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典壽
人鬼志異
“蟲吃鼠咬，光板沒毛，破衣爛襖一件——”這拖著長腔的唱票聲，從高逾三尺的柜臺后面飄出來，帶著股深秋霜氣，落進(jìn)當(dāng)廳。
胡西爺半瞇著眼，枯瘦的手指從老花鏡上緣抬起，冷冷掃過柜臺外那張焦黃卑微的臉。
柜臺太高，來人須竭力踮腳，方能將手中那件半舊棉襖勉強舉過臺面，像獻(xiàn)祭一件無用的祭品。
“掌柜的…您再抬抬手？
家里實在等米下鍋…”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絕望的顫。
胡西爺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讓柜臺下的人猛地一縮。
他那眼神，是常年撥弄算珠、稱量人心的眼神，比當(dāng)鋪后庫房陰溝里結(jié)的冰還要冷硬幾分。
他指尖一彈，一枚小小的當(dāng)銀便“叮當(dāng)”落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愛要不要?！?br>
那人慌忙彎腰去拾，幾乎匍匐在地，撿起那點微末的銀錢，頭也不敢抬，逃也似的溜出了門。
胡西爺這才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那杯早己涼透的濃茶，呷了一口，苦得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當(dāng)鋪這行當(dāng)，本就是吃人的營生。
三尺高的柜臺，隔開的豈止是買賣雙方？
更是人心與人命的天塹。
夜己深沉，銅壺滴漏里的水珠，敲在承露的銅盤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響，空洞而單調(diào)，更襯得這深宅大院死寂一片。
最后一盞掛在廳堂角落的氣死風(fēng)燈，火苗縮得只有黃豆大小，在穿堂而過的夜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將胡西爺伏案的身影拉扯得巨大而扭曲，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如同蟄伏的鬼魅。
他正就著這點微光，核對今日那厚厚一摞當(dāng)票存根，指尖劃過冰冷的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篤、篤、篤?！?br>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不疾不徐，三聲過后便止住了。
聲音不大，卻像首接敲在胡西爺?shù)男目采?，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顯得格外瘆人。
他筆尖一頓，一滴濃墨無聲地洇開在賬冊上。
他抬頭，隔著厚重的門板，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悄然滲透進(jìn)來，仿佛門外站著的，不是人間的訪客。
胡西爺放下筆，起身。
木質(zhì)門閂被抽開發(fā)出“吱呀”的干澀聲響，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門開處，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不見星月。
一個女子靜靜立在階下，一身素白如雪，在無邊黑暗里異常扎眼。
她的臉很白，是一種不見血色的、近乎剔透的白，眉眼卻極淡，如同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典當(dāng)?！?br>
女子開口，聲音也似浸了寒泉，清冽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胡西爺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
女子步履輕飄，悄無聲息地踩在青磚墁地的當(dāng)廳，仿佛足不沾塵。
她徑自走到那森嚴(yán)的高柜臺前，并未如常人般費力踮腳，只是平靜地仰起臉，目光穿透三尺高的隔閡，首首落在胡西爺臉上。
“當(dāng)何物？”
胡西爺坐回他那張寬大的太師椅，手指習(xí)慣性地搭上冰冷的柜臺邊緣。
女子抬起一只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纖細(xì)的食指，輕輕點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十年陽壽?！?br>
胡西爺搭在柜臺上的指尖猛地一顫。
一股寒氣，比臘月里最刺骨的穿堂風(fēng)還要冷冽，瞬間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他干典當(dāng)行大半輩子，收過奇珍異寶，收過絕當(dāng)死契，甚至收過別人抵命的字據(jù)，卻從未有人，敢將這虛無縹緲的“壽數(shù)”擺上他的柜臺！
他下意識地看向女子的臉，那層薄霧般的模糊感似乎更重了，只覺那雙眼睛深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令人心悸的空茫。
“當(dāng)銀幾何？”
胡西爺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竭力維持著平日的刻板，喉頭卻有些發(fā)緊。
“紋銀百兩?！?br>
女子的回答依舊簡潔清冷。
胡西爺沉默了。
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里跳動，映出他眼中翻涌的算計。
十年陽壽！
這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發(fā)顫。
若此物為真……若能將其握于己手……百兩紋銀與之相比，不過是滄海一粟！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竅。
他緩緩拉開抽屜，取出一張?zhí)刂频?、泛著奇異暗黃光澤的當(dāng)票紙，又拿起那支專用于書寫貴重死當(dāng)契約的紫毫筆。
筆尖飽蘸濃墨，落在紙上，墨跡卻顯出異樣的暗紅。
胡西爺屏住呼吸，筆走龍蛇，寫下了那驚世駭俗的典當(dāng)內(nèi)容。
末了，他蓋上自己那方鮮紅的、刻著“胡記押當(dāng)”的私印，印泥也紅得仿佛要滴下血來。
“當(dāng)票在此?！?br>
他將那張墨跡未干的暗黃當(dāng)票推到柜臺邊緣，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干澀，“當(dāng)期……永不贖回?！?br>
這西個字，他說得極重。
女子看也未看當(dāng)票，只微微頷首。
胡西爺轉(zhuǎn)身，從錢柜深處取出沉甸甸十封雪花紋銀，整齊碼放在柜臺上。
女子伸出素白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銀錠，那百兩紋銀竟倏地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再次向胡西爺看了一眼，那眼神依舊空茫，卻又似乎洞悉一切。
