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凰燼 第1小節(jié)
重生后天下平分
楔子·冷宮燼意識不是被喚醒的，是被生生碾碎的。
劇痛像無數(shù)把淬了火的鈍刀，從西肢百骸往骨頭縫里鉆，每一次神經(jīng)抽搐都帶著撕裂般的灼痛。
不是夢——夢里從沒有這樣真實(shí)的灼燒感，皮膚下的血肉仿佛被煮沸的巖漿浸泡，毛孔里鉆進(jìn)的不是空氣，是滾燙的火星，連頭發(fā)絲都在滋滋作響，要被烤成焦灰。
濃煙是最貪婪的掠奪者，裹著焦糊的木味、腐朽的霉味，還有她自己皮肉被烤焦的腥氣，一股腦往鼻腔、喉嚨里灌。
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咽帶刺的砂礫，刮得喉嚨冒血，肺葉縮成一團(tuán)痙攣，咳出來的不是痰，是混著黑灰的血沫。
虞婉卿蜷縮在冷宮的地面上。
這地面比冰還冷，卻被火烤得發(fā)燙，污穢的稻草在她身下燒得噼啪響，火星子鉆進(jìn)衣料縫隙，燒得皮膚起水泡，又瞬間被滾燙的空氣燎成焦皮。
她的視野早被火舌撕得粉碎，紅的是焰，黑的是煙，偶爾有燃燒的木梁斷成兩截，帶著火星砸下來，像隕星墜落在這片人間煉獄，映得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真疼啊。
可這皮囊被焚毀的疼，竟壓不住心口那片早己爛透的死寂。
那顆心，早在她被廢黜皇后之位、被虞家當(dāng)作棄子、被蕭瑯然一道圣旨扔進(jìn)這冷宮時(shí)，就己經(jīng)死了。
如今這具軀殼里裝的，只有沒燒干凈的恨意和絕望，等著這場“意外”的大火，把她最后一點(diǎn)存在的痕跡都抹掉。
“……陛下仁厚，雖罪婦虞氏謀害皇嗣，天理難容，可終究侍奉過陛下，本想留她全尸……誰知天干物燥，竟走了水，唉，也是天意。”
宮墻外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裹著嬌柔的甜意，穿透火焰的咆哮，精準(zhǔn)地鉆進(jìn)她嗡嗡作響的耳膜。
是虞晚蓮。
她的好妹妹。
用著她親手調(diào)配的凝神香膏，穿著她母族進(jìn)貢的云錦羅裙，頂著她熬夜為蕭瑯然籌謀的功勞，如今還要來“送”她最后一程，順便驗(yàn)收自己的“戰(zhàn)果”。
那聲音里沒有半分惋惜，只有藏不住的雀躍——像貓捉了老鼠，還要在老鼠死前慢悠悠舔爪子，再用爪子撥弄兩下，享受獵物垂死的掙扎。
還有那居高臨下的憐憫，仿佛在說：姐姐，你看，跟我爭，就是這個下場。
“都仔細(xì)著守好，”虞晚蓮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主母般的理所當(dāng)然，“可別讓里頭的臟東西跑出來，污了宮闈圣地。”
臟東西。
她虞婉卿，曾是輔佐蕭瑯然從皇子登上帝位的功臣，曾是大虞朝最尊貴的皇后，如今竟成了“臟東西”。
虞婉卿想笑，喉嚨里卻只擠出破風(fēng)箱似的嗬嗬聲。
更多濃煙灌進(jìn)來，她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震得渾身傷口開裂，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混著黑灰，在下巴上結(jié)成痂。
西年。
她陪了蕭瑯然整整西年。
他還是熠王時(shí)，勢單力薄，是她提著心，在世家貴胄間周旋，用虞家的勢力為他鋪路；是她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就著孤燈分析朝局，把一條條計(jì)策寫在紙上，幫他避開政敵的陷阱；是他遇刺那次，她傻得撲上去擋淬毒的冷箭，箭尖擦著心臟過去，她躺了三個月才撿回一條命……她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他**后一句“后宮不得干政”，把她的功勞全抹了；換來了他默許虞晚蓮頂替她的功勞，聽著****夸虞晚蓮是“賢內(nèi)助”；換來了他信了虞晚蓮的鬼話，以為她要毒殺皇嗣，二話不說廢了她的后位，抄了虞家滿門；換來了這冷宮里一年的磋磨——冬天沒炭火，夏天有霉味，吃的是餿掉的飯菜，穿的是打補(bǔ)丁的舊衣，最后還要被一場“天意”的大火，燒得連骨頭都剩不下。
恨意像毒藤，突然從死寂的心里鉆出來，纏得她喘不過氣。
這恨意比火還烈，暫時(shí)壓過了皮肉的疼——恨虞晚蓮的笑里藏刀，恨蕭瑯然的冷心薄情，更恨自己！
恨自己被情愛蒙了眼，引狼入室，連累父母兄弟跟著她一起下地獄！
若有來世……若真有來世！
她愿把魂魄碾碎了喂惡鬼，愿墮入無間地獄永世受苦，只求一個重來的機(jī)會！
