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奈奈九歲那年，忽然明白了這件事——村子是活的！

村子像一頭蟄伏在群山褶皺里的巨獸，有呼吸，有心跳，有消化食物的規(guī)律。

清晨雞鳴是它在打哈欠，午后炊煙是它在喘息，夜晚狗吠是它在磨牙。

而每隔一段時間，當(dāng)村口老槐樹下又圍攏起人群時，就是這頭巨獸在進(jìn)食。

今天，它又餓了。

豬草簍子的荊條深深勒進(jìn)自己的肩胛骨，錢奈奈知道那里一定又磨破了皮。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流進(jìn)抹了鍋灰的臉上，沖出一道道白痕。

她趕緊用手背胡亂擦掉，不能讓臉太干凈，這是媽媽反復(fù)叮囑的。

“走快點?！鄙砼缘恼墟穳旱吐曇粽f，眼睛盯著腳下的土路。

三個女孩像三只受驚的麻雀，貼著土坯房的墻根，想繞過村口那團(tuán)嘈雜。但聲音還是鉆進(jìn)耳朵里，像帶刺的藤蔓。

“求求你們……放了我……我家里有錢……”

女聲，年輕，帶著哭腔，口音古怪。應(yīng)該是北方人，奈奈想。

上次那個是南方口音，軟軟的，哭起來像唱歌；再上次那個不會說普通話，哇啦哇啦像鳥叫。

這些年，她聽過很多種哭聲，像收集不同地方的雨聲。

“放你？老子花了錢的！”粗嘎的男聲，是王瘸子。

他去年買了個媳婦，三個月了，還在嘗試跑出去。結(jié)果被抓回來打斷了腿，現(xiàn)在走路比他還瘸。

人群哄笑。

有人在評價：“這個白，值錢?！?br>
還有人在討價還價：“五千太高了，你看看這細(xì)胳膊細(xì)腿，能干活嗎？”

“能生娃就行！”更響亮的哄笑聲響起。

村子里男人們的笑聲傳遍村口，混著劣質(zhì)**的味道，在午后燥熱的空氣里發(fā)酵，變成一種粘稠的、讓人作嘔的東西。

春妮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招娣踢飛一顆石子，石子滾進(jìn)路邊的臭水溝，濺起幾點污濁的水花。

三人都沉默不語，往家里趕。

一段路后，錢奈奈告別小伙伴，她的目光越過低矮的土墻，落在自家那扇掉漆的木門上。

門關(guān)著，但她知道媽媽在里面，一定在聽著，像她們一樣聽著。

每一次村口有動靜，林雪就會停下手里的活，整個人僵在那里。耳朵豎起來，像受驚的鹿。

要過很久很久，才會慢慢緩過來，繼續(xù)縫衣服或喂豬，但眼神會空洞一整天。

她們都是這頭巨獸消化后的殘渣。

從那些被捆來、被打服、被拴住的女人的肚子里，硬生生拽出來的殘渣。

因為是女孩，落地時連一聲像樣的啼哭都顯得多余。接生婆會撇撇嘴：“又是個賠錢貨?！?br>
父親會黑著臉蹲在門口抽悶煙，只有母親，那些還沒完全死心的母親，會把她們緊緊摟在懷里。