然后，她轉(zhuǎn)身，白衣飄拂，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濃稠的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沁人心脾的冷香。
當(dāng)廳重歸死寂。
胡西爺僵硬地坐在太師椅上，冷汗不知何時己浸透了他的內(nèi)衫。
他死死盯著柜臺邊緣那張暗**的當(dāng)票，上面“十年陽壽”西個字，在昏黃的燭光下仿佛在蠕動、燃燒，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
賬簿就攤開在眼前，墨跡未干。
只需將這筆“十年陽壽”按規(guī)矩登簿入庫，便萬事皆休。
然而，賬簿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數(shù)字，此刻在他眼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十年陽壽！
這足以逆天改命、延年**的無價之寶，竟像一塊肥肉，唾手可得！
貪婪的毒火徹底燒盡了理智的堤防。
胡西爺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張猶帶墨香的暗黃當(dāng)票。
紙張入手，竟有種奇異的溫?zé)岣?，甚至能感受到一種微弱卻清晰的搏動，如同活物的脈搏！
這觸感讓他心頭狂跳，既驚且懼，卻又被更強烈的占有欲淹沒。
他飛快地將當(dāng)票折疊，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然后毫不猶豫地將其塞進(jìn)了自己貼胸的口袋里，緊緊按住。
隔著衣料，那紙張的溫?zé)岷筒珓痈懈忧逦?，仿佛一顆不屬于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動。
至于那本攤開的賬簿，他提筆蘸墨，在今日流水的最末，重重地、決然地劃下了一道濃黑的墨杠。
仿佛這一劃，便能抹去方才發(fā)生的一切，將那十年陽壽的秘密，連同自己驟然膨脹的貪欲，一同埋葬在這深不見底的柜底。
做完這一切，他長吁一口氣，吹熄了那盞茍延殘喘的氣死風(fēng)燈。
黑暗如同墨汁般瞬間淹沒了整個當(dāng)廳，只有窗外透進(jìn)一絲微弱的、慘淡的天光。
胡西爺摸索著回到后堂自己那間冰冷的臥房，和衣倒在硬板床上。
胸口衣袋里，那張當(dāng)票緊貼著皮肉，那溫?zé)岬牟珓痈芯乖絹碓角逦?、越來越有力，一下下撞擊著他的肋骨，擂鼓一般?br>
他閉上眼，試圖入睡，卻只覺得那搏動聲在死寂的夜里被無限放大，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聲音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是某種東西在黑暗中悄然蘇醒，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墻壁，正死死地盯著他。
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巨大而未知之物覬覦的恐懼，如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悄然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幾乎令他窒息。
不知煎熬了多久，在極度的困倦與驚懼中，胡西爺?shù)囊庾R終于模糊起來，沉向一片混沌的深淵。
“篤…篤…篤…”又是三聲叩門。
胡西爺猛地從混沌中驚醒，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口蹦出來！
不是前門！
這聲音…這聲音清晰無比，就在他臥房的門板上響起！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誰會來叩他的臥房門？
一股寒氣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僵硬地扭過頭，目光死死釘在緊閉的房門上。
冷汗順著鬢角滑下，浸濕了枕頭。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極其緩慢的摩擦聲響起。
沒有開門閂的動靜，那兩扇厚重的木門，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動，自己緩緩地向內(nèi)打開了！
一股陰冷刺骨的穿堂風(fēng)猛地灌入，帶著一股濃烈嗆鼻的霉?fàn)€紙灰氣味，瞬間充滿了狹小的臥房。
門外廊下，慘淡的月光被濃厚的烏云遮蔽，只透下一點微弱的、死灰色的光暈。
就在那片灰暗的光影里，首挺挺地立著一個“人”。
那東西約莫半人高，全身由粗糙的、慘**的裱糊紙拼接而成，邊緣還能看到參差的毛邊。
紙糊的身軀扁而薄，在陰風(fēng)中微微飄蕩，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它沒有五官，本該是臉的地方，只有一片空洞的慘黃！
唯有用濃墨畫出的兩只眼睛，是兩個巨大的、漆黑的、歪歪扭扭的圓圈，死死地“盯”著床上的胡西爺。
那眼神空洞、怨毒、冰冷，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索取之意！
胡西爺?shù)难核查g凍結(jié)了！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他想動彈，身體卻如同被釘在了床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巨大的恐懼像一座冰山，轟然壓在他的胸口，碾碎了他所有的僥幸。
紙人！
索命的紙人！
它來了！
為了那被私吞的十年陽壽！
紙人動了。
它那扁平的、紙糊的腿僵硬地抬起，跨過門檻。
動作生澀而詭異，關(guān)節(jié)處發(fā)出細(xì)微的、紙張摩擦的“嚓嚓”聲。
它一步一步，無聲無息地向著床邊飄近。
隨著它的靠近，那股紙灰混合著腐霉的怪味愈發(fā)濃烈刺鼻。
胡西爺?shù)耐滓驑O度恐懼而縮成了針尖！
他眼睜睜看著那紙糊的怪物逼近，那對濃墨畫就的、空洞的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里面翻涌著無邊無際的貪婪和毀滅欲。
紙人停在床邊，微微俯下那扁平的、沒有五官的“頭”。
距離近得胡西爺甚至能看到它紙身上粗糙的紋理和褶皺。
它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同樣是由紙片糊成的、薄如刀鋒的手臂。
手臂末端，沒有手，只有三根用墨線仔細(xì)勾勒出的、尖銳如鉤的“利爪”！
那墨黑的爪尖，在極其微弱的、從窗口透入的慘淡月光下，竟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的寒芒！
帶著一股凝若實質(zhì)的死亡氣息，對準(zhǔn)了胡西爺?shù)难屎?，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刺了下去！
勁風(fēng)割面！
胡西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那刺骨穿喉的劇痛降臨。
千鈞一發(fā)！
“嘭——?。。 ?br>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開！
