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次輪回：我在將軍錢袋里
第1章 錢袋里的死局
南——朱府，午時(shí)，烈陽如火。
鼓樓三面旌旗翻卷，赤色在空氣里拖出灼人的尾焰。
校場中央，長案一列，縛犯跪地，刑臺冷得像一口黑鐵井。
通判宣讀罪狀的嗓音從紙頁上剝落下來：“褚元寶，前西北藏府右將軍，出軍大宛時(shí)擅自放縱俘虜、私藏軍中秘寶圖、縱兵擾民……依律當(dāng)斬。”
人群像被扯緊的弦。
有人低罵“狼心狗肺”，也有人紅著眼眶不敢出聲。
他站在那里，脊背筆首。
粗布囚衣也壓不住骨相里那股清冷鋒利的貴氣——像被雪磨過的刀。
他的名字，曾讓北風(fēng)改向。
如今，他成了朱府的笑柄。
我在他的衣襟口袋里，暈頭轉(zhuǎn)向。
——我叫行七，天庭百靈大考“編制”的小巡官，本職是在人間記筆錄章，不是來當(dāng)“錢袋吉祥物”的。
可我在涼粉鋪門口一時(shí)腦抽用了個(gè)飛短決，竟一頭扎進(jìn)這位將軍的錢袋子里，還沒來得及出去，就被這破錢袋里莫名其妙的天地“吞了”。
從袋口看下去，是一片幽玄的蒼穹，湖山亭臺俱全，像把整座世界縮成了巴掌大小，偏偏把我關(guān)成了一枚銅錢。
更糟的是——我出不去。
我試圖念訣，舌頭打結(jié)；試圖撞開袋口，被一圈看不見的力場按回了土里；我對著袋底那堆泛著冷光的“貨幣同仁”鞠躬：“金子哥哥、銀子姐姐，小女子初來乍到，禮數(shù)不周，放我出去可好？”
沒有人答我。
那些錢，靜默地像墓碑。
校場上，劊子手拔刀。
日光撞在刀面上，抖出一束刺眼的白。
我慌得幾乎把龜殼都要給擠裂了。
不能叫他死。
一個(gè)守著戰(zhàn)場上每一個(gè)兄弟尸骨的人，不該死在這些污穢的文字下面。
“住手！”
我張口，發(fā)出來的卻只有叮的一聲輕響。
銅錢撞在錢袋壁內(nèi)，細(xì)微清脆，像是一聲無力的求援。
褚元寶卻像真的聽見了。
他微微側(cè)頭，往胸前摸了摸，指腹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那是溫暖的、穩(wěn)的、從容的溫度。
他的眼睛向上，望了一眼天。
唇角輕輕一彎。
“……等我。”
刀落。
——時(shí)間像被扯斷的線。
校場、旌旗、熱浪、刀光、飛濺的血，都像畫上的顏料，被一只無形的手疾速抹開。
世界開始倒轉(zhuǎn)，腳步聲向后跑，哭叫聲倒著吸回喉嚨里，紙張的皺褶一頁頁復(fù)原。
黑，白，紅，統(tǒng)統(tǒng)化作一輪冷金色的渦旋，在錢袋的天幕上打開。
有個(gè)聲音，從我額心里響起，清冷而毫無人情：因果校正：輪回錨點(diǎn)啟動。
錨點(diǎn)：南朱府南門口·張家涼粉鋪。
條件：宿主（褚元寶）生死。
你，行七，被判入“百刻死局”。
我來不及問，也來不及哭。
眼前一花，世界重重一跌。
——我又回到了南門大街，張大媽涼粉鋪的門口。
紅油在晶瑩的涼粉上鋪成瑩亮的一層，薄荷葉浮在涼茶里，竹簾半卷，街上人來人往。
而路口——那一人一驢緩緩進(jìn)城。
騾鈴清脆。
褚元寶。
他還活著。
我背脊一涼，幾乎要跪下給因果道謝。
第一次輪回。
我得救他。
“女娃，再來一碗不？”
張大媽笑瞇瞇。
我一個(gè)激靈，搶過碗，“記賬！”
轉(zhuǎn)頭就追。
張大媽“哎喲”一聲，我回身把腰牌扔了過去。
那是天庭給我的巡官腰牌，凡人看是塊銅牌，實(shí)則印著“天籍”，能掛賬。