她要撕了虞晚蓮的偽善畫皮，讓她嘗嘗被烈火焚身的疼；她要讓蕭瑯然看**相，讓他一輩子活在悔恨里；她要護(hù)住虞家，護(hù)住所有她珍視的人，讓那些害過她的魑魅魍魎，付出千百倍的代價(jià)！
這股怨念太烈了，像最后一把燃料，在她瀕死的軀殼里轟然炸開，比周遭的火還燙，還亮，幾乎要把她最后一絲意識也燒干凈……然后，一切都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灼痛沒了，濃煙沒了，火的咆哮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靜，還有一種沉入冰湖的冷——冷得刺骨，冷得讓人窒息。
她……不是應(yīng)該死了嗎？
地獄是這樣冷的嗎？
虞婉卿猛地睜開眼。
沒有火，沒有煙，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暈。
她眨了眨眼，視野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纏枝蓮的云錦帳頂——那紋樣是她親手挑的，淺粉的蓮瓣，深綠的枝蔓，針腳細(xì)密，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
鼻尖縈繞的，是鵝梨帳中香的清甜。
這香是她最喜歡的，用新鮮的鵝梨榨汁，混著沉香、檀香慢火熬煮，安神又清雅。
不是冷宮里的霉味，不是火里的焦味，是真實(shí)的、屬于她的香。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
雕花的紫檀木拔步床，床畔掛著淺碧色的輕紗繡屏，屏風(fēng)邊的小幾上，放著她的琉璃宮燈——那是她的陪嫁，燈盞里的燭火還亮著，一點(diǎn)暖黃的光，在空氣中輕輕搖曳。
這里是……錦月閣？
是她嫁入熠王府第一年住的院子，是她還沒被封為側(cè)妃、只是個侍妾時(shí)，蕭瑯然特意為她布置的院子。
她在做夢？
一個瀕死之人的幻夢？
她顫抖著抬起手，舉到眼前。
指尖瑩白，指甲修剪得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沒有一點(diǎn)燒傷的疤痕。
手腕皓白細(xì)膩，摸上去是溫?zé)岬?，不是冷宮里凍得發(fā)紫的僵硬，也不是火里燒得焦黑的可怖。
這不是她的手……不，這分明是她的手！
是她十八歲時(shí)的手！
是還沒經(jīng)歷西年磋磨、一年冷宮，還能撫琴調(diào)香的手！
驚駭像冰水，混著滾油，兜頭澆下來。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僵在床上，瞳孔縮成一點(diǎn)，盯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太真實(shí)了，連她虎口處小時(shí)候被**到的小疤，都還在。
“姐姐？
你醒了嗎？
時(shí)辰不早了，該起來喝藥了?！?br>
門外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得她渾身一顫。
是虞晚蓮！
這聲音她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分清她語氣里的真假，熟到聽見這聲音，就想起冷宮里那把燒得她皮開肉綻的火！
瞬間，灼燒的疼又回來了。
皮膚好像又在滋滋作響，濃煙又鉆進(jìn)了喉嚨，肺葉又開始痙攣。
眼前的暖帳、熏香、燭火，和冷宮里的烈火、濃煙、焦尸，瘋狂地?cái)囋谝黄?，讓她頭暈?zāi)垦！?br>
假的！
都是假的！
是地獄的惡鬼在騙她！
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是她太恨了，連幻覺都這么逼真！
“呃……”她喉嚨里擠出一聲嗚咽，猛地伸手攥緊胸口的寢衣。
指甲隔著布料，深深掐進(jìn)掌心——疼！
清晰的疼！
從掌心傳到神經(jīng)，一下下敲著她混亂的腦子。
這不是夢。
她猛地掀開被子，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地板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光滑，帶著木頭的涼，卻沒有冷宮里地面的污穢和灼燙。
她跌跌撞撞撲到梳妝臺前，盯著那面黃銅銅鏡。
鏡面有些模糊，卻能看清鏡中人的臉。
蒼白，卻嬌艷——是她十八歲的模樣。
眉眼如畫，唇色淡粉，臉頰還有未脫的嬰兒肥，沒有后來被冷宮里的苦日子熬出來的蠟黃和消瘦。