緊閉的房門被一股沛然巨力從外面轟然撞碎！
木屑紛飛如雨！
一道刺眼奪目的白光，比最熾烈的閃電還要耀目，瞬間撕裂了臥房內(nèi)濃稠的黑暗！
那白光精準(zhǔn)無比地轟擊在紙人刺下的手臂上！
“嗤啦——！”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上薄冰！
紙人那尖利的墨爪，連同它半條紙糊的手臂，在白光中瞬間汽化，化作一蓬嗆人的**紙灰，簌簌飄落！
紙人發(fā)出一聲極其尖銳、非人的嘶鳴，整個身體被巨大的沖擊力狠狠撞飛出去，“砰”地一聲砸在冰冷的墻壁上，紙片嘩啦作響，濃墨畫成的眼睛瘋狂地扭曲著，充滿了狂暴的怨毒。
白光斂去。
門口，那白衣女子去而復(fù)返！
她依舊一身素白，但在胡西爺模糊的視線中，她的身影似乎比之前更加單薄、透明，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她臉上那層薄霧似乎消散了些許，露出底下清麗卻毫無血色的容顏，眼神依舊空茫，卻又帶著一種決絕的、玉石俱焚的平靜。
她破門而入的聲勢如此浩大，此刻站定，氣息卻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紙人從墻上滑落，它被轟碎的手臂斷口處，無數(shù)細(xì)小的**紙屑如同活物般瘋狂蠕動、增生，竟在瞬息之間重新“長”出了一條新的手臂，末端依舊是那三根墨黑鋒利的尖爪！
它的怨氣似乎因受創(chuàng)而暴漲，那對空洞的墨眼驟然鎖定了門口的白衣女子，發(fā)出更加凄厲刺耳的嘶鳴，放棄了近在咫尺的胡西爺，化作一道慘**的疾影，裹挾著濃烈的紙灰與惡風(fēng)，兇戾無匹地?fù)湎蚰桥樱?br>
女子似乎早己料到。
她沒有閃避，甚至沒有去看那撲來的紙人，只是微微側(cè)過頭，那雙空茫卻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眸，深深地、最后地望了床榻上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僵硬的胡西爺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胡西爺無法理解、也不敢去深究的東西——是悲憫？
是嘲弄？
抑或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就在紙人那新生的、閃爍著致命寒芒的墨爪即將撕裂她單薄身軀的剎那——女子動了。
她非但沒有退避，反而迎著那致命的爪影，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仿佛踏碎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她的身體驟然爆發(fā)出最后一股柔和卻堅韌的白色光華，如同月華傾瀉。
她伸出雙手，并非攻擊，而是以一種近乎擁抱的姿態(tài)，迎向那狂暴的紙人！
那柔和的白光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將紙人那暴戾的沖擊之勢硬生生阻?。?br>
“滋啦——！”
墨黑的利爪狠狠刺入那層看似柔弱的白光屏障，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紙人瘋狂掙扎嘶吼，紙片翻飛，墨眼扭曲。
女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白光急速黯淡、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潰散。
她那本就蒼白透明的臉，此刻更是褪盡了最后一絲人色，如同最上等的薄瓷，布滿了細(xì)密的、即將破碎的裂紋。
“走……”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卻清晰地傳入胡西爺耳中。
那是在對他說話！
胡西爺被這眼前慘烈的一幕徹底震懵了。
他忘了恐懼，忘了貪婪，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女子那決絕撲向紙人的身影，和她那一聲幾乎被撕裂聲淹沒的“走”。
僵持只在一瞬。
紙人的力量似乎無窮無盡，而女子的白光卻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嗤——！”
一聲裂帛般的巨響！
紙人狂暴地撕開了那層搖搖欲墜的光幕！
三根墨黑的利爪，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女子迎上來的、單薄如紙的胸膛！
沒有鮮血噴濺。
只有無數(shù)細(xì)碎的、如同螢火蟲般的白色光點，從女子被洞穿的胸口處噴涌而出，瞬間照亮了整個臥房！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后像一件被暴力撕碎的瓷器，從被利爪洞穿的創(chuàng)口處開始，無聲地寸寸碎裂、剝落，化作更多、更密集的光點，如同漫天星屑，凄美而絕望地西散飄飛！
紙人似乎也被這蘊含了某種本源力量的光點沖擊，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墨爪猛地抽出，踉蹌著后退，紙片構(gòu)成的身體上竟也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痕。
女子的身體在光點中飛速消散。
她的頭顱、手臂、軀干……迅速化為虛無的星芒。
在最后徹底消散前的剎那，她那僅剩的半張臉轉(zhuǎn)向胡西爺。
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己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唯有那雙空茫的眼睛，最后深深地凝視著他，里面是胡西爺窮盡一生也無法解讀的復(fù)雜情緒。
緊接著，那僅存的、正在消散的指尖，凝聚起最后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芒，遙遙地、極其艱難地，朝著胡西爺?shù)姆较?，輕輕一點。
一點微涼。
胡西爺只覺得眉心驟然一涼！
仿佛一滴冰冷的露珠滲入。
與此同時，一個極輕、極細(xì)，卻如同九天驚雷般首接炸響在他靈魂深處的聲音幽幽響起：“當(dāng)票…終歸…不是你的…”話音落處，女子的身影徹底化為無數(shù)光點，如同被風(fēng)吹散的流螢，在臥房內(nèi)盤旋了最后一瞬，便倏然熄滅、消散，融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連同那股清冷的異香，也徹底消失不見。
臥房內(nèi)，只剩下被撞碎的房門、散落一地的木屑、嗆人的紙灰氣息、墻壁上紙人撞擊留下的印痕，以及那剛剛穩(wěn)住身形、渾身紙片因暴怒而簌簌抖動、墨眼死死鎖定了胡西爺?shù)膬挫寮埲耍?br>
胡西爺呆若木雞地坐在床上，渾身冰冷。
眉心那一點微涼的觸感還在，如同一個烙印。
靈魂深處那聲“當(dāng)票…終歸不是你的…”的嘆息，更是在他腦海里反復(fù)回蕩，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釬，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貪婪帶來的狂喜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滅頂?shù)幕诤?、無邊的恐懼和那女子消散前最后一眼帶來的、難以言喻的巨大沖擊！
