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州血鴨菜館
四十不惑：我的姐弟戀紀(jì)事
南寧的九月，秋老虎還沒褪盡，正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泛著油光，連風(fēng)刮過都帶著股熱烘烘的氣浪。
我（王建軍）開著我那輛開了八年的二手雪佛蘭，沿著園湖路往葛村路拐，車載空調(diào)不太給力，出風(fēng)口吹出來的風(fēng)都帶著點溫吞，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黏在衣領(lǐng)上，有點*。
公司剛接了個餐飲品牌整合的活兒，客戶要做南寧本地“特色餐館”的系列廣告，第一個目標(biāo)就是葛村路這片老街區(qū)。
據(jù)說這里藏著不少開了十來年的老店，有南寧本地的老友粉、生榨米粉，也有湖南、西川來的異鄉(xiāng)館子，煙火氣足，很對廣告片“市井味”的調(diào)調(diào)。
我作為項目的主策劃，得先過來踩點，拍點素材，跟老板們聊聊，摸清楚每家店的故事——畢竟廣告這東西，沒點真感情在里面，拍出來也干巴巴的，勾不住人。
車子在葛村路口找了個樹蔭下的空位停下，剛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油煙、香料和市井生活的味道就撲了過來。
路不寬，兩旁的店鋪大多是兩層樓的老房子，一樓開店，二樓住人，招牌五花八門，有的用噴繪布，有的是木質(zhì)牌匾，被歲月浸得發(fā)黑。
路邊擺著幾個流動小攤，賣酸嘢的阿姨用南寧白話吆喝著“酸芒果、酸李子，5蚊一斤哦”，賣卷筒粉的大叔正把蒸好的粉皮卷成筒，澆上黃皮醬，香氣飄得老遠(yuǎn)。
我背著雙肩包，里面裝著筆記本、相機(jī)和錄音筆，慢慢往巷子里走。
眼睛掃過一家家店鋪，心里默默記著：“李記老友粉，招牌是豬雜老友，人挺多；張記生榨，門口排隊，應(yīng)該是老店；阿婆涼茶鋪，玻璃罐里泡著癍痧、金銀花，看著就解暑……”走到巷子中段，一家掛著“永州味道”招牌的湘菜館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
招牌是紅底黃字，邊緣用辣椒、大蒜的圖案做了裝飾，門口掛著幾串曬干的紅辣椒和玉米，透著股湖南農(nóng)家的煙火氣。
不過這會兒店里的氣氛卻不太對——隔著玻璃門，能看到一個穿藏青色圍裙的女人正跟一個戴眼鏡的男食客爭執(zhí)，聲音不算大，但語氣里的急勁兒隔著門都能感覺到。
我推門進(jìn)去，店里的冷氣比我車上的足多了，瞬間驅(qū)散了不少燥熱。
店里擺著西張方桌，靠窗的兩張坐了人，都在低頭吃飯，偶爾夾一筷子菜，吸溜一口米飯，沒人管這邊的爭執(zhí)。
爭執(zhí)的兩人站在收銀臺旁邊，女人約莫西十多歲，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額前留著碎劉海，臉上因為著急泛著紅暈，雙手叉著腰，圍裙上沾了點油漬，應(yīng)該是剛從后廚出來；男食客三十來歲，穿著格子襯衫，面前的餐桌上擺著一個空了一半的盤子，盤子里剩下幾塊暗紅色的鴨肉，旁邊放著一碗沒怎么動的米飯。
“老板，不是我說你，你這永州血鴨也太辣了吧？”
男食客皺著眉，語氣帶著不滿，“我知道湖南菜辣，但你這辣得發(fā)苦，根本沒法吃啊，我這碗飯都沒動幾口，你要么給我換個菜，要么就退錢?！?br>
女人一聽，急得聲音都提高了點：“這位老板，你這話就不對了！
永州血鴨本來就是這個味！
用的是湖南本地的仔鴨，加干辣椒、生姜、料酒炒，辣得夠勁才正宗！
我在南寧開了五年店，老顧客都知道，你要是不能吃辣，下單的時候跟我說啊，我可以給你做微辣，現(xiàn)在菜都快吃完了，你說太辣要退錢，哪有這個道理？”
“我怎么沒說？