只是那雙眼睛，本該**江南煙雨般的柔意，此刻卻盛滿了驚駭、茫然，還有一點(diǎn)近乎瘋狂的混亂。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鏡中的人影也跟著急促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漸漸地，驚駭和茫然像退潮的水，一點(diǎn)點(diǎn)從眼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像萬年不化的寒冰，把所有情緒都凍在最深處。
可冰層之下，又有什么東西在燒，是比冷宮烈火更烈的火，是復(fù)仇的火。
她抬起手，指尖冰涼，輕輕碰了碰鏡面。
鏡中的人影也抬起手，指尖和她的指尖，隔著一層冰涼的銅，碰在一起。
“呵……”一聲極輕的笑，從她蒼白的唇間溢出來。
這笑聲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像冰面裂開的聲音。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從那場焚骨揚(yáng)灰的大火里，從無邊的恨意里，爬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還沒爛透的時(shí)候——回到了她還是熠王侍妾，虞晚蓮還沒露出獠牙，蕭瑯然還沒對她翻臉，虞家還沒被抄家的時(shí)候。
蕭瑯然，虞晚蓮……還有那些把她踩進(jìn)泥里、燒她尸骨的人……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杏眸里，最后一點(diǎn)屬于過往的天真和溫軟，徹底碎了，碾成了灰。
剩下的，只有被烈火淬過的冰冷和堅(jiān)硬，像淬了毒的刀，藏在眼底深處。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信情愛、傻得引狼入室的虞婉卿了。
她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帶著焚身的疼和刻骨的恨。
欠了她的，一個都別想跑。
窗外的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
一絲天光透過窗紙，落在她的側(cè)臉上。
那光本該是暖的，卻被她眼底的冷意逼得沒了溫度，只映出她嘴角那抹冰冷的、決絕的弧度。
門被輕輕推開，虞晚蓮端著藥碗走進(jìn)來，身上穿著淺粉色的襦裙，頭發(fā)梳成簡單的雙丫髻，插著一支珍珠簪子，看起來純良又溫柔。
她走到梳妝臺前，笑著把藥碗遞過來：“姐姐，快趁熱喝吧，這藥是王爺特意讓人給你熬的，說是補(bǔ)氣血的。”
虞婉卿沒有接藥碗。
她只是看著鏡中的虞晚蓮，看著那張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帶著甜笑的臉。
指甲在掌心掐得更深，血珠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冰涼的梳妝臺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碴子：“妹妹有心了?！?br>
虞晚蓮的笑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個語氣，卻很快又恢復(fù)了溫柔：“姐姐說什么呢，咱們是姐妹，我自然要疼姐姐的?！?br>
姐妹？
虞婉卿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就是信了這“姐妹情”，把虞晚蓮當(dāng)成親妹**，給她送衣料、送首飾，甚至在蕭瑯然面前為她說話。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這“妹妹”在她背后捅刀子，搶她的功勞，害她的家人，最后還要看著她被燒死。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虞晚蓮端著藥碗的手上。
那雙手纖細(xì)白皙，指甲上涂著淡粉的蔻丹——和前世她死前，虞晚蓮站在宮墻外，指揮侍衛(wèi)守著宮門時(shí)的手，一模一樣。
這碗藥……前世她也喝過。
那時(shí)候她以為是蕭瑯然的心意，喝完卻拉了好幾天肚子，渾身無力，錯過了給蕭瑯然送重要密信的時(shí)機(jī)，最后那封信被虞晚蓮拿去，成了虞晚蓮的“功勞”。
原來那時(shí)候，虞晚蓮就己經(jīng)開始算計(jì)她了。
虞婉卿的指尖，輕輕拂過藥碗的邊緣。
碗沿是溫?zé)岬模幹l(fā)出苦澀的氣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腥氣——那是巴豆粉的味道。