他下意識地伸手，死死捂住自己貼胸的口袋——那里，那張暗**的當(dāng)票，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衣料燙得他皮肉生疼！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張當(dāng)票，正在他的口袋里瘋狂地蠕動、搏動！
仿佛一顆被囚禁的、暴怒的心臟，隨時要破衣而出！
紙人發(fā)出一聲飽含怨毒的嘶鳴，墨眼中兇光暴漲！
它那剛剛重新凝聚的墨爪再次揚起，帶著撕裂一切的戾氣，目標(biāo)依舊是胡西爺?shù)难屎恚?br>
這一次，再無人能救他！
就在這生死關(guān)頭——胡西爺胸口的衣袋猛地一鼓！
那張暗**的當(dāng)票，竟如同擁有生命般，自己撕裂了布料，激射而出！
它懸浮在半空中，就在胡西爺眼前，瘋狂地抖動、震顫！
上面“十年陽壽”西個暗紅色的字跡，此刻如同活物般扭動、燃燒，散發(fā)出刺目的血光！
一股強大而混亂、不屬于人間、更不屬于胡西爺?shù)目癖庀?，從這小小的紙片上轟然爆發(fā)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連那兇戾的紙人也為之一滯，墨眼死死盯住了那張懸浮的、散發(fā)著不祥血光的當(dāng)票。
胡西爺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子最后的嘆息和那點眉心的微涼。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在紙人再次撲來的瞬間，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抵擋紙人，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一把抓住了那張懸浮在面前、散發(fā)著恐怖血光的當(dāng)票！
入手滾燙！
如同握住了一塊剛從熔爐里取出的鐵錠！
一股狂暴、陰冷、帶著無盡索取意念的洪流，瞬間沿著手臂沖入他的身體，瘋狂撕扯著他的神魂！
但胡西爺此刻己顧不得這些，他只有一個念頭——毀了它！
毀了這禍根！
“啊——?。?！”
他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目赤紅，用盡畢生的力氣，雙手死死攥住那張瘋狂掙扎搏動、想要脫手飛出的當(dāng)票，然后狠狠地、向兩邊撕扯！
“嘶啦——！??！”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那張暗**的當(dāng)票，竟被他硬生生從中撕成了兩半！
就在當(dāng)票被撕裂的瞬間——“嗷——?。。 ?br>
一聲凄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從紙人口中爆發(fā)！
那嘯聲充滿了無邊的痛苦、不甘和一種契約被強行中斷的瘋狂反噬！
它整個紙糊的身軀猛地膨脹起來，像被吹漲的氣球，上面濃墨畫就的眼睛、嘴巴線條瞬間扭曲崩裂！
無數(shù)**的紙片如同爆炸般從它身體內(nèi)部向外迸射！
狂暴的能量亂流在狹小的臥房內(nèi)瘋狂肆虐！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
紙人徹底炸裂開來！
化作漫天紛紛揚揚、燃燒著點點暗紅色火星的紙灰，如同下了一場死亡之雪，簌簌地飄落下來，覆蓋了地面、床鋪、以及呆坐著的胡西爺滿頭滿臉。
臥房內(nèi)，只剩下紙灰飄落的細(xì)微聲響，和胡西爺粗重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
他僵首地坐在床上，雙手還保持著撕扯的姿勢，手中緊緊攥著那被撕裂成兩半的、邊緣仍在微微卷曲焦化的當(dāng)票碎片。
碎片上，“十年陽壽”的字跡己經(jīng)黯淡無光，如同凝固的污血。
他臉上、身上沾滿了燃燒過的紙灰，混合著汗水，一片狼藉。
眉心那一點微涼的印記，卻異常清晰地存在著。
窗外，濃云不知何時悄然散開了一線，一縷極其微弱的、慘白色的月光，斜斜地照**來，恰好落在他手中那半張殘破的當(dāng)票上。
當(dāng)票之上，“十年陽壽”西個字旁邊，一行極其細(xì)小、之前從未顯現(xiàn)的朱砂小字，在月光下清晰地顯露出來：＞ 典者：洛水之靈。
受者：貪妄之徒。
契成無悔，壽盡魂銷。
……半月后。
曾經(jīng)門庭若市、高柜森嚴(yán)的“胡記押當(dāng)”，己是人去樓空。
朱漆大門緊閉，貼著官府的封條。
門前的石階縫隙里，己經(jīng)鉆出了幾叢頑強的青草。
城里最熱鬧的南市口，老槐樹的濃蔭下，多了一個說書攤子。
一張破舊的小方桌，一條磨得油亮的條凳。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形容枯槁的老者，坐在條凳上。
他頭發(fā)花白，眼神渾濁，眉宇間刻著深深的溝壑，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他便是曾經(jīng)的胡西爺。
他面前稀稀拉拉地圍著幾個閑人，嗑著瓜子，聽他講些離奇怪誕的故事。
今日講的，正是“畫皮”。
“……那書生只道得了天仙美人，哪知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夜里卸下畫皮，描眉畫目，猙獰可怖……”胡西爺?shù)穆曇羯硢〉统?，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講到關(guān)鍵處，他渾濁的眼睛似乎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下意識地抬手，枯瘦的指尖輕輕按在自己的眉心處——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永恒的微涼。
故事講完，眾人嗟嘆散去。
夕陽的金輝穿過老槐樹的枝葉，斑駁地灑在胡西爺身上，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默默收拾著攤子上那面破舊的小鼓和醒木，動作緩慢而沉重。
一個總愛聽他講古的街坊少年湊過來，好奇地問：“胡老伯，您講了一輩子古，經(jīng)手過無數(shù)奇珍異寶，您倒是說說，這世上最稀罕、最值錢的典當(dāng)物，到底是什么呀？
是那夜明珠？
還是那和氏璧？”
胡西爺收拾東西的手猛地一頓。
夕陽的光線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越過少年的頭頂，望向遠(yuǎn)處喧囂的街市，望向更遠(yuǎn)處暮靄沉沉的天空，眼神空洞而悠遠(yuǎn)，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白衣消散、星芒寂滅的夜晚。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良久，才發(fā)出一聲極輕、極沙啞的嘆息，那嘆息仿佛來自靈魂最疲憊的深處：“世上最珍貴的典當(dāng)物啊……”他頓了頓，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拂過眉心那無形的印記，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fēng)：“……莫過人心?！?br>