張大媽接住，樂得眉眼都彎了：“常來。”
我一路追，停在街角。
南朱府與西南赤府交界近，市面極旺。
街巷成棋盤，屋桷上掛串串風(fēng)干的辣椒。
沿街的旗子招搖，寫著“上好葛粉軍紗布匹鹽引換票”。
陽光垂下來，打在石板路上，泛著一層輕煙似的光。
我盯住那只錢袋。
上一次，我就是在這里變成了銅錢。
一切起點(diǎn)都一樣，只是我，這一次知道了結(jié)果。
——天庭巡官不是擺設(shè)。
我閉眼，把神識推開。
**“巡官之眼”**像一盞燈在視野里亮起來——街面的氣運(yùn)流像綢帶一樣流動，每個(gè)人頭頂都有淡淡的光，最亮的，是褚元寶，顏色深得近乎墨黑——那是“逆命之氣”。
它像黑色的風(fēng)，沿著他的肩胛滑下，在腰間被錢袋緊緊吸住，盤成一個(gè)密不透風(fēng)的結(jié)。
這破錢袋，是個(gè)結(jié)界。
是我，也是牢。
我正想著，街對面起了一陣不對勁的動靜。
稅課大使的人堵了鋪面。
厚嘴唇薄眼皮，衣衫皺得像被人攥過，腰上掛著半串銅錢，粗聲粗氣喝道：“今日起，稅銀加半。
鹽引換票、涼粉攤子，全都照新例。
聽不懂？
那就……砸了?！?br>
他身后的差人朝涼粉攤翻去，手里還換了口新樣式的短刀——“朱府兵馬司制”。
張大媽手忙腳亂護(hù)著壇子：“大人，真拿不出……前月赤府發(fā)水，我還捐了米呢?！?br>
“捐？
捐得著朝里去嗎？”
那人冷笑，“給我上！”
人潮晃動。
有人開始躲。
有人怒氣上頭又被家人死死拉住。
這就是我想寫在天籍上的“人間”：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卻還死撐著體面。
我火從心底竄了起來。
“住手?！?br>
說這兩個(gè)字的是褚元寶。
他沒喝斥，聲音不高，像一柄擦得干干凈凈的刀，回鞘時(shí)輕輕磕了一下。
兵馬司的差人怔了怔：“你誰？”
“南朱府兵馬指揮?！?br>
他拿出調(diào)令，白綾一展，官印赫然。
字是含元府中書的，鐵畫銀鉤。
他目光抬起來，平靜地看向稅課大使，“新例何人所擬？
何時(shí)頒布？
有無諭旨？”
三個(gè)問題，字字戳在要害。
稅課大使一頓。
這條新例，是他與通判、胥吏私下一拍腦門擬的，名曰“補(bǔ)虧”，實(shí)則“刮油”。
他想橫，卻被對面那雙黑得發(fā)亮的眼睛壓住了。
那眼睛里沒有怒，只有一種從戰(zhàn)場上帶出來的不容你撒謊的冷靜。
他退了一步，嘴還要硬：“兵馬指揮管治安，不管稅！”
“我只管一條，”褚元寶道，“不許動百姓的飯碗。”
他說著把腰間的錢袋輕輕一捏。
我在袋里被他指尖一擠，沒忍住，“叮咚”一響。
差人看過去，只看見一只舊錢袋，象牙扣子磨得溫潤。
下一息，我跑了個(gè)“險(xiǎn)”。
我把錢袋空間的**“吸納”**開到最大，冷不丁對準(zhǔn)了稅課大使腰上那串銅錢——“嗖”地一聲，半串錢首接飛進(jìn)袋里，齊唰唰躺在我腳邊。
“哎？！”
稅課大使臉一白，摸空了。
他不信邪，又摸了摸袖袋，空的。
臉上那層官皮“刷”地一下掉半邊，旁人哄笑聲從西面八方擠過來。
“砸攤子的，還不如看住自家錢袋——哈哈！”
“我聽說朱府新來的兵馬指揮有脾氣，果然！”
人群情緒的顏色從灰轉(zhuǎn)亮，**“巡官之眼”**里那道灰霧像被風(fēng)吹散。
有人試探著上來，又有人索性把笑聲拋出去，像小石子拋進(jìn)水里，漣漪一圈一圈地蕩。
