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彈出的新訂單提示音，像是催命符，在這該死的雨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叮咚！

您有新的外賣訂單，請及時處理?！?br>
林默打了個哆嗦，分不清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煩躁。

現(xiàn)在是午夜十二點半，地點是北京。

窗外，瓢潑大雨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給淹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路邊的積水里，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他縮在一家還沒關(guān)門的24小時便利店屋檐下，身上那件己經(jīng)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外賣服早就濕了一半。

擰開保溫杯喝了口熱水，才感覺活過來一點。

“**，這種鬼天氣，還點外賣?！?br>
他低聲罵了一句，但還是認命地點開了手機。

是個大單，備注寫得滿滿當當。

“一份麻辣燙，兩份烤冷面，五串烤魷魚，一杯冰可樂……地址是XX花園小區(qū)，18棟。

備注：請一定在30分鐘內(nèi)送到！

湯灑了給差評！

面坨了給差評！

魷魚冷了給差評！

可樂不冰給差評！

超時一分鐘就申請退款??！”

林默看得太陽穴首抽抽。

送外賣這行，最怕的就是這種“差評仙人”。

你的死活他不管，他的可樂必須冰。

不過，訂單金額后面跟著的那個數(shù)字，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臟話又咽了回去。

配送費25塊。

平臺獎勵10塊。

特殊天氣補貼15塊。

加起來整整50塊！

這頂?shù)蒙纤綍r跑西五單了。

“干了！”

林默把心一橫，錢是英雄膽，為了這50塊，什么“差評仙人”都得伺候好了。

他跨上自己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二手電動車，把手機往支架上一卡，戴上頭盔，一頭扎進了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間就糊滿了頭盔的面罩，雨刮器早就壞了，只能瞇著眼，靠著路燈和車燈的光，在水流滾滾的馬路上分辨方向。

電動車的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一股涼意順著褲管往上爬。

林默今年22歲，不高不帥，學(xué)歷也只是個普通大專。

畢業(yè)后來北京闖蕩，以為自己能像小說主角一樣逆襲，結(jié)果被現(xiàn)實狠狠地抽了幾個大嘴巴子。

干過銷售，進過廠，最后發(fā)現(xiàn)，還是送外賣來錢最快最首接。

雖然累，雖然沒尊嚴，但起碼每個月交完房租后，還能剩下點錢給老家的父母寄回去。

**媽總說：“兒啊，在外面別太辛苦，照顧好自己?！?br>
可怎么能不辛苦？

房租、水電、吃飯、偶爾還得有點娛樂，哪樣不要錢？

他不想再像父母一樣，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就想在這座大城市里扎下根來。

“等攢夠了錢，就開個小飯館。”

這是林默對自己未來的全部規(guī)劃。

雨越下越大，風也刮得猛，吹得路邊的樹枝跟群魔亂舞似的。

導(dǎo)航顯示還有最后兩個紅綠燈。

林默心里計算著時間，還剩11分鐘，有點懸。

他不由得又擰緊了電門，電動車發(fā)出“嗡嗡”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綠燈亮起，他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

就在他即將通過十字路口中央的時候，異變陡生！

一個穿著**雨衣的小女孩，也不知道是從哪里跑出來的，手里抱著一只濕漉漉的小貓，突然跌跌撞撞地沖到了馬路中間。

她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懷里的小貓也受驚竄了出去。

“喵！”

小女孩急得想去抓貓，完全沒注意到一輛打著遠光燈的泥頭車正從另一個方向高速駛來。

刺耳的喇叭聲響徹夜空！

“嘀——嘀嘀——?。?！”

泥頭車司機顯然也嚇懵了，他看到了路中間的小女孩，猛打方向盤，但雨天路滑，巨大的車身開始側(cè)滑，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朝著小女孩就碾了過去！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跑？

以他的位置和車速，只要再加一把油，絕對能沖過去，安然無恙。

那個小女孩跟他沒半點關(guān)系，為了一個陌生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嗎？

不值得！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瘋狂吶喊。

他死了，父母怎么辦？

他的小飯館還沒開呢！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可是……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個小女孩抬起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

那眼神，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林默的心里。

草！

林默這輩子沒做過什么英雄，他就是個在社會底層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但這一刻，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

“給老子滾開??！”

他發(fā)出一聲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的怒吼，猛地將電動車的車頭一甩，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小女孩的方向撞了過去。

他不是想撞她，而是想用電動車把她推開！

“砰！”

電動車精準地撞在了小女孩的側(cè)后方，巨大的沖擊力將瘦弱的小女孩連帶著她自己，一起推出了泥頭車前進的死亡軌跡。

小女孩在地上滾了幾圈，除了擦傷，并無大礙。

但林默，己經(jīng)沒有時間了。

他失去了唯一的逃生機會。

那輛失控的泥頭車，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撞在了他的電動車和他的人上。

“轟——?。?！”

一聲巨響。

林默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砸爛的西紅柿，身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拋向空中，又重重地落下。

他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聽到了周圍路人的驚呼聲，聽到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世界開始變得模糊，聲音也越來越遠。

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涌出，身體的劇痛在飛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

他躺在血泊里，看著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的城市夜景，腦子里閃過一個個念頭。

“操……老子的外賣超時了……那個‘差評仙人’肯定要退款了……這單白跑了……爸，媽……兒子不孝，下輩子再報答你們……我的小飯館……還沒開張呢……”意識的最后，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平凡而又憋屈的一生。

活了22年，好像什么都沒留下，沒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沒干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

真是不甘心啊。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一定要活得……精彩一點……隨著最后一口氣的呼出，林默的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意識墜入了無盡的黑暗。

他沒看見，那個被他救下的小女孩，撲在媽**懷里，指著他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更不知道，他的這最后一單，終究是沒能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