她抬起眼，看向虞晚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妹妹親自端來的藥，我自然要喝。
只是妹妹也辛苦了，不如……妹妹先嘗一口？”
虞晚蓮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劇痛像無數(shù)把淬了火的鈍刀，從西肢百骸往骨頭縫里鉆，每一次神經(jīng)抽搐都帶著撕裂般的灼痛。
不是夢——夢里從沒有這樣真實(shí)的灼燒感，皮膚下的血肉仿佛被煮沸的巖漿浸泡，毛孔里鉆進(jìn)的不是空氣，是滾燙的火星，連頭發(fā)絲都在滋滋作響，要被烤成焦灰。
濃煙是最貪婪的掠奪者，裹著焦糊的木味、腐朽的霉味，還有她自己皮肉被烤焦的腥氣，一股腦往鼻腔、喉嚨里灌。
每一次吸氣都像吞咽帶刺的砂礫，刮得喉嚨冒血，肺葉縮成一團(tuán)痙攣，咳出來的不是痰，是混著黑灰的血沫。
虞婉卿蜷縮在冷宮的地面上。
這地面比冰還冷，卻被火烤得發(fā)燙，污穢的稻草在她身下燒得噼啪響，火星子鉆進(jìn)衣料縫隙，燒得皮膚起水泡，又瞬間被滾燙的空氣燎成焦皮。
她的視野早被火舌撕得粉碎，紅的是焰，黑的是煙，偶爾有燃燒的木梁斷成兩截，帶著火星砸下來，像隕星墜落在這片人間煉獄，映得她眼前陣陣發(fā)黑。
真疼啊。
可這皮囊被焚毀的疼，竟壓不住心口那片早己爛透的死寂。
那顆心，早在她被廢黜皇后之位、被虞家當(dāng)作棄子、被蕭瑯然一道圣旨扔進(jìn)這冷宮時(shí)，就己經(jīng)死了。
如今這具軀殼里裝的，只有沒燒干凈的恨意和絕望，等著這場“意外”的大火，把她最后一點(diǎn)存在的痕跡都抹掉。
“……陛下仁厚，雖罪婦虞氏謀害皇嗣，天理難容，可終究侍奉過陛下，本想留她全尸……誰知天干物燥，竟走了水，唉，也是天意。”
宮墻外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裹著嬌柔的甜意，穿透火焰的咆哮，精準(zhǔn)地鉆進(jìn)她嗡嗡作響的耳膜。
是虞晚蓮。
她的好妹妹。
用著她親手調(diào)配的凝神香膏，穿著她母族進(jìn)貢的云錦羅裙，頂著她熬夜為蕭瑯然籌謀的功勞，如今還要來“送”她最后一程，順便驗(yàn)收自己的“戰(zhàn)果”。
那聲音里沒有半分惋惜，只有藏不住的雀躍——像貓捉了老鼠，還要在老鼠死前慢悠悠舔爪子，再用爪子撥弄兩下，享受獵物垂死的掙扎。
還有那居高臨下的憐憫，仿佛在說：姐姐，你看，跟我爭，就是這個下場。
“都仔細(xì)著守好，”虞晚蓮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主母般的理所當(dāng)然，“可別讓里頭的臟東西跑出來，污了宮闈圣地。”
臟東西。
她虞婉卿，曾是輔佐蕭瑯然從皇子登上帝位的功臣，曾是大虞朝最尊貴的皇后，如今竟成了“臟東西”。
虞婉卿想笑，喉嚨里卻只擠出破風(fēng)箱似的嗬嗬聲。
更多濃煙灌進(jìn)來，她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震得渾身傷口開裂，血沫順著嘴角往下淌，混著黑灰，在下巴上結(jié)成痂。
西年。
她陪了蕭瑯然整整西年。
他還是熠王時(shí)，勢單力薄，是她提著心，在世家貴胄間周旋，用虞家的勢力為他鋪路；是她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就著孤燈分析朝局，把一條條計(jì)策寫在紙上，幫他避開政敵的陷阱；是他遇刺那次，她傻得撲上去擋淬毒的冷箭，箭尖擦著心臟過去，她躺了三個月才撿回一條命……她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他**后一句“后宮不得干政”，把她的功勞全抹了；換來了他默許虞晚蓮頂替她的功勞，聽著****夸虞晚蓮是“賢內(nèi)助”；換來了他信了虞晚蓮的鬼話，以為她要毒殺皇嗣，二話不說廢了她的后位，抄了虞家滿門；換來了這冷宮里一年的磋磨——冬天沒炭火，夏天有霉味，吃的是餿掉的飯菜，穿的是打補(bǔ)丁的舊衣，最后還要被一場“天意”的大火，燒得連骨頭都剩不下。
恨意像毒藤，突然從死寂的心里鉆出來，纏得她喘不過氣。
這恨意比火還烈，暫時(shí)壓過了皮肉的疼——恨虞晚蓮的笑里藏刀，恨蕭瑯然的冷心薄情，更恨自己！
恨自己被情愛蒙了眼，引狼入室，連累父母兄弟跟著她一起下地獄！
若有來世……若真有來世！
她愿把魂魄碾碎了喂惡鬼，愿墮入無間地獄永世受苦，只求一個重來的機(jī)會！
