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清晨推開修燈鋪木門時，看見那盆薄荷的。

青釉小花盆擺在門檻左側(cè)，剛栽下的薄荷莖稈還帶著點嫩白，葉片上沾著晨露，風(fēng)一吹就晃出細(xì)碎的涼意。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葉片，薄荷葉蜷了蜷，像只怯生生的小獸。

這是林小滿放的。

陳默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就像昨晚修好的路燈重新亮起時那樣。

他想起女孩昨晚回頭問“明天燈還會亮嗎”時，眼里閃著的光，比燈暖，比秋夜的星子軟。

他從鋪子里翻出個小小的噴壺，接了溫水慢慢澆在薄荷根須上，又找了塊碎木板，在背面寫“小心碰”三個字，立在花盆邊。

做完這些，他靠在門框上笑了——這鋪子守了十年，第一次有除了妹妹之外的人，往這兒擺了件活物。

傍晚時分，林小滿下班路過時，一眼就看見那盆薄荷旁邊多了塊小木牌。

陳默正蹲在燈桿下，用布擦著燈座上的銅銹，藏青色風(fēng)衣的下擺沾了點灰塵，卻一點不顯邋遢。

“薄荷……還好嗎？”

林小滿停住腳，手指攥著包帶，有點緊張。

她其實早上出門時糾結(jié)了好久，怕陳默覺得她多事。

陳默首起身，手里還捏著那塊擦銅布，眼底帶著笑：“活得挺好，早上澆了水，比我這鋪子有生氣多了。”

他指了指鋪子里，“剛煮了點薄荷水，溫的，你要不要嘗嘗？

深秋喝這個，不容易著涼。”

林小滿愣了愣，點頭時，耳尖有點發(fā)燙。

鋪子里比她想象的小，墻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舊燈座，玻璃罩子擦得锃亮，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上面寫著“舊零件”。

陳默從搪瓷杯里倒了杯薄荷水遞給她，水里面飄著兩片薄荷葉，喝一口，清清涼涼的暖意從喉嚨滑到胃里。

“這些燈……都是你修的？”

林小滿看著墻上的燈，小聲問。

“大多是附近街坊送過來的，有的太舊了修不好，就掛在這兒當(dāng)念想?！?br>
陳默指了指最上面一盞馬燈，“那盞是我爸以前用的，二十多年了，燈芯早壞了，我留著它，總覺得能想起點以前的事。”

林小滿沒再多問，她知道有些念想是不用拆穿的，就像她把薄荷帶來，陳默把薄荷水遞給她，都是藏在細(xì)節(jié)里的溫柔。

之后的日子，巷口的互動漸漸多了起來。

林小滿下班早時，會幫陳默把鋪子里的舊燈擦一擦；陳默則會留意著巷口的動靜，只要看見林小滿的身影拐進(jìn)來，就會提前把路燈檢查一遍——有次燈座接觸不良，他愣是在鋪子里守到十點，等林小滿路過，才假裝剛發(fā)現(xiàn)問題，爬梯子修好。

“你好像總知道我什么時候下班?！?br>
有天林小滿看著他擰螺絲的背影，忽然說。

陳默的手頓了一下，手電筒的光晃了晃，落在她鞋邊的梧桐葉上：“你每天都是十點零五分過巷口，差不了一分鐘?！?br>
林小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秋風(fēng)吹過，梧桐葉落在她肩頭，竟一點不覺得涼。

又過了半個月，小城下了場小雨。

林小滿沒帶傘，下班時縮著肩膀往巷口跑，剛拐進(jìn)來，就看見陳默站在路燈下，手里舉著把黑布傘，燈暖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罩住她要走的路。

“等你好一會兒了?！?br>
陳默把傘遞到她手里，自己往鋪子里退了退，肩膀沾了點雨星，“剛聽街坊說今天有雨，怕你沒帶傘?！?br>
林小滿握著傘柄，指尖傳來布料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陳默時，他站在昏暗中說“別慌，我來修燈”，原來從那天起，這盞燈、這個人，就成了她在這座小城里的依靠。

雨停的那天，林小滿從出租屋里抱來一個舊臺燈——是她高中時用的，燈座有點松動。

陳默接過臺燈時，看見燈座上貼著張小小的便利貼，上面寫著：“以后，也想幫你守著點亮?！?br>
陳默低頭笑了，他把臺燈放在鋪子里最顯眼的位置，和那盞馬燈并排。

窗外，薄荷長得更旺了，葉片伸到了門框外，風(fēng)一吹，就帶著清香氣，裹著巷口的暖光，飄向很遠(yuǎn)的地方。

他知道，妹妹或許還沒回來，但這條舊巷，己經(jīng)有了新的、值得守護(hù)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