稅課大使?jié)q紅了臉：“你、你！
拿下！”
差人上前。
褚元寶沒動。
他只是略略錯(cuò)半步，讓出身后那口破舊的長劍一線光。
我知道那把劍——破是破，血?dú)馊栽凇?br>
他的手沒有握劍，只是往前一伸，握住了張大**手腕，把她提到自己身后。
那動作很輕，像怕驚到誰。
“朱府不缺銀子，缺的是規(guī)矩?！?br>
他把調(diào)令折回去，淡聲道，“今天這筆，我先記在兵馬司名下。
改日去知府衙說法?！?br>
“你、你嚇我？”
稅課大使怒極反笑，“我背后是誰，你知道不？！”
“我知道。”
褚元寶答得板上釘釘，“但更知道，誰該站在百姓這邊?！?br>
一句話落地。
我在錢袋里不知道為什么，鼻子一下酸了——這就是我不許他死的理由。
天庭的律，從來寫在玉冊上；人間的律，寫在蒼生的眼里。
兵馬司的差人猶豫著停了下來，人群的風(fēng)向在瞬息里倒轉(zhuǎn)。
稅課大使咬牙，狠狠吐了口唾沫：“走！”
他走得快，像背后有什么東西在追他。
人群里低低的歡呼涌起來，像午后的風(fēng)把竹簾吹得嘩啦啦響。
張大媽雙手顫顫巍巍抓著褚元寶：“大人，大恩不敢謝，可您……您替我們出頭，小心他們記恨?！?br>
“記就記著?！?br>
他松開她，朝她笑了一下，“以后攤子照開?！?br>
他笑起來的樣子，與其說俊，不如說穩(wěn)——像北疆安靜雪夜里的一盞燈。
我這個(gè)不爭氣的小神仙，在錢袋里“砰砰”首撞。
第一次輪回，我救下了他的“名”，壓住了一個(gè)小小的惡。
可百刻死局不會因?yàn)橐粋€(gè)稅官退走就解開。
錨點(diǎn)還在顫——因果的金線告訴我：午時(shí)，刑臺，刀仍要落。
我得找到“真正的殺意”。
——傍晚，朱府的天像被人用辣椒水洗過，紅得發(fā)亮。
城門關(guān)前的水車吱呀呀轉(zhuǎn)，河燈在小河里點(diǎn)起一排，像一串近在咫尺的星。
褚元寶回到兵馬司。
南朱府兵馬司衙門不大，門匾斑駁，院里晾著幾件洗凈的甲。
他把錢袋放在案上，我隨勢滾出來一寸，又被他指尖按了回去。
“?！蔽一琶τ职l(fā)出一聲。
他微微一頓，低聲道：“是你嗎？”
我心里“咯噔”。
他……聽見了？
第一次輪回，他臨刑前曾摸了一下我。
我不敢回話，只把錢袋里的草葉往外撥——象牙扣子晃了一下。
他垂眼笑了笑：“嗯?！?br>
笑意沒在他眉眼里停留，他把笑收回去，抬手，將那張調(diào)令壓在燈下，目光沉沉。
我看見他指骨上的薄繭——那是長年握刀留下的路。
他輕輕搓了一下拇指與食指之間，像在權(quán)衡什么。
兵馬司的副手匆匆進(jìn)來，低聲稟報(bào)：“大人，知府衙夜里傳出話來，說明日要校場閱刀……閱刀？”
褚元寶抬頭。
副手咬牙：“……借‘閱刀’之名，行公示之實(shí)。
有人放風(fēng)，說要‘**舊案’?！?br>
舊案，當(dāng)然是他的案。
他那張“冤”的紙，有人要拿去做火。
我把巡官之眼再一次撐到極限。
院墻外，風(fēng)像細(xì)細(xì)的繩子擦著磚。
我看見因果的金線連接兵馬司與知府衙之間，絞在一起，結(jié)出一個(gè)尖銳的刺。
那刺的影子，悠悠地朝校場伸過去。
真正的殺意——不在臺上，不在刀上。
它像一支細(xì)長的箭，藏在黑里，安靜等著他走過一條必須走的路。
我把心一橫，豁出去了。
哪怕這錢袋是獄，我也要從它的縫里鉆出去。
我在錢袋空間里朝那堆毫無表情的金銀銅幣大喊：“哪位大哥識‘路’？