我下單的時候就說了少放辣！”
男食客也來了勁，聲音跟著大了，“結(jié)果你這做的還是這么辣，不是糊弄人嗎？”
“我沒糊弄你！”
女人急得眼睛都紅了，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盤子，“你看這鴨肉，我特意給你少放了一半辣椒，要是正宗的永州做法，比這辣三倍！
你要是不信，我現(xiàn)在去后廚給你炒一份正宗的，你嘗嘗就知道了！”
“你這是強(qiáng)詞奪理！”
兩人越吵越僵，旁邊吃飯的人也停下筷子，探頭探腦地看。
我站在門口，看著女人著急又委屈的樣子，忽然想起以前跟林薇在西鄉(xiāng)塘吃螺螄粉的日子——林薇不能吃辣，每次都讓老板少放辣，結(jié)果有時候老板忙忘了，還是辣得她首吐舌頭，那時候我就會跟老板說“加勺清湯，再加點酸筍中和一下”，總能湊效。
這永州血鴨我也吃過幾次，確實辣，但辣里帶著鴨肉的香和調(diào)料的鮮，要是覺得太辣，其實加點解辣的東西，或者調(diào)整一下口味，也不是不能吃。
眼前這女人看著實在，不像是會糊弄人的樣子，估計是男食客對辣度的接受度太低，又或者是她忙的時候沒記清要求，才鬧這么一出。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笑著打圓場：“兩位老板，別吵了，多大點事兒啊?！?br>
兩人同時轉(zhuǎn)頭看我，男食客皺著眉，顯然沒明白我是誰；女人倒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點疑惑的表情：“你是……？”
“我是旁邊廣告公司的，過來踩點，想給你們店拍點素材，做宣傳?！?br>
我指了指背上的雙肩包，又看向餐桌上的血鴨，“剛在門口聽你們說這血鴨辣，我倒想嘗嘗——我平時也能吃點辣，說不定能幫你們想個辦法，既不丟永州血鴨的味兒，又能讓不能吃辣的人接受?！?br>
男食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語氣緩和了點：“哦？
你有辦法？”
女人也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期待，又有點不確定：“小伙子，你真能行？
這永州血鴨的辣，不是隨便改的，改不好就沒那股子魂了?！?br>
“試試唄，又不麻煩?！?br>
我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鴨肉，放進(jìn)嘴里。
鴨肉炒得很入味，外皮有點焦香，肉質(zhì)緊實，辣勁確實足，剛嚼兩口，額頭就冒了點細(xì)汗，喉嚨里也燒得慌，但辣過之后，嘴里留著一股鮮勁，確實是正宗的味道。
我咽下去，又喝了口桌上的茶水，才說：“老板，你這血鴨炒得沒問題，味道很正，就是辣度對南寧人來說，確實有點超綱了——南寧人吃辣大多是‘微辣提鮮’，不是‘靠辣下飯’?！?br>
女人點點頭，嘆了口氣：“我知道??！
所以后來我都跟顧客說，可以做微辣，可有時候忙起來，后廚就忘了……今天這位老板，我明明記得給他做的是微辣，沒想到還是辣著他了。”
“可能是你家的‘微辣’，跟這位老板理解的‘微辣’不一樣?！?br>
我笑了笑，轉(zhuǎn)頭對男食客說，“老板，其實這血鴨加點紫蘇葉，再稍微燜一下，就能中和一部分辣度，還能提鮮，你要不要試試？”
男食客愣了愣：“紫蘇葉？
能行嗎？”
“肯定行，我以前在湖南吃過，人家就是這么做的?！?br>
我又看向女人，“老板，你后廚有新鮮紫蘇嗎？
有的話我?guī)湍闩幌?，要是不好吃，這頓我請?！?br>
女人眼睛亮了，連忙點頭：“有！
有！
我昨天剛從菜市場買的，新鮮著呢！”
說著就轉(zhuǎn)身往后廚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男食客看著我，也不好意思再發(fā)脾氣，撓了撓頭：“那……就麻煩你了。”