眼淚滴在皺巴巴的小臉上，滾燙滾燙。

村子里的母親們對她們這些自己生下來的孩子，可謂是又愛又恨。

愛是因為是她的孩子，恨是因為是被強迫而生下的，將來同樣面臨與她們母親一樣的命運。

在村子里，男孩可以滿山瘋跑，偷玉米、掏鳥窩、打架，都是“淘氣”，被父親們視作是“有出息”。

而女孩呢？從會走路起就得幫忙。五歲學(xué)燒火，六歲學(xué)喂雞，七歲就得背著小簍子上山打豬草。

再大一點，身體就是**。**開始鼓起來的時候，父親們的眼神就會變得復(fù)雜——那是在估價。

等**初潮，價碼就基本定了。

要么被父親“賣”個好價錢，要么“嫁”出去換彩禮。

錢最后都會流進(jìn)兄弟的口袋，給他們?nèi)⑾眿D，生兒子，完成這個村莊最神圣的循環(huán)。

石洼村，像一塊長在大山最褶皺里的癬，頑固、丑陋、散發(fā)著陳腐的氣味。

***成立幾十年了，外面的世界在轟隆隆地前進(jìn)，但聲音傳到這里，只剩下模糊的回音。

山路像一條垂死的蛇，蜿蜒曲折，下雨就成泥漿，干旱就塵土飛揚。

去一趟鎮(zhèn)上要走六個小時，去縣城得一天。

所以郵遞員半個月才來一次，報紙是去年的，新聞是舊的，法律是書本上陌生的詞匯。

窮，是扎進(jìn)骨頭里的刺；光棍多，是燒在女孩們心頭的火。

全村一百多戶，三十五歲以上的光棍有二十幾個。

他們像干涸土地上的莊稼，蔫頭耷腦，眼神卻越來越饑渴。

不知從哪一年起，一條骯臟的“產(chǎn)業(yè)鏈”悄然成型。

村里有幾個常年在外“打工”的男人，實際上是人販子團(tuán)伙的狗腿子。

他們?nèi)パ睾３鞘?，去火車站，去勞?wù)市場，用招工、介紹對象、甚至直接下藥的方式，把外面那些年輕鮮活的姑娘拖進(jìn)這口深井。

錢奈奈的媽媽林雪，就是其中一個。

故事是破碎的，像打碎的鏡子，錢奈奈花了很多年才一片片撿起來，拼湊出大概的模樣。

有些來自林雪睡夢中驚醒時的啜泣，有些來自父親錢富貴酒后炫耀般的只言片字，有些來自村里被男人同化的長舌婦們的竊竊私語。

林雪是個孤兒，在江市孤兒院長大，不知道父母是誰。

和她一起長大的還有兩個同齡女孩，一個陳雨彤，一個吳玲玲。她們像石縫里擠出來的三株草，相互依偎著取暖。

一起認(rèn)字，一起挨餓，一起幻想有一天能離開那個總是飄著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可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里可能才是她們最幸福的時光。

十八歲那年，她們畢業(yè)了。

孤兒院只能養(yǎng)到十八歲，之后就得自己謀生。三個女孩揣著薄薄的畢業(yè)證，手拉手走進(jìn)嘈雜的勞務(wù)市場。

人真多啊，像潮水，她們被推來搡去，茫然無措。

**啟事上寫著她們看不懂的要求：大專以上、三年經(jīng)驗、熟練使用電腦……

就在她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他四十多歲，圓臉，笑容憨厚，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外套，像個老實巴交的工人。

“找工作嗎？”他問，聲音溫和，“我們藥材公司缺人手，去鄉(xiāng)下收草藥，包吃住，一天一百五?！?br>
一天一百五！三個女孩眼睛亮了。

她們迅速計算：一個月就是四千左右，干三個月就能攢下一筆錢。

到時候她們可以租個長期的小房子，再重新找份正經(jīng)工作，不用去鄉(xiāng)下風(fēng)吹日曬的，可以去找坐在辦公室的工作。

而且她們身上沒多少錢，孤兒院的老師們也說過，先就業(yè)再擇業(yè)……

“去嗎？”男人問。

“嗯?！?，她們互相看看，用力點頭。

那是她們犯的第一個錯誤，也是最后一個。

男人開來一輛破舊的面包車，說先去接其他工人。車上已經(jīng)有幾個男人，看起來也是打工的，沉默地抽煙。

三個女孩看到全是男人，此時隱隱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快上去吧，我們還得去接其她姑娘呢，一會你們就有伴啦！”工頭看到安慰她們。

“再猶豫，我們可就找其她人了，我們的日薪在招工市場可是算高的?！?br>
“要不是鄉(xiāng)下的老大爺、老**們需要面善的女孩子去溝通藥錢，比較容易砍價，我們也不會招女孩子……”

三人最后還是被男人推搡著、誘騙著上了車。

車子開出城市，駛上國道，窗外的樓房漸漸變成田野。

林雪有些不安，但男人遞過來幾瓶水：“天熱，你們喝點水?！?br>
這水是她們剛才看到工頭把車停在一處小賣部剛買的，所以她們沒有防備和拒絕。

她們沒多想，嘴里的確渴極了，仰頭喝下一大半。

醒來時，人已經(jīng)在火車上了。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穆曇粽鸬枚浒l(fā)麻，車廂里擠滿了人，汗味、泡面味、腳臭味混在一起。

林雪頭痛欲裂，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腳發(fā)軟。陳雨彤在她旁邊，還沒醒；吳玲玲不見了。

“醒了？”那個圓臉男人坐在對面，還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但眼神變了，像看貨物。

“我們怎么會在火車上？我們要去哪？我怎么感覺手腳發(fā)軟？”

“還有……吳玲玲去哪里了？”林雪掙扎著問，聲音嘶啞。

“昨天在車上，你們困得睡到現(xiàn)在，可不得餓得手腳發(fā)軟?，F(xiàn)在是回我們老家的路上！玲玲被她男人帶去廁所啦！”

男**聲說，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我三個侄女，接回鄉(xiāng)下去嫁人，有些鬧脾氣，還說不愿意嫁人?！?br>
“你們看看，都這么大人啦，哪能一直賴在家里養(yǎng)著??！”

周圍有人看過來，眼神里有好奇，有憐憫，也有漠然。

一個老**嘟囔：“現(xiàn)在的小姑娘，都不愿意回鄉(xiāng)下……”

林雪意識到不對勁想喊，想求救。

但突然感覺身體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音，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她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面條，男人一把按住她。動作看似親昵，實則用力極猛：“乖，別鬧，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