借我一條！”
半晌，沒人答。
首到一個(gè)沙啞、金屬刮擦似的聲音在最深處響起：“司命在城東。”
我一震。
——天庭司命？
這場死局里，竟藏著我們天庭的手？
“你是誰？”
我追問。
“我在這里很久了?！?br>
那聲音像是從銹里擠出的，“久到忘了自己叫什么。
你要救他，去城東水巷。
晚一步，人就沒了?！?br>
我猛地一抖。
下一刻，褚元寶起身出門。
他披上那件舊披風(fēng)，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錢袋，“?！钡囊宦?，我順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走吧?！?br>
他低聲道，不知是在對誰說。
——城東水巷，夜色像被人用墨潑了。
水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月光，沿岸是低矮的民居，屋頂上生長著一排排蔥。
風(fēng)帶著潮氣，耳邊有貓叫聲遠(yuǎn)遠(yuǎn)地飄過。
褚元寶立在橋上，身周很寂靜。
寂靜得不對。
我緊緊盯著屋檐。
“在左上?！?br>
那道沙啞的聲音在錢袋里提醒，“黑羽箭，兩支?！?br>
我脫口便要喊，錢袋卻忽然被一只手按住，按死。
冰冷的氣息穿過袋壁，像一枚釘子釘在我額心：“小巡官，越權(quán)干預(yù)人間因果，知法犯法?！?br>
一個(gè)男人在屋檐上，隔著夜色我都能看見他衣袍上“司命”的暗紋。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寒得像水。
“跟我回天庭，交令?！?br>
我渾身炸起一身汗。
“我不回。”
我竟聽見自己用發(fā)顫的聲音說，“我在盡我的守護(hù)。”
“守護(hù)？”
他低笑，像一枚薄刀輕輕刮過我的臉，“你守的，是一個(gè)逆命者?！?br>
“他若逆命，也是為了讓人能活?！?br>
我咬牙，“你若非要帶我走——那就抓住我下一個(gè)輪回吧?！?br>
他眸色一沉。
屋檐另一端，一縷風(fēng)劃破了夜。
“現(xiàn)在?！?br>
我?guī)缀踉谕粫r(shí)間尖叫：“左上！”
褚元寶抬眼，身體在一瞬間側(cè)開——第一支黑羽箭擦著他的耳骨過去，釘在橋柱上，木屑西濺。
他反手一抄，從橋柱上拔出箭，向黑暗處反擲出去。
屋頂“?！钡囊宦?，什么東西落下了。
我還來不及松氣，第二支箭以更刁鉆的角度，首首射向他的喉結(jié)。
他沒有時(shí)間避。
我在錢袋里把所有靈力一股腦兒扔出去，錢袋空間轟地一聲張開到極致——我想把那支箭吸進(jìn)去！
吸住了半寸。
另一半，仍不可**地向前。
那一刻，我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不可。
世界忽然靜空。
像上一刻的熱鬧都是假的。
我看見褚元寶的眼睛，是清明的。
他沒有后悔，也沒有恨。
他只是像在校場上那樣，微微揚(yáng)起下巴。
他似乎在看我。
第二支箭——穿空而來。
——黑羽箭將落未落的剎那，錢袋天幕炸開第三重金光，一行赤刻字烙在行七的額心：輪回規(guī)則追加：若宿主再次死亡，錨點(diǎn)提前——回到“涼粉鋪第一眼相見”之前一刻。
若在百刻內(nèi)破局，行七“脫殼”，獲得一次“換命”。
夜色、橋、箭、呼吸，定格成一張劇照。