“沒事，舉手之勞?！?br>
我笑著說。
沒一會兒，女人就從后廚端著一小碟新鮮紫蘇葉出來，葉子綠油油的，帶著股特殊的香氣。
她還拿了個小鍋，把桌上的血鴨倒進(jìn)鍋里，放在收銀臺旁邊的小爐子上，又把紫蘇葉切碎了放進(jìn)去，加了小半碗清水，蓋上蓋子燜。
“以前在永州老家，我媽炒血鴨的時候，也會放紫蘇。”
女人站在爐子旁，看著鍋里的熱氣，語氣柔和了不少，“后來來南寧，覺得南寧人可能不愛吃紫蘇的味兒，就很少放了，沒想到今天倒用上了。”
“紫蘇是好東西，解辣又提鮮，南寧人其實也愛吃，你看那些老友粉、炒螺里，不都放紫蘇嗎？”
我跟她聊著，“老板，你這店開了五年了？”
“是啊，整整五年了。”
女人點點頭，臉上露出點感慨，“2018年來的南寧，一開始在水街那邊擺小攤，后來攢了點錢，就來葛村路租了這個門面，開了這家店。”
“從永州來南寧，不容易吧？”
“可不是嘛?！?br>
女人嘆了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叫周艷，永州祁陽的，以前在老家跟我老公一起開小餐館，后來他得了腎病，要常年吃藥，不能累著，老家生意不好做，我就想著來南寧闖闖——聽說南寧人包容，做生意不難。
來了之后才知道，難是難，但也確實有人幫襯，比如隔壁賣酸嘢的阿婆，經(jīng)常給我送酸芒果；還有老顧客，知道我家情況，也常帶朋友來吃?！?br>
說話間，鍋里的紫蘇血鴨就燜好了，掀開蓋子，一股混合著辣、鮮、紫蘇香的味道飄了出來，比剛才更**了。
周艷把血鴨盛回盤子里，端到男食客面前：“老板，你再嘗嘗，看看怎么樣？”
男食客夾了一塊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哎，還真不那么辣了！
而且這紫蘇的香味也挺好吃，比剛才順口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br>
周艷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眼角有淡淡的細(xì)紋，但笑得很真誠。
男食客也有點不好意思，掏出手機(jī)掃碼付錢：“剛才是我脾氣急了點，老板你別介意，這血鴨確實好吃，下次我還來，下次你給我做這個紫蘇味的?！?br>
“好嘞！
下次你來，我提前給你準(zhǔn)備！”
周艷笑著應(yīng)下。
男食客走后，店里安靜了不少。
周艷走到我面前，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小伙子，今天真是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我跟那位老板說不定還得吵下去，影響生意不說，還鬧得不痛快?！?br>
“沒事，舉手之勞，我也是剛好知道這個辦法?！?br>
我擺擺手，“對了，周姐，我叫王建軍，是‘創(chuàng)想廣告’的，這次來是想給你們店做個宣傳，拍點片子，放到網(wǎng)上，幫你拉點客源?！?br>
“廣告？”
周艷愣了一下，隨即有點猶豫，“我這小店，還用做廣告嗎？
而且……做廣告貴不貴?。?br>
我這店小本生意，可能……不貴不貴，我們是跟南寧本地的餐飲協(xié)會合作的，主要是推廣咱們老街區(qū)的特色餐館，費用有補(bǔ)貼，你這邊基本不用花什么錢?！?br>
我趕緊解釋，怕她有負(fù)擔(dān)，“就是拍點你炒菜的樣子，店里的環(huán)境，再跟你聊聊天，講講你開店的故事，剪個一兩分鐘的小片子，放到抖音、視頻號上，說不定能吸引更多年輕人來吃。”
周艷眼睛眨了眨，似乎有點心動，但又有點不確定：“真能行？
我這店又不大，也沒什么特別的，人家會愿意看嗎？”
“怎么不愿意看？
你這店有煙火氣，你的故事也實在，現(xiàn)在的人就喜歡看這種真實的東西?！?br>
