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河水像一塊凝固的寒鐵，裹著棱角分明的冰碴子，狠狠砸在林卿顏的臉上。

她的裙擺早己被河水浸透，沉重地拖拽著西肢，每一次蹬腿都像是在與無數(shù)根冰冷的鐵索較勁，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鉆進骨髓，連血液都仿佛要凍成冰碴。

口鼻突然被河水灌滿，苦澀的涼意嗆得她胸腔劇痛，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岸邊的蘆葦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像極了前世林家滿門被押赴刑場時，那些低垂的頭顱。

“姐姐，別掙扎了。”

林婉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甜膩的語調(diào)里裹著淬毒的尖刺，她踩著河邊的薄冰走近，紅色的繡鞋碾過冰面，發(fā)出細碎的“咯吱”聲，“這靖王妃的位置，我從你及笄那年就盼著了，你占了三年，也該還給我了?！?br>
林卿顏拼盡全力仰起頭，視線終于清晰——林婉柔身上穿著的，是本該屬于她的大紅蹙金繡鸞鳥嫁衣，金線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刺目的光，腰間懸著的羊脂玉鐲更是讓她心口一窒。

那玉鐲是母親臨終前攥在掌心的遺物，當(dāng)時母親的手指都僵了，林婉柔卻生生掰開她的指縫，把玉鐲搶了去，還說“死老太婆的東西，不配留在姐姐手里”。

不遠處的畫舫上，蕭景淵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狐毛蓬松地裹著他的脖頸，卻遮不住他眼底的寒意。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河中的林卿顏，語氣像冰珠砸在石板上：“林卿顏，你父兄私通北狄、**軍糧，通敵叛國的罪證早己確鑿，滿門抄斬是陛下的旨意，本王怎會留你這禍水玷污靖王府？

婉柔己經(jīng)懷了本王的骨肉，只有她才配穿這身嫁衣，做靖王妃?！?br>
通敵叛國？

林卿顏的意識在劇痛中猛然清醒——是了！

是林婉柔模仿父親的筆跡偽造了通敵書信，是蕭景淵買通獄卒篡改了軍糧賬冊，他們一個貪圖王妃之位，一個覬覦林家世代鎮(zhèn)守邊疆的兵權(quán)，聯(lián)手織了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把林家拖進了地獄！

就連今日這場“大婚”，也是他們的毒計——假意讓她嫁入靖王府，實則要在這冰河之上，讓她“意外”溺亡，好讓林婉柔名正言順地取而代之。

恨意像瘋長的藤蔓，死死纏緊了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要窒息。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指甲深深摳進冰面，指尖滲出血珠，嘶啞地嘶吼：“蕭景淵！

林婉柔！

我林家滿門忠烈，卻被你們?nèi)绱讼莺Γ?br>
若有來生，我定要你們挫骨揚灰，血債血償！”

話音未落，冰冷的河水再次涌來，徹底淹沒了她的口鼻。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見林婉柔彎下腰，用繡鞋尖輕輕踩碎了那支從她發(fā)間脫落、漂在水面上的銀簪——那是父親在她十歲生辰時送的，簪尾刻著小小的“顏”字，此刻卻在冰水中裂成了兩半。

“小姐！

小姐快醒醒！”

熟悉的呼喚像一道光，刺破了無邊的黑暗。

林卿顏猛地睜開眼睛，刺眼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身下的錦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錦被上繡著清雅的蘭草紋樣，是她閨房獨有的樣式，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蘭花香——那是她每年春天都會親手曬制的蘭花干，藏在枕頭里驅(qū)蚊。

“春桃？”

她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沒有冰冷河水灌入的窒息感，只有溫?zé)岬钠つw和清晰的脈搏。

床邊的侍女春桃正急得眼圈發(fā)紅，見她醒了，連忙遞過一杯溫水：“小姐，您可算醒了！

您昨天淋了點雨就發(fā)熱，昏睡了大半天，可把夫人急壞了。

今日陛下要下賜婚圣旨，夫人在前廳等著您呢，聽管家說，大概率是賜給靖王殿下的……”靖王？

賜婚？

林卿顏的心臟驟然一縮，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踉蹌著撲到梳妝臺前。

銅鏡是黃銅打造的，邊緣刻著纏枝蓮紋，鏡中映出的少女容顏明艷，眉梢?guī)е疵摰那酀?，眼角沒有一絲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細紋——這分明是十五歲的自己！

她顫抖著抬手，摸向發(fā)髻，那支刻著“顏”字的銀簪正好好地插在發(fā)間，簪身泛著溫潤的光澤，沒有半點裂痕。

不是夢！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了賜婚圣旨下達之前！

重生在了林家還未被陷害、父兄還安好的時刻！

春桃見她盯著鏡子發(fā)呆，眼眶還漸漸泛紅，急忙遞上帕子：“小姐，您怎么哭了？

難道是怕賜婚的不是靖王殿下？

您之前不是還說，靖王殿下戰(zhàn)功赫赫，是京中最好的兒郎嗎？”

“我沒哭。”

林卿顏攥緊手中的帕子，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滑落——這不是傷心的淚，是慶幸，是激動，是老天垂憐給她的贖罪機會！

前世的她愚蠢天真，錯信了偽善的庶妹，癡迷于蕭景淵的表象，最終連累了整個林家。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春桃，”林卿顏深吸一口氣，擦掉臉上的淚水，眼神驟然變得堅定如鐵，“你現(xiàn)在就去前廳告訴母親，若是陛下今日真的賜婚靖王蕭景淵，我林卿顏，絕不接旨，絕不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