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的夏小滿堅信，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不是爸爸實驗室里那個會唱歌的金屬盒子，而是顧丞聿被她捉弄時氣急敗壞的那聲“夏小滿！”

顧家花園里，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小滿舉著一片肥碩的樹葉，興致勃勃地懟到顧丞聿眼前，幾乎要貼上他挺翹的小鼻子。

葉子上一條翠綠的毛毛蟲正慵懶地蜷縮著。

顧丞聿正襟危坐在白色秋千上，手里捧著一本比他臉還大的英文繪本。

他的小腿甚至還夠不到地面，在空中微微晃著。

面對近在咫尺的“****”，他只是腦袋微微后仰，眉頭都沒皺一下，用一種看笨蛋的眼神瞥了夏小滿一眼。

“它是刺蛾的幼蟲，體表有毒毛。”

他奶聲奶氣卻老氣橫秋地說，“建議你立刻放下，并且，距離我遠一點?！?br>
夏小滿悻悻地放下葉子，拍了拍手。

真沒勁。

每次都是這樣，他好像從來不會像她一樣大呼小叫，永遠像個精致的人偶，嚴格按照程序運行。

今天是兩家難得的聚餐日。

夏母和顧母在屋里插花，夏父和顧父又在書房里聲音忽大忽小地討論著什么“風口”、“估值”。

兩個孩子就被放養(yǎng)在顧家這座大得能迷路的花園里。

夏小滿湊近秋千，秋千因為她扒著的動作輕輕晃動。

“你看的是什么呀？”

她試圖找點別的話題。

“《人類簡史》?！?br>
顧丞聿言簡意賅，目光沒離開書頁。

夏小滿聽不懂，但覺得厲害。

他好像總是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東西，真討厭。

陽光在他柔軟的黑發(fā)上跳躍，落下細碎的光斑。

他的睫毛很長，垂著眼時，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夏小滿突然發(fā)現(xiàn)，其實他不說話也不瞪她的時候，還挺好看的。

像媽媽收藏柜里那個碰都不讓她碰的白瓷娃娃。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樣想去扯他頭發(fā)，而是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

指尖傳來細微的、**的觸感。

顧丞聿猛地一顫，像被電到一樣，“啪”地合上書，終于徹底看向她。

那雙總是沒什么情緒的眼睛微微睜大，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夏小滿！

你干什么！”

他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慌亂。

“你的睫毛好長哦，”夏小滿笑嘻嘻地收回手，完全沒意識到這有什么不對，“比依依的洋娃娃的還長?！?br>
顧丞聿瞪著她，臉也氣紅了，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更厲害的話來教訓她，最后卻只是兇巴巴地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親！

你不懂嗎？”

“不懂！”

夏小滿理首氣壯，“是什么意思？”

顧丞聿好像被她的無知噎住了，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情緒翻騰，最后像是徹底放棄了，扭過頭去，把厚厚的書緊緊抱在懷里，只留給她一個紅透的耳根和一句小聲嘟囔：“…笨蛋?！?br>
“你才笨蛋！”

夏小滿不服氣地回嘴，心里卻有點奇怪的感覺。

他好像真的有點生氣了？

以前扯他頭發(fā)他都沒氣這么久的。

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和泥土被陽光曬過的味道。

夏小滿無聊地用腳尖踢著地下的小石子，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飄向顧丞聿。

他依然抱著書，側(cè)著臉，但她看見他放在秋千座上的那只小手，手指微微蜷著。

“顧丞聿，”她又叫他，聲音不自覺地小了點，“我爸爸昨天從實驗室給我?guī)Я四烫?，可甜了，我分你一顆吧？”

顧丞聿沒回頭，也沒說“不要”或者“走開”。

夏小滿像得到了某種默許，趕緊從口袋里掏出那顆被捂得有點軟，糖紙都快要黏住的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邊的秋千木座上：“給你。

真的很好吃，不騙你。”

說完，她怕他再瞪她，或者把糖扔回來，轉(zhuǎn)身就跑開了，假裝去追一只根本不存在蝴蝶。

跑出幾步，她的心還在撲通撲通跳，忍不住回頭偷偷看了一眼。

顧丞聿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但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手邊那顆孤零零的、包裝樸素的奶糖上。

夕陽的金色光芒灑在他和那顆糖上，暖融融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猶豫了一下，然后極輕極快地碰了碰糖紙。

包裝紙發(fā)出細微的、窸窣的聲響。

接著，他以一種近乎搶奪的速度，一把將糖抓進了手心，攥得緊緊的，好像怕被誰搶走一樣。

然后，他低下頭，對著攥緊的拳頭，嘴角有那么一點點，非常非常小的，向上彎起的弧度。

夏小滿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陽光太刺眼了？

顧冰塊怎么會因為一顆糖就笑呢？

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著他把糖緊緊攥在手心里的樣子，夏小滿心里剛才那點悶悶的感覺一下子飛走了，像被風吹跑的蒲公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飄飄、甜絲絲的感覺。

顧丞聿感受著手心里那顆奶糖柔軟的觸感和微微發(fā)燙的溫度，在心里默默想著：“笨蛋，糖紙都黏手了。”

然后更緊地握住了那顆糖，仿佛握住了整個夏天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