油墨打印的、力透紙背的大字。

**一等功。**

**一等功。**

**一等功。**

三個！

活著的、和平年代的、三個一等功！

***的呼吸瞬間停滯，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住。他當了一輩子兵，太清楚這三個“一等功”背后，是用多少次生死、多少發(fā)**、多少具敵人的**堆出來的！

這種人物，別說來小小的青云縣，就是直接進省軍區(qū)當個寶貝供起來都綽綽有余！

他怎么會……

***猛地站起身，沖到窗邊，看著縣委大院的方向，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驚濤駭浪。

青云縣，這是要來一條真龍了！

……

“轟！”

一聲驚雷，將劉茗從淺眠中驚醒。

窗外，依舊是那個暴雨的夜晚。

不，不是。

耳邊沒有雨聲，只有**撕裂空氣的尖嘯，和戰(zhàn)友瀕死前的嘶吼。

空氣中彌漫的也不是泥土的腥氣，而是硝煙、血腥和熱帶雨林里植物腐爛的、令人作嘔的混合味道。

這是他轉(zhuǎn)業(yè)前的最后一戰(zhàn)。

“修羅！撤！這是命令！”耳機里傳來指揮官暴怒的吼聲。

劉茗的眼前一片血紅，他單膝跪在泥潭里，懷里抱著一個身體已經(jīng)不成形、卻還在往外冒著血沫的年輕戰(zhàn)士。

“小七……”劉茗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隊長……我……我想家了……”被稱作小七的戰(zhàn)士，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隨后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啊——！”

劉茗仰天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那不是人的聲音，更像是受傷的孤狼在絕境中的悲鳴。

他猛地抬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百米外，那個剛剛打出致命一槍的叢林狙擊手。

“所有人，掩護我！”

“修羅！不準去！你這是違抗軍令！”

劉茗直接捏碎了耳機，將小七的**輕輕放在地上，從腰間抽出那把沾滿了血與腦漿的軍用**。

身影一閃，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沒入了那片被稱作“綠色墳墓”的叢林之中。

……

“呼……”

劉茗猛地從辦公桌上抬起頭，額頭上全是冷汗。

又是那個夢。

他環(huán)顧四周，綜合科辦公室里空無一人，只有窗外的蟬鳴和頭頂老舊吊扇“吱呀”的轉(zhuǎn)動聲。

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下午了。

昨天那場對峙，最后以刁德亮的色厲內(nèi)荏而告終。劉茗沒去拖地，也沒去刷廁所，就那么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尊雕塑。

刁德亮叫囂了幾句，發(fā)現(xiàn)對方根本不理他，自己反倒像個跳梁小丑，只能灰溜溜地作罷。

從那以后，劉茗就被徹底孤立了。

那個叫鹿小葵的年輕女孩想跟他說句話，被刁德亮一個眼神就給瞪了回去。整個辦公室，沒人給他倒水，沒人跟他說笑，甚至連文件路過他桌子時，都繞著走。

劉茗對此毫不在意。

比起槍林彈雨的戰(zhàn)場，這種辦公室冷暴力，跟小孩子過家家沒什么區(qū)別。

“小伙子，剛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劉茗轉(zhuǎn)過頭，是那個一直埋頭看報紙的老頭。他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手里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大號搪瓷缸。

老頭叫樊樹葉，大家都叫他樊老鬼，綜合科的“活化石”。

“嗯，昨天剛到?！眲④c了點頭。

“脾氣不小啊，一來就敢跟刁德亮頂牛?！狈瞎砗俸僖恍?，露出滿口黃牙，“知不知道他舅舅是誰？”

“不知道?！?br>
“縣委辦副主任，賈正直的連襟?！狈瞎韷旱土寺曇?，“賈正直又是誰的人？縣委厲**的鐵桿。你得罪一個刁德亮，等于把這一條線上的人全得罪了?！?br>
劉茗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xù)說。

樊老鬼喝了口茶，繼續(xù)道：“咱們這青云縣，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主要就兩派，一派是以縣委厲**為首的本土派，盤根錯節(jié)，關系硬得很。另一派，就是以剛調(diào)來的溫縣長為首的外來派，想搞**，可惜人單力薄，被壓得死死的?！?br>
他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劉茗：“你啊，現(xiàn)在就是夾在石頭縫里的豆芽菜，兩頭不討好。他們都想看看，你到底是哪頭的?！?br>
“多謝提醒?！眲④卣f道。

“提醒談不上，就是看你這小子有點意思，不像以前來的那些慫包?！狈瞎頂[了擺手，端著茶缸晃悠悠地回了自己座位，“不過我得勸你一句，有時候啊，胳膊擰不過大腿，該低頭時，還是得低頭?！?br>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刁德亮拿著一份文件，滿臉春風得意地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一臉諂媚的賈正直。

看樣子，是去**那里告狀，并且得到了支持。

刁德亮徑直走到劉茗面前，把一份****“啪”地一聲摔在他桌上。

“劉茗，閑了一天了，也該干點活了?！彼痈吲R下地說道，“把這份關于‘全縣精神文明建設’的會議精神，寫一份八百字的總結(jié)報告，下班前交給我?！?br>
這本是刁德亮分內(nèi)的工作。

劉茗沒說話，拿起文件看了看，然后打開電腦開始敲字。

他的打字速度極快，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幾乎看不到殘影，只聽見一陣密集的“噼里啪啦”聲，像是一場小型的金屬風暴。

不到半小時，一份邏輯清晰、措辭嚴謹?shù)膱蟾婢痛蛴×顺鰜怼?br>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刁德亮臉色有些難看，他本想用這個任務拖住劉茗，沒想到對方這么快就完成了。

他一把搶過報告，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想從里面挑出點錯別字或者語句不通順的地方，可愣是一個都沒找到。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比憋屈。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著報告的標題，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一樣尖叫起來。

“劉茗！誰讓你用二號宋體的？”

“縣委辦的正式文件標題，規(guī)定必須用方正小標宋！字體大小是‘小二’！還有這行距，是‘固定值28磅’！你這完全不符合規(guī)范！”

“你當過兵，難道連最基本的規(guī)矩都不懂嗎？”

刁德亮的聲音尖銳而刻薄，他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無限放大的突破口。

劉茗眉頭微皺。

這種內(nèi)部的、不成文的格式規(guī)定，一個新人不可能知道。

這根本不是工作問題，而是純粹的雞蛋里挑骨頭。

沒等劉茗開口，刁德亮已經(jīng)舉起了那份報告，臉上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

在全辦公室的注視下，他“嘶啦”一聲，將那份報告，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紙屑，如同白色的蝴蝶，飄落在劉茗的面前。

刁德亮把撕碎的報告扔在劉茗的鍵盤上，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tài)，指著劉茗的鼻子。

“在這里，一個標點符號都有它的規(guī)矩。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