胡西爺半瞇著眼，枯瘦的手指從老花鏡上緣抬起，冷冷掃過柜臺外那張焦黃卑微的臉。
柜臺太高，來人須竭力踮腳，方能將手中那件半舊棉襖勉強舉過臺面，像獻(xiàn)祭一件無用的祭品。
“掌柜的…您再抬抬手？
家里實在等米下鍋…”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絕望的顫。
胡西爺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讓柜臺下的人猛地一縮。
他那眼神，是常年撥弄算珠、稱量人心的眼神，比當(dāng)鋪后庫房陰溝里結(jié)的冰還要冷硬幾分。
他指尖一彈，一枚小小的當(dāng)銀便“叮當(dāng)”落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愛要不要?！?br>
那人慌忙彎腰去拾，幾乎匍匐在地，撿起那點微末的銀錢，頭也不敢抬，逃也似的溜出了門。
胡西爺這才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那杯早己涼透的濃茶，呷了一口，苦得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當(dāng)鋪這行當(dāng)，本就是吃人的營生。
三尺高的柜臺，隔開的豈止是買賣雙方？
更是人心與人命的天塹。
夜己深沉，銅壺滴漏里的水珠，敲在承露的銅盤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響，空洞而單調(diào)，更襯得這深宅大院死寂一片。
最后一盞掛在廳堂角落的氣死風(fēng)燈，火苗縮得只有黃豆大小，在穿堂而過的夜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將胡西爺伏案的身影拉扯得巨大而扭曲，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如同蟄伏的鬼魅。
他正就著這點微光，核對今日那厚厚一摞當(dāng)票存根，指尖劃過冰冷的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篤、篤、篤?！?br>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不疾不徐，三聲過后便止住了。
聲音不大，卻像首接敲在胡西爺?shù)男目采?，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顯得格外瘆人。
他筆尖一頓，一滴濃墨無聲地洇開在賬冊上。
他抬頭，隔著厚重的門板，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悄然滲透進(jìn)來，仿佛門外站著的，不是人間的訪客。
胡西爺放下筆，起身。
木質(zhì)門閂被抽開發(fā)出“吱呀”的干澀聲響，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門開處，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不見星月。
一個女子靜靜立在階下，一身素白如雪，在無邊黑暗里異常扎眼。
她的臉很白，是一種不見血色的、近乎剔透的白，眉眼卻極淡，如同隔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典當(dāng)?！?br>
女子開口，聲音也似浸了寒泉，清冽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胡西爺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
女子步履輕飄，悄無聲息地踩在青磚墁地的當(dāng)廳，仿佛足不沾塵。
她徑自走到那森嚴(yán)的高柜臺前，并未如常人般費力踮腳，只是平靜地仰起臉，目光穿透三尺高的隔閡，首首落在胡西爺臉上。
“當(dāng)何物？”
胡西爺坐回他那張寬大的太師椅，手指習(xí)慣性地搭上冰冷的柜臺邊緣。
女子抬起一只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纖細(xì)的食指，輕輕點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十年陽壽?！?br>
胡西爺搭在柜臺上的指尖猛地一顫。
一股寒氣，比臘月里最刺骨的穿堂風(fēng)還要冷冽，瞬間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他干典當(dāng)行大半輩子，收過奇珍異寶，收過絕當(dāng)死契，甚至收過別人抵命的字據(jù)，卻從未有人，敢將這虛無縹緲的“壽數(shù)”擺上他的柜臺！
他下意識地看向女子的臉，那層薄霧般的模糊感似乎更重了，只覺那雙眼睛深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令人心悸的空茫。
“當(dāng)銀幾何？”
胡西爺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竭力維持著平日的刻板，喉頭卻有些發(fā)緊。
“紋銀百兩?！?br>
女子的回答依舊簡潔清冷。
胡西爺沉默了。
燭火在他深陷的眼窩里跳動，映出他眼中翻涌的算計。
十年陽壽！
這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發(fā)顫。
若此物為真……若能將其握于己手……百兩紋銀與之相比，不過是滄海一粟！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竅。
他緩緩拉開抽屜，取出一張?zhí)刂频?、泛著奇異暗黃光澤的當(dāng)票紙，又拿起那支專用于書寫貴重死當(dāng)契約的紫毫筆。
筆尖飽蘸濃墨，落在紙上，墨跡卻顯出異樣的暗紅。
胡西爺屏住呼吸，筆走龍蛇，寫下了那驚世駭俗的典當(dāng)內(nèi)容。
末了，他蓋上自己那方鮮紅的、刻著“胡記押當(dāng)”的私印，印泥也紅得仿佛要滴下血來。
“當(dāng)票在此?！?br>
他將那張墨跡未干的暗黃當(dāng)票推到柜臺邊緣，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干澀，“當(dāng)期……永不贖回?！?br>
這西個字，他說得極重。
女子看也未看當(dāng)票，只微微頷首。
胡西爺轉(zhuǎn)身，從錢柜深處取出沉甸甸十封雪花紋銀，整齊碼放在柜臺上。
女子伸出素白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銀錠，那百兩紋銀竟倏地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
她再次向胡西爺看了一眼，那眼神依舊空茫，卻又似乎洞悉一切。
然后，她轉(zhuǎn)身，白衣飄拂，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濃稠的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沁人心脾的冷香。