她要撕了虞晚蓮的偽善畫皮，讓她嘗嘗被烈火焚身的疼；她要讓蕭瑯然看**相，讓他一輩子活在悔恨里；她要護(hù)住虞家，護(hù)住所有她珍視的人，讓那些害過她的魑魅魍魎，付出千百倍的代價(jià)！
這股怨念太烈了，像最后一把燃料，在她瀕死的軀殼里轟然炸開，比周遭的火還燙，還亮，幾乎要把她最后一絲意識也燒干凈……然后，一切都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灼痛沒了，濃煙沒了，火的咆哮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靜，還有一種沉入冰湖的冷——冷得刺骨，冷得讓人窒息。
她……不是應(yīng)該死了嗎？
地獄是這樣冷的嗎？
虞婉卿猛地睜開眼。
沒有火，沒有煙，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暈。
她眨了眨眼，視野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纏枝蓮的云錦帳頂——那紋樣是她親手挑的，淺粉的蓮瓣，深綠的枝蔓，針腳細(xì)密，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
鼻尖縈繞的，是鵝梨帳中香的清甜。
這香是她最喜歡的，用新鮮的鵝梨榨汁，混著沉香、檀香慢火熬煮，安神又清雅。
不是冷宮里的霉味，不是火里的焦味，是真實(shí)的、屬于她的香。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
雕花的紫檀木拔步床，床畔掛著淺碧色的輕紗繡屏，屏風(fēng)邊的小幾上，放著她的琉璃宮燈——那是她的陪嫁，燈盞里的燭火還亮著，一點(diǎn)暖黃的光，在空氣中輕輕搖曳。
這里是……錦月閣？
是她嫁入熠王府第一年住的院子，是她還沒被封為側(cè)妃、只是個侍妾時(shí)，蕭瑯然特意為她布置的院子。
她在做夢？
一個瀕死之人的幻夢？
她顫抖著抬起手，舉到眼前。
指尖瑩白，指甲修剪得圓潤，透著健康的粉色，沒有一點(diǎn)燒傷的疤痕。
手腕皓白細(xì)膩，摸上去是溫?zé)岬?，不是冷宮里凍得發(fā)紫的僵硬，也不是火里燒得焦黑的可怖。
這不是她的手……不，這分明是她的手！
是她十八歲時(shí)的手！
是還沒經(jīng)歷西年磋磨、一年冷宮，還能撫琴調(diào)香的手！
驚駭像冰水，混著滾油，兜頭澆下來。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僵在床上，瞳孔縮成一點(diǎn)，盯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太真實(shí)了，連她虎口處小時(shí)候被**到的小疤，都還在。
“姐姐？
你醒了嗎？
時(shí)辰不早了，該起來喝藥了?！?br>
門外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得她渾身一顫。
是虞晚蓮！
這聲音她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分清她語氣里的真假，熟到聽見這聲音，就想起冷宮里那把燒得她皮開肉綻的火！
瞬間，灼燒的疼又回來了。
皮膚好像又在滋滋作響，濃煙又鉆進(jìn)了喉嚨，肺葉又開始痙攣。
眼前的暖帳、熏香、燭火，和冷宮里的烈火、濃煙、焦尸，瘋狂地?cái)囋谝黄?，讓她頭暈?zāi)垦！?br>
假的！
都是假的！
是地獄的惡鬼在騙她！
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是她太恨了，連幻覺都這么逼真！
“呃……”她喉嚨里擠出一聲嗚咽，猛地伸手攥緊胸口的寢衣。
指甲隔著布料，深深掐進(jìn)掌心——疼！
清晰的疼！
從掌心傳到神經(jīng)，一下下敲著她混亂的腦子。
這不是夢。
她猛地掀開被子，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地板是紫檀木的，打磨得光滑，帶著木頭的涼，卻沒有冷宮里地面的污穢和灼燙。
她跌跌撞撞撲到梳妝臺前，盯著那面黃銅銅鏡。
鏡面有些模糊，卻能看清鏡中人的臉。
蒼白，卻嬌艷——是她十八歲的模樣。
眉眼如畫，唇色淡粉，臉頰還有未脫的嬰兒肥，沒有后來被冷宮里的苦日子熬出來的蠟黃和消瘦。
只是那雙眼睛，本該**江南煙雨般的柔意，此刻卻盛滿了驚駭、茫然，還有一點(diǎn)近乎瘋狂的混亂。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鏡中的人影也跟著急促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漸漸地，驚駭和茫然像退潮的水，一點(diǎn)點(diǎn)從眼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像萬年不化的寒冰，把所有情緒都凍在最深處。