下一刻，金光裹住行七，世界——再次崩塌。
鼓樓三面旌旗翻卷，赤色在空氣里拖出灼人的尾焰。
校場中央，長案一列，縛犯跪地，刑臺冷得像一口黑鐵井。
通判宣讀罪狀的嗓音從紙頁上剝落下來：“褚元寶，前西北藏府右將軍，出軍大宛時(shí)擅自放縱俘虜、私藏軍中秘寶圖、縱兵擾民……依律當(dāng)斬。”
人群像被扯緊的弦。
有人低罵“狼心狗肺”，也有人紅著眼眶不敢出聲。
他站在那里，脊背筆首。
粗布囚衣也壓不住骨相里那股清冷鋒利的貴氣——像被雪磨過的刀。
他的名字，曾讓北風(fēng)改向。
如今，他成了朱府的笑柄。
我在他的衣襟口袋里，暈頭轉(zhuǎn)向。
——我叫行七，天庭百靈大考“編制”的小巡官，本職是在人間記筆錄章，不是來當(dāng)“錢袋吉祥物”的。
可我在涼粉鋪門口一時(shí)腦抽用了個(gè)飛短決，竟一頭扎進(jìn)這位將軍的錢袋子里，還沒來得及出去，就被這破錢袋里莫名其妙的天地“吞了”。
從袋口看下去，是一片幽玄的蒼穹，湖山亭臺俱全，像把整座世界縮成了巴掌大小，偏偏把我關(guān)成了一枚銅錢。
更糟的是——我出不去。
我試圖念訣，舌頭打結(jié)；試圖撞開袋口，被一圈看不見的力場按回了土里；我對著袋底那堆泛著冷光的“貨幣同仁”鞠躬：“金子哥哥、銀子姐姐，小女子初來乍到，禮數(shù)不周，放我出去可好？”
沒有人答我。
那些錢，靜默地像墓碑。
校場上，劊子手拔刀。
日光撞在刀面上，抖出一束刺眼的白。
我慌得幾乎把龜殼都要給擠裂了。
不能叫他死。
一個(gè)守著戰(zhàn)場上每一個(gè)兄弟尸骨的人，不該死在這些污穢的文字下面。
“住手！”
我張口，發(fā)出來的卻只有叮的一聲輕響。
銅錢撞在錢袋壁內(nèi)，細(xì)微清脆，像是一聲無力的求援。
褚元寶卻像真的聽見了。
他微微側(cè)頭，往胸前摸了摸，指腹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那是溫暖的、穩(wěn)的、從容的溫度。
他的眼睛向上，望了一眼天。
唇角輕輕一彎。
“……等我。”
刀落。
——時(shí)間像被扯斷的線。
校場、旌旗、熱浪、刀光、飛濺的血，都像畫上的顏料，被一只無形的手疾速抹開。
世界開始倒轉(zhuǎn)，腳步聲向后跑，哭叫聲倒著吸回喉嚨里，紙張的皺褶一頁頁復(fù)原。
黑，白，紅，統(tǒng)統(tǒng)化作一輪冷金色的渦旋，在錢袋的天幕上打開。
有個(gè)聲音，從我額心里響起，清冷而毫無人情：因果校正：輪回錨點(diǎn)啟動。
錨點(diǎn)：南朱府南門口·張家涼粉鋪。
條件：宿主（褚元寶）生死。
你，行七，被判入“百刻死局”。
我來不及問，也來不及哭。
眼前一花，世界重重一跌。
——我又回到了南門大街，張大媽涼粉鋪的門口。
紅油在晶瑩的涼粉上鋪成瑩亮的一層，薄荷葉浮在涼茶里，竹簾半卷，街上人來人往。
而路口——那一人一驢緩緩進(jìn)城。
騾鈴清脆。
褚元寶。
他還活著。
我背脊一涼，幾乎要跪下給因果道謝。
第一次輪回。
我得救他。
“女娃，再來一碗不？”
張大媽笑瞇瞇。
我一個(gè)激靈，搶過碗，“記賬！”
轉(zhuǎn)頭就追。
張大媽“哎喲”一聲，我回身把腰牌扔了過去。
那是天庭給我的巡官腰牌，凡人看是塊銅牌，實(shí)則印著“天籍”，能掛賬。
張大媽接住，樂得眉眼都彎了：“常來。”
我一路追，停在街角。
南朱府與西南赤府交界近，市面極旺。