我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比如你凌晨起來剁辣椒、炒血鴨，比如你跟老顧客的互動，這些細(xì)節(jié)拍出來，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廣告管用多了。
我還能幫你設(shè)計個宣傳海報，貼在門口，突出‘永州正宗血鴨+紫蘇微辣版’，吸引那些不能吃太辣但又想嘗鮮的人?！?br>
周艷聽著，慢慢點了點頭：“那……那就麻煩你了，王老弟。
我也不懂這些，你看著弄就行，需要我配合的，你盡管說?！?br>
“沒問題！”
我拿出筆，記下她的****，“周姐，我加你個微信，后續(xù)需要拍片子的時候，我提前跟你說。
對了，你平時幾點開門？
幾點最忙？”
“我一般早上十點開門，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最忙，晚上五點到八點也忙，其他時間就準(zhǔn)備食材，剁辣椒、腌鴨肉什么的?！?br>
周艷拿出手機(jī)，加了我的微信，“你看，這是我的微信，你有什么事隨時跟我說?！?br>
加完微信，周艷轉(zhuǎn)身往后廚走，沒一會兒端了個玻璃罐出來，罐子里裝著紅彤彤的剁椒，上面浮著一層清亮的油，看著就很有食欲。
她把罐子遞給我：“王老弟，這是我自己剁的剁椒，用湖南的二荊條做的，你拿回去嘗嘗，拌面條、炒菜都好吃。
今天謝謝你，沒什么好送的，這個你別嫌棄?！?br>
我接過罐子，沉甸甸的，蓋子一打開，一股辣香撲鼻而來：“周姐，這怎么好意思？
我?guī)湍闶菓?yīng)該的，怎么還拿你的東西？”
“哎呀，什么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的，一點剁椒而己，不值錢。”
周艷擺擺手，語氣很堅決，“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這剁椒不好吃?！?br>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周姐！”
我只好收下，心里有點暖——南寧的老街坊就是這樣，實在，懂得感恩，一點小事就能記在心里，用最樸素的方式回報你。
我跟周艷又聊了會兒，問了她一些開店的細(xì)節(jié)，比如每天要準(zhǔn)備多少斤鴨肉，剁椒要曬幾天，老顧客都喜歡點什么菜，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兩點，店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艷要開始準(zhǔn)備晚上的食材，我也該回去整理素材了。
臨走前，我走到店門口，忽然看到周艷貼在玻璃門上的“**服務(wù)員”啟事，A4紙打印的，上面寫著“**服務(wù)員一名，要求吃苦耐勞，年齡18-45歲，工資3500+提成”，風(fēng)吹得啟事的邊角卷了起來，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周姐，你還在招服務(wù)員??？”
我指著啟事問。
“是啊，之前的服務(wù)員家里有事，回老家了，這都快一個月了，還沒找到合適的?！?br>
周艷嘆了口氣，“現(xiàn)在年輕人都不愿意干服務(wù)員，又累又不體面，年紀(jì)大的又怕他們體力跟不上，難啊?！?br>
我看著那張卷邊的啟事，又想起剛才周艷一個人又炒菜又收銀又招呼客人的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她一個女人，要照顧老家養(yǎng)病的丈夫，要供兒子讀大專，還要撐起這家小店，確實不容易。