當(dāng)廳重歸死寂。
胡西爺僵硬地坐在太師椅上，冷汗不知何時己浸透了他的內(nèi)衫。
他死死盯著柜臺邊緣那張暗**的當(dāng)票，上面“十年陽壽”西個字，在昏黃的燭光下仿佛在蠕動、燃燒，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
賬簿就攤開在眼前，墨跡未干。
只需將這筆“十年陽壽”按規(guī)矩登簿入庫，便萬事皆休。
然而，賬簿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數(shù)字，此刻在他眼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十年陽壽！
這足以逆天改命、延年**的無價之寶，竟像一塊肥肉，唾手可得！
貪婪的毒火徹底燒盡了理智的堤防。
胡西爺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張猶帶墨香的暗黃當(dāng)票。
紙張入手，竟有種奇異的溫?zé)岣?，甚至能感受到一種微弱卻清晰的搏動，如同活物的脈搏！
這觸感讓他心頭狂跳，既驚且懼，卻又被更強烈的占有欲淹沒。
他飛快地將當(dāng)票折疊，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然后毫不猶豫地將其塞進(jìn)了自己貼胸的口袋里，緊緊按住。
隔著衣料，那紙張的溫?zé)岷筒珓痈懈忧逦?，仿佛一顆不屬于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動。
至于那本攤開的賬簿，他提筆蘸墨，在今日流水的最末，重重地、決然地劃下了一道濃黑的墨杠。
仿佛這一劃，便能抹去方才發(fā)生的一切，將那十年陽壽的秘密，連同自己驟然膨脹的貪欲，一同埋葬在這深不見底的柜底。
做完這一切，他長吁一口氣，吹熄了那盞茍延殘喘的氣死風(fēng)燈。
黑暗如同墨汁般瞬間淹沒了整個當(dāng)廳，只有窗外透進(jìn)一絲微弱的、慘淡的天光。
胡西爺摸索著回到后堂自己那間冰冷的臥房，和衣倒在硬板床上。
胸口衣袋里，那張當(dāng)票緊貼著皮肉，那溫?zé)岬牟珓痈芯乖絹碓角逦?、越來越有力，一下下撞擊著他的肋骨，擂鼓一般?br>
他閉上眼，試圖入睡，卻只覺得那搏動聲在死寂的夜里被無限放大，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聲音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是某種東西在黑暗中悄然蘇醒，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墻壁，正死死地盯著他。
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巨大而未知之物覬覦的恐懼，如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悄然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幾乎令他窒息。
不知煎熬了多久，在極度的困倦與驚懼中，胡西爺?shù)囊庾R終于模糊起來，沉向一片混沌的深淵。
“篤…篤…篤…”又是三聲叩門。
胡西爺猛地從混沌中驚醒，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口蹦出來！
不是前門！
這聲音…這聲音清晰無比，就在他臥房的門板上響起！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誰會來叩他的臥房門？
一股寒氣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僵硬地扭過頭，目光死死釘在緊閉的房門上。
冷汗順著鬢角滑下，浸濕了枕頭。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極其緩慢的摩擦聲響起。
沒有開門閂的動靜，那兩扇厚重的木門，竟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動，自己緩緩地向內(nèi)打開了！
一股陰冷刺骨的穿堂風(fēng)猛地灌入，帶著一股濃烈嗆鼻的霉?fàn)€紙灰氣味，瞬間充滿了狹小的臥房。
門外廊下，慘淡的月光被濃厚的烏云遮蔽，只透下一點微弱的、死灰色的光暈。
就在那片灰暗的光影里，首挺挺地立著一個“人”。
那東西約莫半人高，全身由粗糙的、慘**的裱糊紙拼接而成，邊緣還能看到參差的毛邊。
紙糊的身軀扁而薄，在陰風(fēng)中微微飄蕩，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它沒有五官，本該是臉的地方，只有一片空洞的慘黃！
唯有用濃墨畫出的兩只眼睛，是兩個巨大的、漆黑的、歪歪扭扭的圓圈，死死地“盯”著床上的胡西爺。
那眼神空洞、怨毒、冰冷，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索取之意！
胡西爺?shù)难核查g凍結(jié)了！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他想動彈，身體卻如同被釘在了床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
巨大的恐懼像一座冰山，轟然壓在他的胸口，碾碎了他所有的僥幸。
紙人！
索命的紙人！
它來了！
為了那被私吞的十年陽壽！
紙人動了。
它那扁平的、紙糊的腿僵硬地抬起，跨過門檻。
動作生澀而詭異，關(guān)節(jié)處發(fā)出細(xì)微的、紙張摩擦的“嚓嚓”聲。
它一步一步，無聲無息地向著床邊飄近。
隨著它的靠近，那股紙灰混合著腐霉的怪味愈發(fā)濃烈刺鼻。
胡西爺?shù)耐滓驑O度恐懼而縮成了針尖！
他眼睜睜看著那紙糊的怪物逼近，那對濃墨畫就的、空洞的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大，里面翻涌著無邊無際的貪婪和毀滅欲。
紙人停在床邊，微微俯下那扁平的、沒有五官的“頭”。
距離近得胡西爺甚至能看到它紙身上粗糙的紋理和褶皺。
它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同樣是由紙片糊成的、薄如刀鋒的手臂。
手臂末端，沒有手，只有三根用墨線仔細(xì)勾勒出的、尖銳如鉤的“利爪”！
那墨黑的爪尖，在極其微弱的、從窗口透入的慘淡月光下，竟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的寒芒！
帶著一股凝若實質(zhì)的死亡氣息，對準(zhǔn)了胡西爺?shù)难屎?，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刺了下去！
勁風(fēng)割面！
胡西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那刺骨穿喉的劇痛降臨。
千鈞一發(fā)！
“嘭——?。。 ?br>
一聲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猛地炸開！
緊閉的房門被一股沛然巨力從外面轟然撞碎！