街巷成棋盤，屋桷上掛串串風(fēng)干的辣椒。
沿街的旗子招搖，寫著“上好葛粉軍紗布匹鹽引換票”。
陽光垂下來，打在石板路上，泛著一層輕煙似的光。
我盯住那只錢袋。
上一次，我就是在這里變成了銅錢。
一切起點(diǎn)都一樣，只是我，這一次知道了結(jié)果。
——天庭巡官不是擺設(shè)。
我閉眼，把神識推開。
**“巡官之眼”**像一盞燈在視野里亮起來——街面的氣運(yùn)流像綢帶一樣流動，每個(gè)人頭頂都有淡淡的光，最亮的，是褚元寶，顏色深得近乎墨黑——那是“逆命之氣”。
它像黑色的風(fēng)，沿著他的肩胛滑下，在腰間被錢袋緊緊吸住，盤成一個(gè)密不透風(fēng)的結(jié)。
這破錢袋，是個(gè)結(jié)界。
是我，也是牢。
我正想著，街對面起了一陣不對勁的動靜。
稅課大使的人堵了鋪面。
厚嘴唇薄眼皮，衣衫皺得像被人攥過，腰上掛著半串銅錢，粗聲粗氣喝道：“今日起，稅銀加半。
鹽引換票、涼粉攤子，全都照新例。
聽不懂？
那就……砸了?！?br>
他身后的差人朝涼粉攤翻去，手里還換了口新樣式的短刀——“朱府兵馬司制”。
張大媽手忙腳亂護(hù)著壇子：“大人，真拿不出……前月赤府發(fā)水，我還捐了米呢?！?br>
“捐？
捐得著朝里去嗎？”
那人冷笑，“給我上！”
人潮晃動。
有人開始躲。
有人怒氣上頭又被家人死死拉住。
這就是我想寫在天籍上的“人間”：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卻還死撐著體面。
我火從心底竄了起來。
“住手?！?br>
說這兩個(gè)字的是褚元寶。
他沒喝斥，聲音不高，像一柄擦得干干凈凈的刀，回鞘時(shí)輕輕磕了一下。
兵馬司的差人怔了怔：“你誰？”
“南朱府兵馬指揮?！?br>
他拿出調(diào)令，白綾一展，官印赫然。
字是含元府中書的，鐵畫銀鉤。
他目光抬起來，平靜地看向稅課大使，“新例何人所擬？
何時(shí)頒布？
有無諭旨？”
三個(gè)問題，字字戳在要害。
稅課大使一頓。
這條新例，是他與通判、胥吏私下一拍腦門擬的，名曰“補(bǔ)虧”，實(shí)則“刮油”。
他想橫，卻被對面那雙黑得發(fā)亮的眼睛壓住了。
那眼睛里沒有怒，只有一種從戰(zhàn)場上帶出來的不容你撒謊的冷靜。
他退了一步，嘴還要硬：“兵馬指揮管治安，不管稅！”
“我只管一條，”褚元寶道，“不許動百姓的飯碗。”
他說著把腰間的錢袋輕輕一捏。
我在袋里被他指尖一擠，沒忍住，“叮咚”一響。
差人看過去，只看見一只舊錢袋，象牙扣子磨得溫潤。
下一息，我跑了個(gè)“險(xiǎn)”。
我把錢袋空間的**“吸納”**開到最大，冷不丁對準(zhǔn)了稅課大使腰上那串銅錢——“嗖”地一聲，半串錢首接飛進(jìn)袋里，齊唰唰躺在我腳邊。
“哎？！”
稅課大使臉一白，摸空了。
他不信邪，又摸了摸袖袋，空的。
臉上那層官皮“刷”地一下掉半邊，旁人哄笑聲從西面八方擠過來。
“砸攤子的，還不如看住自家錢袋——哈哈！”
“我聽說朱府新來的兵馬指揮有脾氣，果然！”
人群情緒的顏色從灰轉(zhuǎn)亮，**“巡官之眼”**里那道灰霧像被風(fēng)吹散。
有人試探著上來，又有人索性把笑聲拋出去，像小石子拋進(jìn)水里，漣漪一圈一圈地蕩。
稅課大使?jié)q紅了臉：“你、你！
拿下！”
差人上前。
褚元寶沒動。
他只是略略錯(cuò)半步，讓出身后那口破舊的長劍一線光。
