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粥味
落日沉月
日子像屋檐下的滴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慢得磨人。
鄭絕，或者說鄭覺，大部分時間依舊躺著。
身體的力氣回來得很慢，動一動就容易累。
那場大病似乎抽空了他這具年輕身體里所有的元?dú)狻?br>
他睡的那張板床很硬，鋪著的干稻草窸窣作響，翻身時總能聞到一股混合著汗味和塵土的陳舊氣息。
被褥厚重，壓在身上，有時半夜會覺得喘不過氣。
吃食總是那幾樣。
早晨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乎就是米湯，配一小碟黑乎乎的、咸得發(fā)苦的醬菜。
中午會稠一些，有時里面會摻一些切碎的、叫不出名字的咸菜葉子，或是幾塊蒸得軟爛的白菜幫子。
晚上和早晨差不多。
偶爾，母親會偷偷在他碗底埋一小塊蒸得干硬的咸魚，或是滴上幾滴珍貴的油星。
每當(dāng)這時，她總會飛快地瞟一眼門口，壓低聲音催促：“快吃。”
鄭覺默默地吃。
咸魚硬得硌牙，帶著一股濃重的海腥味，和他記憶里任何一種魚的味道都不同。
但他還是仔細(xì)地嚼碎了，咽下去。
胃里需要實(shí)在的東西。
藥還在喝。
每天一大碗，墨汁一樣黑，味道苦澀得難以形容，每次喝完，那味道都能在喉嚨里盤桓大半日，吃什么都沒滋味。
父親鄭大化依舊沉默寡言。
他似乎很忙，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他偶爾會進(jìn)來看一眼，站在床邊，也不說話，就那么看一會兒。
有時會伸手探探鄭覺的額頭，粗糙的手掌帶著涼意和厚繭。
然后，不等鄭覺有什么反應(yīng)，他就收回手，轉(zhuǎn)身出去，繼續(xù)蹲在門檻上抽煙。
那煙味很嗆人，是一種劣質(zhì)的土煙葉，聞久了讓人頭暈。
鄭覺開始能下床在屋里慢慢走動。
屋子很小，幾步就能走完。
土墻摸上去粗糲冰冷，墻根處有些返潮的痕跡。
家具很少，一張桌子，兩個矮凳，一個掉了漆的木箱子，估計(jì)是放衣物的。
墻角堆著幾個麻袋，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
窗戶紙泛黃，破了幾個**，冷風(fēng)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來。
他透過破洞往外看。
院子，土墻，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視野有限得很。
母親見他能走動了，臉上的憂色稍減，話也多了些。
有時會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話。
“…前村張木匠家的媳婦前日生了個大胖小子……今年冬天比往年冷，柴火得多備些，你爹說過兩日再去砍些……后洼那兩畝地，佃戶老周家又說收成不好，想央求著減些租子，你爹正為這事煩心…”鄭覺大多只是聽著，偶爾含糊地應(yīng)一聲“嗯”。
他從這些零碎的話里，慢慢拼湊著這個家，這個地方的輪廓。
他知道了自己家確實(shí)有幾十畝地，租給幾戶佃農(nóng)耕種，收成勉勉強(qiáng)強(qiáng)，過去家境還算寬裕，近些年來收成不太好，生活也就愈發(fā)拮據(jù)。
父親這個“保正”，管著附近十來戶人家，催糧派役，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時常要受上頭衙役的氣，也要應(yīng)付鄉(xiāng)鄰的怨言。
這個家，就像狂風(fēng)里一盞豆大的油燈，看著亮著，一陣稍大點(diǎn)的風(fēng)就能吹滅。
這天，母親端來的午飯里，罕見地看到了幾點(diǎn)油葷——幾片薄得透明的肥肉片漂在粥面上。
鄭覺有些意外，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母親臉上有點(diǎn)不自在，低聲道：“你病好了，得見點(diǎn)油水…快吃吧，涼了腥氣?！?br>
正吃著，鄭大化回來了，臉色比平時更陰沉些，眉頭鎖得緊緊的。
他瞥見鄭覺碗里的肉片，鼻子里似乎哼了一聲，沒說話，自顧自洗了手，坐到桌邊。
母親趕緊給他也盛了一碗粥，依舊是清湯寡水，不見半點(diǎn)油星。
鄭大化端起碗，呼嚕嚕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碗頓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劉二狗家那租子，到底還是沒能收上來！”
他像是憋了很久，終于忍不住，聲音沙啞帶著火氣，“哭窮！
一個個都會哭窮！
說他娘病了，娃快**了！
地里刨不出食！
好像老子是那逼債的活**！”
母親低下頭，不敢接話，手里的筷子捏得緊緊的。
“上頭催糧催餉的帖子一道比一道急！
字字都帶著殺氣！
完不成差事，板子枷號可是老子去頂！”
鄭大化越說越氣，胸口起伏著，“這保正誰愛干誰干去！
盡是受這夾板氣！”
“當(dāng)家的，小聲點(diǎn)…”母親怯怯地勸了一句，飛快地瞟了鄭覺一眼。