“周姐，我?guī)湍懔粢饬粢猓纯次疑磉呌袥]有合適的人，要是有愿意來的，我跟你說?！?br>
我隨口說道。
“真的嗎？
那太謝謝你了，王老弟！”
周艷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王建軍）開著我那輛開了八年的二手雪佛蘭，沿著園湖路往葛村路拐，車載空調(diào)不太給力，出風(fēng)口吹出來的風(fēng)都帶著點溫吞，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黏在衣領(lǐng)上，有點*。
公司剛接了個餐飲品牌整合的活兒，客戶要做南寧本地“特色餐館”的系列廣告，第一個目標(biāo)就是葛村路這片老街區(qū)。
據(jù)說這里藏著不少開了十來年的老店，有南寧本地的老友粉、生榨米粉，也有湖南、西川來的異鄉(xiāng)館子，煙火氣足，很對廣告片“市井味”的調(diào)調(diào)。
我作為項目的主策劃，得先過來踩點，拍點素材，跟老板們聊聊，摸清楚每家店的故事——畢竟廣告這東西，沒點真感情在里面，拍出來也干巴巴的，勾不住人。
車子在葛村路口找了個樹蔭下的空位停下，剛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油煙、香料和市井生活的味道就撲了過來。
路不寬，兩旁的店鋪大多是兩層樓的老房子，一樓開店，二樓住人，招牌五花八門，有的用噴繪布，有的是木質(zhì)牌匾，被歲月浸得發(fā)黑。
路邊擺著幾個流動小攤，賣酸嘢的阿姨用南寧白話吆喝著“酸芒果、酸李子，5蚊一斤哦”，賣卷筒粉的大叔正把蒸好的粉皮卷成筒，澆上黃皮醬，香氣飄得老遠(yuǎn)。
我背著雙肩包，里面裝著筆記本、相機(jī)和錄音筆，慢慢往巷子里走。
眼睛掃過一家家店鋪，心里默默記著：“李記老友粉，招牌是豬雜老友，人挺多；張記生榨，門口排隊，應(yīng)該是老店；阿婆涼茶鋪，玻璃罐里泡著癍痧、金銀花，看著就解暑……”走到巷子中段，一家掛著“永州味道”招牌的湘菜館忽然吸引了我的注意。
招牌是紅底黃字，邊緣用辣椒、大蒜的圖案做了裝飾，門口掛著幾串曬干的紅辣椒和玉米，透著股湖南農(nóng)家的煙火氣。
不過這會兒店里的氣氛卻不太對——隔著玻璃門，能看到一個穿藏青色圍裙的女人正跟一個戴眼鏡的男食客爭執(zhí)，聲音不算大，但語氣里的急勁兒隔著門都能感覺到。
我推門進(jìn)去，店里的冷氣比我車上的足多了，瞬間驅(qū)散了不少燥熱。
店里擺著西張方桌，靠窗的兩張坐了人，都在低頭吃飯，偶爾夾一筷子菜，吸溜一口米飯，沒人管這邊的爭執(zhí)。
爭執(zhí)的兩人站在收銀臺旁邊，女人約莫西十多歲，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額前留著碎劉海，臉上因為著急泛著紅暈，雙手叉著腰，圍裙上沾了點油漬，應(yīng)該是剛從后廚出來；男食客三十來歲，穿著格子襯衫，面前的餐桌上擺著一個空了一半的盤子，盤子里剩下幾塊暗紅色的鴨肉，旁邊放著一碗沒怎么動的米飯。
“老板，不是我說你，你這永州血鴨也太辣了吧？”
男食客皺著眉，語氣帶著不滿，“我知道湖南菜辣，但你這辣得發(fā)苦，根本沒法吃啊，我這碗飯都沒動幾口，你要么給我換個菜，要么就退錢?！?br>
女人一聽，急得聲音都提高了點：“這位老板，你這話就不對了！
永州血鴨本來就是這個味！
用的是湖南本地的仔鴨，加干辣椒、生姜、料酒炒，辣得夠勁才正宗！
我在南寧開了五年店，老顧客都知道，你要是不能吃辣，下單的時候跟我說啊，我可以給你做微辣，現(xiàn)在菜都快吃完了，你說太辣要退錢，哪有這個道理？”
“我怎么沒說？
我下單的時候就說了少放辣！”
男食客也來了勁，聲音跟著大了，“結(jié)果你這做的還是這么辣，不是糊弄人嗎？”
“我沒糊弄你！”