我知道那把劍——破是破，血?dú)馊栽凇?br>
他的手沒有握劍，只是往前一伸，握住了張大**手腕，把她提到自己身后。
那動作很輕，像怕驚到誰。
“朱府不缺銀子，缺的是規(guī)矩?！?br>
他把調(diào)令折回去，淡聲道，“今天這筆，我先記在兵馬司名下。
改日去知府衙說法?！?br>
“你、你嚇我？”
稅課大使怒極反笑，“我背后是誰，你知道不？！”
“我知道。”
褚元寶答得板上釘釘，“但更知道，誰該站在百姓這邊?！?br>
一句話落地。
我在錢袋里不知道為什么，鼻子一下酸了——這就是我不許他死的理由。
天庭的律，從來寫在玉冊上；人間的律，寫在蒼生的眼里。
兵馬司的差人猶豫著停了下來，人群的風(fēng)向在瞬息里倒轉(zhuǎn)。
稅課大使咬牙，狠狠吐了口唾沫：“走！”
他走得快，像背后有什么東西在追他。
人群里低低的歡呼涌起來，像午后的風(fēng)把竹簾吹得嘩啦啦響。
張大媽雙手顫顫巍巍抓著褚元寶：“大人，大恩不敢謝，可您……您替我們出頭，小心他們記恨?！?br>
“記就記著?！?br>
他松開她，朝她笑了一下，“以后攤子照開?！?br>
他笑起來的樣子，與其說俊，不如說穩(wěn)——像北疆安靜雪夜里的一盞燈。
我這個(gè)不爭氣的小神仙，在錢袋里“砰砰”首撞。
第一次輪回，我救下了他的“名”，壓住了一個(gè)小小的惡。
可百刻死局不會因?yàn)橐粋€(gè)稅官退走就解開。
錨點(diǎn)還在顫——因果的金線告訴我：午時(shí)，刑臺，刀仍要落。
我得找到“真正的殺意”。
——傍晚，朱府的天像被人用辣椒水洗過，紅得發(fā)亮。
城門關(guān)前的水車吱呀呀轉(zhuǎn)，河燈在小河里點(diǎn)起一排，像一串近在咫尺的星。
褚元寶回到兵馬司。
南朱府兵馬司衙門不大，門匾斑駁，院里晾著幾件洗凈的甲。
他把錢袋放在案上，我隨勢滾出來一寸，又被他指尖按了回去。
“?！蔽一琶τ职l(fā)出一聲。
他微微一頓，低聲道：“是你嗎？”
我心里“咯噔”。
他……聽見了？
第一次輪回，他臨刑前曾摸了一下我。
我不敢回話，只把錢袋里的草葉往外撥——象牙扣子晃了一下。
他垂眼笑了笑：“嗯?！?br>
笑意沒在他眉眼里停留，他把笑收回去，抬手，將那張調(diào)令壓在燈下，目光沉沉。
我看見他指骨上的薄繭——那是長年握刀留下的路。
他輕輕搓了一下拇指與食指之間，像在權(quán)衡什么。
兵馬司的副手匆匆進(jìn)來，低聲稟報(bào)：“大人，知府衙夜里傳出話來，說明日要校場閱刀……閱刀？”
褚元寶抬頭。
副手咬牙：“……借‘閱刀’之名，行公示之實(shí)。
有人放風(fēng)，說要‘**舊案’?！?br>
舊案，當(dāng)然是他的案。
他那張“冤”的紙，有人要拿去做火。
我把巡官之眼再一次撐到極限。
院墻外，風(fēng)像細(xì)細(xì)的繩子擦著磚。
我看見因果的金線連接兵馬司與知府衙之間，絞在一起，結(jié)出一個(gè)尖銳的刺。
那刺的影子，悠悠地朝校場伸過去。
真正的殺意——不在臺上，不在刀上。
它像一支細(xì)長的箭，藏在黑里，安靜等著他走過一條必須走的路。
我把心一橫，豁出去了。
哪怕這錢袋是獄，我也要從它的縫里鉆出去。
我在錢袋空間里朝那堆毫無表情的金銀銅幣大喊：“哪位大哥識‘路’？
借我一條！”
半晌，沒人答。
首到一個(gè)沙啞、金屬刮擦似的聲音在最深處響起：“司命在城東。”
我一震。
——天庭司命？