鄭大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像是把后面的罵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再說話，只是埋下頭，更加用力地喝著粥，仿佛跟那碗有仇。
屋子里只剩下他喝粥的呼嚕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雞叫聲。
鄭覺默默地吃著那幾片肥肉。
肉煮得很老，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臊味，并不好吃。
但他嚼得很慢。
他看著鄭大化佝僂的背脊，母親不安的側(cè)臉，還有自己碗里這點(diǎn)不同尋常的油腥。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干干凈凈。
下午，母親拿出幾件舊衣服，坐在門口縫補(bǔ)。
陽光淡淡地照在她己經(jīng)有幾縷白絲的頭發(fā)上。
鄭覺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她旁邊不遠(yuǎn)處，看著她飛針走線。
針腳細(xì)密，補(bǔ)丁摞著補(bǔ)丁。
風(fēng)吹過院子，帶來遠(yuǎn)處田野的氣息，混合著柴火和雞糞的味道。
很安靜。
他突然開口，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清晰了一些：“娘?！?br>
其實(shí)鄭覺面前的娘，比上一世的自己也就大上八九歲，古人結(jié)婚早，老得也早，倘若鄭覺不是個傻子，也早成親了。
母親手一停，針尖差點(diǎn)扎到手。
她猛地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這是他從病倒醒來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主動地叫她。
“哎…哎！”
她連忙應(yīng)道，眼圈有點(diǎn)發(fā)紅，“覺兒，怎么了？
是不是渴了？”
鄭覺搖了搖頭。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后指了指她手里的衣服，問：“我的？”
母親愣了一下，連忙點(diǎn)頭：“是，是你的舊衣，胳膊肘磨破了，娘給你補(bǔ)補(bǔ)，還能穿?！?br>
鄭覺看著那粗糙的布料，沒再說話。
王氏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勵，話又多了起來，絮絮地說著這布料是前年用糧食換的，哪件衣服是哪年做的…鄭覺聽著，目光越過院墻，看向遠(yuǎn)處。
天高云淡，幾只鳥雀飛過。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br>
鄭絕，或者說鄭覺，大部分時間依舊躺著。
身體的力氣回來得很慢，動一動就容易累。
那場大病似乎抽空了他這具年輕身體里所有的元?dú)狻?br>
他睡的那張板床很硬，鋪著的干稻草窸窣作響，翻身時總能聞到一股混合著汗味和塵土的陳舊氣息。
被褥厚重，壓在身上，有時半夜會覺得喘不過氣。
吃食總是那幾樣。
早晨是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乎就是米湯，配一小碟黑乎乎的、咸得發(fā)苦的醬菜。
中午會稠一些，有時里面會摻一些切碎的、叫不出名字的咸菜葉子，或是幾塊蒸得軟爛的白菜幫子。
晚上和早晨差不多。
偶爾，母親會偷偷在他碗底埋一小塊蒸得干硬的咸魚，或是滴上幾滴珍貴的油星。
每當(dāng)這時，她總會飛快地瞟一眼門口，壓低聲音催促：“快吃。”
鄭覺默默地吃。
咸魚硬得硌牙，帶著一股濃重的海腥味，和他記憶里任何一種魚的味道都不同。
但他還是仔細(xì)地嚼碎了，咽下去。
胃里需要實(shí)在的東西。
藥還在喝。
每天一大碗，墨汁一樣黑，味道苦澀得難以形容，每次喝完，那味道都能在喉嚨里盤桓大半日，吃什么都沒滋味。
父親鄭大化依舊沉默寡言。
他似乎很忙，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他偶爾會進(jìn)來看一眼，站在床邊，也不說話，就那么看一會兒。
有時會伸手探探鄭覺的額頭，粗糙的手掌帶著涼意和厚繭。
然后，不等鄭覺有什么反應(yīng)，他就收回手，轉(zhuǎn)身出去，繼續(xù)蹲在門檻上抽煙。
那煙味很嗆人，是一種劣質(zhì)的土煙葉，聞久了讓人頭暈。
鄭覺開始能下床在屋里慢慢走動。
屋子很小，幾步就能走完。
土墻摸上去粗糲冰冷，墻根處有些返潮的痕跡。
家具很少，一張桌子，兩個矮凳，一個掉了漆的木箱子，估計(jì)是放衣物的。
墻角堆著幾個麻袋，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
窗戶紙泛黃，破了幾個**，冷風(fēng)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來。
他透過破洞往外看。
院子，土墻，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視野有限得很。
母親見他能走動了，臉上的憂色稍減，話也多了些。
有時會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話。
