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宮掖深處，洗浣局的庭院卻仍蒸騰著*燙的白汽。

寒冬臘月的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沈知意單薄的棉衣早己被水汽和汗水打透，緊緊貼在身上，凍得她牙關(guān)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她埋首在一大盆幾乎要溢出來的污濁衣物前，手臂機械地重復著搓洗、捶打的動作，指尖泡得發(fā)白起皺，早己麻木得失去知覺。

西周只有此起彼伏的搗衣聲和管事嬤嬤偶爾尖利的呵斥。

“都麻利點！

宮里可不養(yǎng)閑人！

這些要是天亮前洗不完，仔細你們的皮！”

空氣里彌漫著皂角和污漬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這就是沈知意過去兩年來的日常，從曾經(jīng)書香繚繞的太醫(yī)院院判府邸，到這污水橫流的洗浣局，云泥之別，不過如是。

她叫阿蕪，在這里，沒人知道她曾是沈知意。

一陣刺骨的寒風卷過，吹得盆里污水蕩漾，也讓她腕間一道淺淡的舊疤露了出來。

她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眼前恍惚了一瞬。

仿佛又聞到了那縷熟悉的、帶著苦味的藥香，那是父親書房的味道。

那時她還會踮著腳，看父親小心翼翼地將曬干的藥材分門別類，偶爾會捻起一片讓她猜藥性。

“意兒，醫(yī)者之道，在于仁心，更在于明辨……”父親溫和的聲音猶在耳畔。

“發(fā)什么呆！

想偷懶不成？”

一聲厲喝伴隨著鞭子破空的聲音抽在她旁邊的木盆上，濺起冰冷的水花，打斷了她的恍惚。

是管事張嬤嬤。

沈知意立刻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搓洗手中的一件宮裝，聲音低?。骸芭静桓摇！?br>
張嬤嬤冷哼一聲，三角眼挑剔地掃過她盆里的衣物，又看了看她蒼白消瘦的臉，刻薄道：“別以為識得幾個字就還是什么千金小姐了！

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

更何況你這種罪奴！

洗仔細點，要是有一絲不干凈，仔細你的皮！”

“是?！?br>
沈知意低聲應道，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回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瞬從。

張嬤嬤罵罵咧咧地走開，去尋下一個倒霉鬼的麻煩。

沈知意輕輕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

她悄悄挪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雙腳，目光掠過院中那口用來浸泡特別臟污衣物的巨大水缸時，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那水缸里的水，顏色似乎比平日更深些，散發(fā)出的氣味也隱約透著一絲極淡的、不尋常的腥氣。

并非魚腥，也非血污，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隱隱不安的氣息。

長期接觸藥材養(yǎng)成的敏銳讓她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

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重新低下頭，更加專注地**著自己手中的衣物。

在這深宮，多看一眼、多問一句，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沈家滿門抄沒的慘劇，早己用血教會了她這個道理。

突然，洗浣局緊閉的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停了一瞬。

深更半夜，誰會來這污穢之地？

緊接著，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凜冽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吹得院中白汽翻涌。

一道頎長冷峻的身影，裹挾著門外冰冷的夜色，出現(xiàn)在門口。

那人身著玄色暗紋錦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領口簇擁著罕見的墨狐風毛。

面容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一股迫人的、居高臨下的威壓，讓整個喧鬧的院子霎時間鴉雀無聲。

張嬤嬤臉色一變，幾乎是連*爬爬地迎了上去，腰彎得極低，聲音諂媚得發(fā)顫：“奴婢參見殿下！

不知殿下深夜駕臨，有何吩咐？”

殿下？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將身子更低地伏下去，幾乎縮進陰影里。

宮中能被如此稱呼的皇子有數(shù)位，無論來的是哪一位，都絕非她這等卑*罪奴可以首視的存在。

那位“殿下”并未立刻開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緩緩掃過院內(nèi)每一個瑟縮的身影，最終，似乎在某個方向若有似無地停頓了一瞬。

沈知意感到那目光似乎掠過自己的頭頂，她的脊背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為何會來這里？

這洗浣局，有什么能引得一位皇子深夜親臨？

死寂的院子里，只聽見寒風呼嘯而過，以及水珠從沈知意指尖滴落盆中的輕響。

噠。

一聲輕響，在這落針可聞的靜默中，清晰得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