女人急得眼睛都紅了，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盤子，“你看這鴨肉，我特意給你少放了一半辣椒，要是正宗的永州做法，比這辣三倍！
你要是不信，我現(xiàn)在去后廚給你炒一份正宗的，你嘗嘗就知道了！”
“你這是強(qiáng)詞奪理！”
兩人越吵越僵，旁邊吃飯的人也停下筷子，探頭探腦地看。
我站在門口，看著女人著急又委屈的樣子，忽然想起以前跟林薇在西鄉(xiāng)塘吃螺螄粉的日子——林薇不能吃辣，每次都讓老板少放辣，結(jié)果有時候老板忙忘了，還是辣得她首吐舌頭，那時候我就會跟老板說“加勺清湯，再加點酸筍中和一下”，總能湊效。
這永州血鴨我也吃過幾次，確實辣，但辣里帶著鴨肉的香和調(diào)料的鮮，要是覺得太辣，其實加點解辣的東西，或者調(diào)整一下口味，也不是不能吃。
眼前這女人看著實在，不像是會糊弄人的樣子，估計是男食客對辣度的接受度太低，又或者是她忙的時候沒記清要求，才鬧這么一出。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笑著打圓場：“兩位老板，別吵了，多大點事兒啊?！?br>
兩人同時轉(zhuǎn)頭看我，男食客皺著眉，顯然沒明白我是誰；女人倒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點疑惑的表情：“你是……？”
“我是旁邊廣告公司的，過來踩點，想給你們店拍點素材，做宣傳?！?br>
我指了指背上的雙肩包，又看向餐桌上的血鴨，“剛在門口聽你們說這血鴨辣，我倒想嘗嘗——我平時也能吃點辣，說不定能幫你們想個辦法，既不丟永州血鴨的味兒，又能讓不能吃辣的人接受?！?br>
男食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語氣緩和了點：“哦？
你有辦法？”
女人也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期待，又有點不確定：“小伙子，你真能行？
這永州血鴨的辣，不是隨便改的，改不好就沒那股子魂了?！?br>
“試試唄，又不麻煩?！?br>
我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鴨肉，放進(jìn)嘴里。
鴨肉炒得很入味，外皮有點焦香，肉質(zhì)緊實，辣勁確實足，剛嚼兩口，額頭就冒了點細(xì)汗，喉嚨里也燒得慌，但辣過之后，嘴里留著一股鮮勁，確實是正宗的味道。
我咽下去，又喝了口桌上的茶水，才說：“老板，你這血鴨炒得沒問題，味道很正，就是辣度對南寧人來說，確實有點超綱了——南寧人吃辣大多是‘微辣提鮮’，不是‘靠辣下飯’?！?br>
女人點點頭，嘆了口氣：“我知道??！
所以后來我都跟顧客說，可以做微辣，可有時候忙起來，后廚就忘了……今天這位老板，我明明記得給他做的是微辣，沒想到還是辣著他了。”
“可能是你家的‘微辣’，跟這位老板理解的‘微辣’不一樣?！?br>
我笑了笑，轉(zhuǎn)頭對男食客說，“老板，其實這血鴨加點紫蘇葉，再稍微燜一下，就能中和一部分辣度，還能提鮮，你要不要試試？”
男食客愣了愣：“紫蘇葉？
能行嗎？”
“肯定行，我以前在湖南吃過，人家就是這么做的?！?br>
我又看向女人，“老板，你后廚有新鮮紫蘇嗎？
有的話我?guī)湍闩幌?，要是不好吃，這頓我請?！?br>
女人眼睛亮了，連忙點頭：“有！
有！
我昨天剛從菜市場買的，新鮮著呢！”
說著就轉(zhuǎn)身往后廚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男食客看著我，也不好意思再發(fā)脾氣，撓了撓頭：“那……就麻煩你了。”
“沒事，舉手之勞?！?br>
我笑著說。
沒一會兒，女人就從后廚端著一小碟新鮮紫蘇葉出來，葉子綠油油的，帶著股特殊的香氣。