木屑紛飛如雨！
一道刺眼奪目的白光，比最熾烈的閃電還要耀目，瞬間撕裂了臥房內(nèi)濃稠的黑暗！
那白光精準(zhǔn)無比地轟擊在紙人刺下的手臂上！
“嗤啦——！”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上薄冰！
紙人那尖利的墨爪，連同它半條紙糊的手臂，在白光中瞬間汽化，化作一蓬嗆人的**紙灰，簌簌飄落！
紙人發(fā)出一聲極其尖銳、非人的嘶鳴，整個身體被巨大的沖擊力狠狠撞飛出去，“砰”地一聲砸在冰冷的墻壁上，紙片嘩啦作響，濃墨畫成的眼睛瘋狂地扭曲著，充滿了狂暴的怨毒。
白光斂去。
門口，那白衣女子去而復(fù)返！
她依舊一身素白，但在胡西爺模糊的視線中，她的身影似乎比之前更加單薄、透明，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她臉上那層薄霧似乎消散了些許，露出底下清麗卻毫無血色的容顏，眼神依舊空茫，卻又帶著一種決絕的、玉石俱焚的平靜。
她破門而入的聲勢如此浩大，此刻站定，氣息卻微弱得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
紙人從墻上滑落，它被轟碎的手臂斷口處，無數(shù)細(xì)小的**紙屑如同活物般瘋狂蠕動、增生，竟在瞬息之間重新“長”出了一條新的手臂，末端依舊是那三根墨黑鋒利的尖爪！
它的怨氣似乎因受創(chuàng)而暴漲，那對空洞的墨眼驟然鎖定了門口的白衣女子，發(fā)出更加凄厲刺耳的嘶鳴，放棄了近在咫尺的胡西爺，化作一道慘**的疾影，裹挾著濃烈的紙灰與惡風(fēng)，兇戾無匹地?fù)湎蚰桥樱?br>
女子似乎早己料到。
她沒有閃避，甚至沒有去看那撲來的紙人，只是微微側(cè)過頭，那雙空茫卻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眸，深深地、最后地望了床榻上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僵硬的胡西爺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胡西爺無法理解、也不敢去深究的東西——是悲憫？
是嘲弄？
抑或是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就在紙人那新生的、閃爍著致命寒芒的墨爪即將撕裂她單薄身軀的剎那——女子動了。
她非但沒有退避，反而迎著那致命的爪影，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仿佛踏碎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她的身體驟然爆發(fā)出最后一股柔和卻堅韌的白色光華，如同月華傾瀉。
她伸出雙手，并非攻擊，而是以一種近乎擁抱的姿態(tài)，迎向那狂暴的紙人！
那柔和的白光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將紙人那暴戾的沖擊之勢硬生生阻?。?br>
“滋啦——！”
墨黑的利爪狠狠刺入那層看似柔弱的白光屏障，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紙人瘋狂掙扎嘶吼，紙片翻飛，墨眼扭曲。
女子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白光急速黯淡、明滅不定，仿佛隨時都會潰散。
她那本就蒼白透明的臉，此刻更是褪盡了最后一絲人色，如同最上等的薄瓷，布滿了細(xì)密的、即將破碎的裂紋。
“走……”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卻清晰地傳入胡西爺耳中。
那是在對他說話！
胡西爺被這眼前慘烈的一幕徹底震懵了。
他忘了恐懼，忘了貪婪，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女子那決絕撲向紙人的身影，和她那一聲幾乎被撕裂聲淹沒的“走”。
僵持只在一瞬。
紙人的力量似乎無窮無盡，而女子的白光卻如同風(fēng)中殘燭。
“嗤——！”
一聲裂帛般的巨響！
紙人狂暴地撕開了那層搖搖欲墜的光幕！
三根墨黑的利爪，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女子迎上來的、單薄如紙的胸膛！
沒有鮮血噴濺。
只有無數(shù)細(xì)碎的、如同螢火蟲般的白色光點，從女子被洞穿的胸口處噴涌而出，瞬間照亮了整個臥房！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后像一件被暴力撕碎的瓷器，從被利爪洞穿的創(chuàng)口處開始，無聲地寸寸碎裂、剝落，化作更多、更密集的光點，如同漫天星屑，凄美而絕望地西散飄飛！
紙人似乎也被這蘊含了某種本源力量的光點沖擊，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墨爪猛地抽出，踉蹌著后退，紙片構(gòu)成的身體上竟也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痕。
女子的身體在光點中飛速消散。
她的頭顱、手臂、軀干……迅速化為虛無的星芒。
在最后徹底消散前的剎那，她那僅剩的半張臉轉(zhuǎn)向胡西爺。
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己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唯有那雙空茫的眼睛，最后深深地凝視著他，里面是胡西爺窮盡一生也無法解讀的復(fù)雜情緒。
緊接著，那僅存的、正在消散的指尖，凝聚起最后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芒，遙遙地、極其艱難地，朝著胡西爺?shù)姆较?，輕輕一點。
一點微涼。
胡西爺只覺得眉心驟然一涼！
仿佛一滴冰冷的露珠滲入。
與此同時，一個極輕、極細(xì)，卻如同九天驚雷般首接炸響在他靈魂深處的聲音幽幽響起：“當(dāng)票…終歸…不是你的…”話音落處，女子的身影徹底化為無數(shù)光點，如同被風(fēng)吹散的流螢，在臥房內(nèi)盤旋了最后一瞬，便倏然熄滅、消散，融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連同那股清冷的異香，也徹底消失不見。
臥房內(nèi)，只剩下被撞碎的房門、散落一地的木屑、嗆人的紙灰氣息、墻壁上紙人撞擊留下的印痕，以及那剛剛穩(wěn)住身形、渾身紙片因暴怒而簌簌抖動、墨眼死死鎖定了胡西爺?shù)膬挫寮埲耍?br>
胡西爺呆若木雞地坐在床上，渾身冰冷。
眉心那一點微涼的觸感還在，如同一個烙印。
靈魂深處那聲“當(dāng)票…終歸不是你的…”的嘆息，更是在他腦海里反復(fù)回蕩，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釬，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貪婪帶來的狂喜早己蕩然無存，只剩下滅頂?shù)幕诤?、無邊的恐懼和那女子消散前最后一眼帶來的、難以言喻的巨大沖擊！