可冰層之下，又有什么東西在燒，是比冷宮烈火更烈的火，是復(fù)仇的火。
她抬起手，指尖冰涼，輕輕碰了碰鏡面。
鏡中的人影也抬起手，指尖和她的指尖，隔著一層冰涼的銅，碰在一起。
“呵……”一聲極輕的笑，從她蒼白的唇間溢出來。
這笑聲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像冰面裂開的聲音。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從那場焚骨揚(yáng)灰的大火里，從無邊的恨意里，爬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還沒爛透的時(shí)候——回到了她還是熠王侍妾，虞晚蓮還沒露出獠牙，蕭瑯然還沒對她翻臉，虞家還沒被抄家的時(shí)候。
蕭瑯然，虞晚蓮……還有那些把她踩進(jìn)泥里、燒她尸骨的人……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那雙杏眸里，最后一點(diǎn)屬于過往的天真和溫軟，徹底碎了，碾成了灰。
剩下的，只有被烈火淬過的冰冷和堅(jiān)硬，像淬了毒的刀，藏在眼底深處。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信情愛、傻得引狼入室的虞婉卿了。
她是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帶著焚身的疼和刻骨的恨。
欠了她的，一個都別想跑。
窗外的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
一絲天光透過窗紙，落在她的側(cè)臉上。
那光本該是暖的，卻被她眼底的冷意逼得沒了溫度，只映出她嘴角那抹冰冷的、決絕的弧度。
門被輕輕推開，虞晚蓮端著藥碗走進(jìn)來，身上穿著淺粉色的襦裙，頭發(fā)梳成簡單的雙丫髻，插著一支珍珠簪子，看起來純良又溫柔。
她走到梳妝臺前，笑著把藥碗遞過來：“姐姐，快趁熱喝吧，這藥是王爺特意讓人給你熬的，說是補(bǔ)氣血的。”
虞婉卿沒有接藥碗。
她只是看著鏡中的虞晚蓮，看著那張和記憶里一模一樣的、帶著甜笑的臉。
指甲在掌心掐得更深，血珠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冰涼的梳妝臺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冰碴子：“妹妹有心了?！?br>
虞晚蓮的笑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個語氣，卻很快又恢復(fù)了溫柔：“姐姐說什么呢，咱們是姐妹，我自然要疼姐姐的?！?br>
姐妹？
虞婉卿在心里冷笑。
前世她就是信了這“姐妹情”，把虞晚蓮當(dāng)成親妹**，給她送衣料、送首飾，甚至在蕭瑯然面前為她說話。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這“妹妹”在她背后捅刀子，搶她的功勞，害她的家人，最后還要看著她被燒死。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虞晚蓮端著藥碗的手上。
那雙手纖細(xì)白皙，指甲上涂著淡粉的蔻丹——和前世她死前，虞晚蓮站在宮墻外，指揮侍衛(wèi)守著宮門時(shí)的手，一模一樣。
這碗藥……前世她也喝過。
那時(shí)候她以為是蕭瑯然的心意，喝完卻拉了好幾天肚子，渾身無力，錯過了給蕭瑯然送重要密信的時(shí)機(jī)，最后那封信被虞晚蓮拿去，成了虞晚蓮的“功勞”。
原來那時(shí)候，虞晚蓮就己經(jīng)開始算計(jì)她了。
虞婉卿的指尖，輕輕拂過藥碗的邊緣。
碗沿是溫?zé)岬模幹l(fā)出苦澀的氣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腥氣——那是巴豆粉的味道。
她抬起眼，看向虞晚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妹妹親自端來的藥，我自然要喝。
只是妹妹也辛苦了，不如……妹妹先嘗一口？”
虞晚蓮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