她還拿了個小鍋，把桌上的血鴨倒進(jìn)鍋里，放在收銀臺旁邊的小爐子上，又把紫蘇葉切碎了放進(jìn)去，加了小半碗清水，蓋上蓋子燜。
“以前在永州老家，我媽炒血鴨的時候，也會放紫蘇。”
女人站在爐子旁，看著鍋里的熱氣，語氣柔和了不少，“后來來南寧，覺得南寧人可能不愛吃紫蘇的味兒，就很少放了，沒想到今天倒用上了。”
“紫蘇是好東西，解辣又提鮮，南寧人其實也愛吃，你看那些老友粉、炒螺里，不都放紫蘇嗎？”
我跟她聊著，“老板，你這店開了五年了？”
“是啊，整整五年了。”
女人點點頭，臉上露出點感慨，“2018年來的南寧，一開始在水街那邊擺小攤，后來攢了點錢，就來葛村路租了這個門面，開了這家店。”
“從永州來南寧，不容易吧？”
“可不是嘛?！?br>
女人嘆了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叫周艷，永州祁陽的，以前在老家跟我老公一起開小餐館，后來他得了腎病，要常年吃藥，不能累著，老家生意不好做，我就想著來南寧闖闖——聽說南寧人包容，做生意不難。
來了之后才知道，難是難，但也確實有人幫襯，比如隔壁賣酸嘢的阿婆，經(jīng)常給我送酸芒果；還有老顧客，知道我家情況，也常帶朋友來吃?！?br>
說話間，鍋里的紫蘇血鴨就燜好了，掀開蓋子，一股混合著辣、鮮、紫蘇香的味道飄了出來，比剛才更**了。
周艷把血鴨盛回盤子里，端到男食客面前：“老板，你再嘗嘗，看看怎么樣？”
男食客夾了一塊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哎，還真不那么辣了！
而且這紫蘇的香味也挺好吃，比剛才順口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br>
周艷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眼角有淡淡的細(xì)紋，但笑得很真誠。
男食客也有點不好意思，掏出手機(jī)掃碼付錢：“剛才是我脾氣急了點，老板你別介意，這血鴨確實好吃，下次我還來，下次你給我做這個紫蘇味的?！?br>
“好嘞！
下次你來，我提前給你準(zhǔn)備！”
周艷笑著應(yīng)下。
男食客走后，店里安靜了不少。
周艷走到我面前，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小伙子，今天真是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我跟那位老板說不定還得吵下去，影響生意不說，還鬧得不痛快?！?br>
“沒事，舉手之勞，我也是剛好知道這個辦法?！?br>
我擺擺手，“對了，周姐，我叫王建軍，是‘創(chuàng)想廣告’的，這次來是想給你們店做個宣傳，拍點片子，放到網(wǎng)上，幫你拉點客源?！?br>
“廣告？”
周艷愣了一下，隨即有點猶豫，“我這小店，還用做廣告嗎？
而且……做廣告貴不貴?。?br>
我這店小本生意，可能……不貴不貴，我們是跟南寧本地的餐飲協(xié)會合作的，主要是推廣咱們老街區(qū)的特色餐館，費用有補(bǔ)貼，你這邊基本不用花什么錢?！?br>
我趕緊解釋，怕她有負(fù)擔(dān)，“就是拍點你炒菜的樣子，店里的環(huán)境，再跟你聊聊天，講講你開店的故事，剪個一兩分鐘的小片子，放到抖音、視頻號上，說不定能吸引更多年輕人來吃。”
周艷眼睛眨了眨，似乎有點心動，但又有點不確定：“真能行？
我這店又不大，也沒什么特別的，人家會愿意看嗎？”
“怎么不愿意看？
你這店有煙火氣，你的故事也實在，現(xiàn)在的人就喜歡看這種真實的東西?！?br>
我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比如你凌晨起來剁辣椒、炒血鴨，比如你跟老顧客的互動，這些細(xì)節(jié)拍出來，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廣告管用多了。