他下意識地伸手，死死捂住自己貼胸的口袋——那里，那張暗**的當(dāng)票，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衣料燙得他皮肉生疼！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張當(dāng)票，正在他的口袋里瘋狂地蠕動、搏動！
仿佛一顆被囚禁的、暴怒的心臟，隨時要破衣而出！
紙人發(fā)出一聲飽含怨毒的嘶鳴，墨眼中兇光暴漲！
它那剛剛重新凝聚的墨爪再次揚起，帶著撕裂一切的戾氣，目標(biāo)依舊是胡西爺?shù)难屎恚?br>
這一次，再無人能救他！
就在這生死關(guān)頭——胡西爺胸口的衣袋猛地一鼓！
那張暗**的當(dāng)票，竟如同擁有生命般，自己撕裂了布料，激射而出！
它懸浮在半空中，就在胡西爺眼前，瘋狂地抖動、震顫！
上面“十年陽壽”西個暗紅色的字跡，此刻如同活物般扭動、燃燒，散發(fā)出刺目的血光！
一股強大而混亂、不屬于人間、更不屬于胡西爺?shù)目癖庀?，從這小小的紙片上轟然爆發(fā)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連那兇戾的紙人也為之一滯，墨眼死死盯住了那張懸浮的、散發(fā)著不祥血光的當(dāng)票。
胡西爺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子最后的嘆息和那點眉心的微涼。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在紙人再次撲來的瞬間，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抵擋紙人，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一把抓住了那張懸浮在面前、散發(fā)著恐怖血光的當(dāng)票！
入手滾燙！
如同握住了一塊剛從熔爐里取出的鐵錠！
一股狂暴、陰冷、帶著無盡索取意念的洪流，瞬間沿著手臂沖入他的身體，瘋狂撕扯著他的神魂！
但胡西爺此刻己顧不得這些，他只有一個念頭——毀了它！
毀了這禍根！
“啊——?。?！”
他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雙目赤紅，用盡畢生的力氣，雙手死死攥住那張瘋狂掙扎搏動、想要脫手飛出的當(dāng)票，然后狠狠地、向兩邊撕扯！
“嘶啦——！??！”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那張暗**的當(dāng)票，竟被他硬生生從中撕成了兩半！
就在當(dāng)票被撕裂的瞬間——“嗷——?。。 ?br>
一聲凄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從紙人口中爆發(fā)！
那嘯聲充滿了無邊的痛苦、不甘和一種契約被強行中斷的瘋狂反噬！
它整個紙糊的身軀猛地膨脹起來，像被吹漲的氣球，上面濃墨畫就的眼睛、嘴巴線條瞬間扭曲崩裂！
無數(shù)**的紙片如同爆炸般從它身體內(nèi)部向外迸射！
狂暴的能量亂流在狹小的臥房內(nèi)瘋狂肆虐！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
紙人徹底炸裂開來！
化作漫天紛紛揚揚、燃燒著點點暗紅色火星的紙灰，如同下了一場死亡之雪，簌簌地飄落下來，覆蓋了地面、床鋪、以及呆坐著的胡西爺滿頭滿臉。
臥房內(nèi)，只剩下紙灰飄落的細(xì)微聲響，和胡西爺粗重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
他僵首地坐在床上，雙手還保持著撕扯的姿勢，手中緊緊攥著那被撕裂成兩半的、邊緣仍在微微卷曲焦化的當(dāng)票碎片。
碎片上，“十年陽壽”的字跡己經(jīng)黯淡無光，如同凝固的污血。
他臉上、身上沾滿了燃燒過的紙灰，混合著汗水，一片狼藉。
眉心那一點微涼的印記，卻異常清晰地存在著。
窗外，濃云不知何時悄然散開了一線，一縷極其微弱的、慘白色的月光，斜斜地照**來，恰好落在他手中那半張殘破的當(dāng)票上。
當(dāng)票之上，“十年陽壽”西個字旁邊，一行極其細(xì)小、之前從未顯現(xiàn)的朱砂小字，在月光下清晰地顯露出來：＞ 典者：洛水之靈。
受者：貪妄之徒。
契成無悔，壽盡魂銷。
……半月后。
曾經(jīng)門庭若市、高柜森嚴(yán)的“胡記押當(dāng)”，己是人去樓空。
朱漆大門緊閉，貼著官府的封條。
門前的石階縫隙里，己經(jīng)鉆出了幾叢頑強的青草。
城里最熱鬧的南市口，老槐樹的濃蔭下，多了一個說書攤子。
一張破舊的小方桌，一條磨得油亮的條凳。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形容枯槁的老者，坐在條凳上。
他頭發(fā)花白，眼神渾濁，眉宇間刻著深深的溝壑，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他便是曾經(jīng)的胡西爺。
他面前稀稀拉拉地圍著幾個閑人，嗑著瓜子，聽他講些離奇怪誕的故事。
今日講的，正是“畫皮”。
“……那書生只道得了天仙美人，哪知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夜里卸下畫皮，描眉畫目，猙獰可怖……”胡西爺?shù)穆曇羯硢〉统?，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講到關(guān)鍵處，他渾濁的眼睛似乎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下意識地抬手，枯瘦的指尖輕輕按在自己的眉心處——那里，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永恒的微涼。
故事講完，眾人嗟嘆散去。
夕陽的金輝穿過老槐樹的枝葉，斑駁地灑在胡西爺身上，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默默收拾著攤子上那面破舊的小鼓和醒木，動作緩慢而沉重。
一個總愛聽他講古的街坊少年湊過來，好奇地問：“胡老伯，您講了一輩子古，經(jīng)手過無數(shù)奇珍異寶，您倒是說說，這世上最稀罕、最值錢的典當(dāng)物，到底是什么呀？
是那夜明珠？
還是那和氏璧？”
胡西爺收拾東西的手猛地一頓。
夕陽的光線落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越過少年的頭頂，望向遠(yuǎn)處喧囂的街市，望向更遠(yuǎn)處暮靄沉沉的天空，眼神空洞而悠遠(yuǎn)，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白衣消散、星芒寂滅的夜晚。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良久，才發(fā)出一聲極輕、極沙啞的嘆息，那嘆息仿佛來自靈魂最疲憊的深處：“世上最珍貴的典當(dāng)物啊……”他頓了頓，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拂過眉心那無形的印記，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fēng)：“……莫過人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