“…前村張木匠家的媳婦前日生了個大胖小子……今年冬天比往年冷，柴火得多備些，你爹說過兩日再去砍些……后洼那兩畝地，佃戶老周家又說收成不好，想央求著減些租子，你爹正為這事煩心…”鄭覺大多只是聽著，偶爾含糊地應(yīng)一聲“嗯”。
他從這些零碎的話里，慢慢拼湊著這個家，這個地方的輪廓。
他知道了自己家確實(shí)有幾十畝地，租給幾戶佃農(nóng)耕種，收成勉勉強(qiáng)強(qiáng)，過去家境還算寬裕，近些年來收成不太好，生活也就愈發(fā)拮據(jù)。
父親這個“保正”，管著附近十來戶人家，催糧派役，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時常要受上頭衙役的氣，也要應(yīng)付鄉(xiāng)鄰的怨言。
這個家，就像狂風(fēng)里一盞豆大的油燈，看著亮著，一陣稍大點(diǎn)的風(fēng)就能吹滅。
這天，母親端來的午飯里，罕見地看到了幾點(diǎn)油葷——幾片薄得透明的肥肉片漂在粥面上。
鄭覺有些意外，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母親臉上有點(diǎn)不自在，低聲道：“你病好了，得見點(diǎn)油水…快吃吧，涼了腥氣?！?br>
正吃著，鄭大化回來了，臉色比平時更陰沉些，眉頭鎖得緊緊的。
他瞥見鄭覺碗里的肉片，鼻子里似乎哼了一聲，沒說話，自顧自洗了手，坐到桌邊。
母親趕緊給他也盛了一碗粥，依舊是清湯寡水，不見半點(diǎn)油星。
鄭大化端起碗，呼嚕嚕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碗頓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劉二狗家那租子，到底還是沒能收上來！”
他像是憋了很久，終于忍不住，聲音沙啞帶著火氣，“哭窮！
一個個都會哭窮！
說他娘病了，娃快**了！
地里刨不出食！
好像老子是那逼債的活**！”
母親低下頭，不敢接話，手里的筷子捏得緊緊的。
“上頭催糧催餉的帖子一道比一道急！
字字都帶著殺氣！
完不成差事，板子枷號可是老子去頂！”
鄭大化越說越氣，胸口起伏著，“這保正誰愛干誰干去！
盡是受這夾板氣！”
“當(dāng)家的，小聲點(diǎn)…”母親怯怯地勸了一句，飛快地瞟了鄭覺一眼。
鄭大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像是把后面的罵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再說話，只是埋下頭，更加用力地喝著粥，仿佛跟那碗有仇。
屋子里只剩下他喝粥的呼嚕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雞叫聲。
鄭覺默默地吃著那幾片肥肉。
肉煮得很老，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臊味，并不好吃。
但他嚼得很慢。
他看著鄭大化佝僂的背脊，母親不安的側(cè)臉，還有自己碗里這點(diǎn)不同尋常的油腥。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干干凈凈。
下午，母親拿出幾件舊衣服，坐在門口縫補(bǔ)。
陽光淡淡地照在她己經(jīng)有幾縷白絲的頭發(fā)上。
鄭覺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她旁邊不遠(yuǎn)處，看著她飛針走線。
針腳細(xì)密，補(bǔ)丁摞著補(bǔ)丁。
風(fēng)吹過院子，帶來遠(yuǎn)處田野的氣息，混合著柴火和雞糞的味道。
很安靜。
他突然開口，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清晰了一些：“娘?！?br>
其實(shí)鄭覺面前的娘，比上一世的自己也就大上八九歲，古人結(jié)婚早，老得也早，倘若鄭覺不是個傻子，也早成親了。
母親手一停，針尖差點(diǎn)扎到手。
她猛地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這是他從病倒醒來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主動地叫她。
“哎…哎！”
她連忙應(yīng)道，眼圈有點(diǎn)發(fā)紅，“覺兒，怎么了？
是不是渴了？”
鄭覺搖了搖頭。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后指了指她手里的衣服，問：“我的？”
母親愣了一下，連忙點(diǎn)頭：“是，是你的舊衣，胳膊肘磨破了，娘給你補(bǔ)補(bǔ)，還能穿?！?br>
鄭覺看著那粗糙的布料，沒再說話。
王氏卻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勵，話又多了起來，絮絮地說著這布料是前年用糧食換的，哪件衣服是哪年做的…鄭覺聽著，目光越過院墻，看向遠(yuǎn)處。
天高云淡，幾只鳥雀飛過。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