我還能幫你設(shè)計個宣傳海報，貼在門口，突出‘永州正宗血鴨+紫蘇微辣版’，吸引那些不能吃太辣但又想嘗鮮的人?！?br>
周艷聽著，慢慢點了點頭：“那……那就麻煩你了，王老弟。
我也不懂這些，你看著弄就行，需要我配合的，你盡管說?！?br>
“沒問題！”
我拿出筆，記下她的****，“周姐，我加你個微信，后續(xù)需要拍片子的時候，我提前跟你說。
對了，你平時幾點開門？
幾點最忙？”
“我一般早上十點開門，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最忙，晚上五點到八點也忙，其他時間就準(zhǔn)備食材，剁辣椒、腌鴨肉什么的?！?br>
周艷拿出手機(jī)，加了我的微信，“你看，這是我的微信，你有什么事隨時跟我說?！?br>
加完微信，周艷轉(zhuǎn)身往后廚走，沒一會兒端了個玻璃罐出來，罐子里裝著紅彤彤的剁椒，上面浮著一層清亮的油，看著就很有食欲。
她把罐子遞給我：“王老弟，這是我自己剁的剁椒，用湖南的二荊條做的，你拿回去嘗嘗，拌面條、炒菜都好吃。
今天謝謝你，沒什么好送的，這個你別嫌棄?！?br>
我接過罐子，沉甸甸的，蓋子一打開，一股辣香撲鼻而來：“周姐，這怎么好意思？
我?guī)湍闶菓?yīng)該的，怎么還拿你的東西？”
“哎呀，什么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的，一點剁椒而己，不值錢。”
周艷擺擺手，語氣很堅決，“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這剁椒不好吃?！?br>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周姐！”
我只好收下，心里有點暖——南寧的老街坊就是這樣，實在，懂得感恩，一點小事就能記在心里，用最樸素的方式回報你。
我跟周艷又聊了會兒，問了她一些開店的細(xì)節(jié)，比如每天要準(zhǔn)備多少斤鴨肉，剁椒要曬幾天，老顧客都喜歡點什么菜，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兩點，店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周艷要開始準(zhǔn)備晚上的食材，我也該回去整理素材了。
臨走前，我走到店門口，忽然看到周艷貼在玻璃門上的“**服務(wù)員”啟事，A4紙打印的，上面寫著“**服務(wù)員一名，要求吃苦耐勞，年齡18-45歲，工資3500+提成”，風(fēng)吹得啟事的邊角卷了起來，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周姐，你還在招服務(wù)員??？”
我指著啟事問。
“是啊，之前的服務(wù)員家里有事，回老家了，這都快一個月了，還沒找到合適的?！?br>
周艷嘆了口氣，“現(xiàn)在年輕人都不愿意干服務(wù)員，又累又不體面，年紀(jì)大的又怕他們體力跟不上，難啊?！?br>
我看著那張卷邊的啟事，又想起剛才周艷一個人又炒菜又收銀又招呼客人的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她一個女人，要照顧老家養(yǎng)病的丈夫，要供兒子讀大專，還要撐起這家小店，確實不容易。
“周姐，我?guī)湍懔粢饬粢猓纯次疑磉呌袥]有合適的人，要是有愿意來的，我跟你說?！?br>
我隨口說道。
“真的嗎？
那太謝謝你了，王老弟！”
周艷眼睛一下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