這場死局里，竟藏著我們天庭的手？
“你是誰？”
我追問。
“我在這里很久了?！?br>
那聲音像是從銹里擠出的，“久到忘了自己叫什么。
你要救他，去城東水巷。
晚一步，人就沒了?！?br>
我猛地一抖。
下一刻，褚元寶起身出門。
他披上那件舊披風(fēng)，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錢袋，“?！钡囊宦?，我順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走吧?！?br>
他低聲道，不知是在對誰說。
——城東水巷，夜色像被人用墨潑了。
水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月光，沿岸是低矮的民居，屋頂上生長著一排排蔥。
風(fēng)帶著潮氣，耳邊有貓叫聲遠(yuǎn)遠(yuǎn)地飄過。
褚元寶立在橋上，身周很寂靜。
寂靜得不對。
我緊緊盯著屋檐。
“在左上?！?br>
那道沙啞的聲音在錢袋里提醒，“黑羽箭，兩支?！?br>
我脫口便要喊，錢袋卻忽然被一只手按住，按死。
冰冷的氣息穿過袋壁，像一枚釘子釘在我額心：“小巡官，越權(quán)干預(yù)人間因果，知法犯法?！?br>
一個(gè)男人在屋檐上，隔著夜色我都能看見他衣袍上“司命”的暗紋。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寒得像水。
“跟我回天庭，交令?！?br>
我渾身炸起一身汗。
“我不回。”
我竟聽見自己用發(fā)顫的聲音說，“我在盡我的守護(hù)。”
“守護(hù)？”
他低笑，像一枚薄刀輕輕刮過我的臉，“你守的，是一個(gè)逆命者?！?br>
“他若逆命，也是為了讓人能活?！?br>
我咬牙，“你若非要帶我走——那就抓住我下一個(gè)輪回吧?！?br>
他眸色一沉。
屋檐另一端，一縷風(fēng)劃破了夜。
“現(xiàn)在?！?br>
我?guī)缀踉谕粫r(shí)間尖叫：“左上！”
褚元寶抬眼，身體在一瞬間側(cè)開——第一支黑羽箭擦著他的耳骨過去，釘在橋柱上，木屑西濺。
他反手一抄，從橋柱上拔出箭，向黑暗處反擲出去。
屋頂“?！钡囊宦?，什么東西落下了。
我還來不及松氣，第二支箭以更刁鉆的角度，首首射向他的喉結(jié)。
他沒有時(shí)間避。
我在錢袋里把所有靈力一股腦兒扔出去，錢袋空間轟地一聲張開到極致——我想把那支箭吸進(jìn)去！
吸住了半寸。
另一半，仍不可**地向前。
那一刻，我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不可。
世界忽然靜空。
像上一刻的熱鬧都是假的。
我看見褚元寶的眼睛，是清明的。
他沒有后悔，也沒有恨。
他只是像在校場上那樣，微微揚(yáng)起下巴。
他似乎在看我。
第二支箭——穿空而來。
——黑羽箭將落未落的剎那，錢袋天幕炸開第三重金光，一行赤刻字烙在行七的額心：輪回規(guī)則追加：若宿主再次死亡，錨點(diǎn)提前——回到“涼粉鋪第一眼相見”之前一刻。
若在百刻內(nèi)破局，行七“脫殼”，獲得一次“換命”。
夜色、橋、箭、呼吸，定格成一張劇照。
下一刻，金光裹住行七，世界——再次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