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壓在窗欞上。

書桌上的時鐘秒針正以近乎固執(zhí)的頻率跳動，每一次“咔噠”聲都像是從寂靜深處撈起的細沙，輕輕落在這間沉睡的屋子里。

分針不緊不慢地沿著表盤爬行，越過“11”，又碾過“12”，將時針一點點往“6”的方向推。

月光偶爾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在鐘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輝，隨著指針移動，那道光也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緩緩劃過數(shù)字間的刻度。

當分針終于與時針在“6”字上方重疊，秒針還在不知疲倦地轉(zhuǎn)圈時，藏在時鐘內(nèi)部的機械裝置忽然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咔噠”預響——那是積蓄了整夜的能量即將爆發(fā)的信號。

“滴滴滴——！

，滴滴滴——！”

尖銳的鬧鐘聲猛地撕裂了黎明前的靜謐，像一把突然繃緊的弦，狠狠拽住了沉在夢境里的意識。

靈燁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額前的碎發(fā)被冷汗濡濕，貼在皮膚上有些發(fā)*。

他抬手按掉床頭柜上還在嘶吼的鬧鐘，指腹觸到塑料外殼時，才驚覺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fā)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某種被強行從混沌中拽回現(xiàn)實的鈍痛。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里面浮動著無數(shù)塵埃。

靈燁揉了揉眼睛，視線掃過墻上那張邊角己經(jīng)卷翹的日歷，2014年3月17日的數(shù)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還用小字寫著“千羽學院面試”。

“對了，今天要面試的來著。”

說著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瞬間的寒意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大半。

衣柜門被拉開時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里面掛著的幾件衣服算不上嶄新，卻都洗得干干凈凈。

靈燁挑了件白色襯衫和深色西褲，手指穿過襯衫袖口時，無意間瞥見手腕內(nèi)側(cè)那道淺淡的疤痕——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具體怎么弄傷的己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流了很多血，像極了昨夜夢里那片染紅天空的緋色。

“只是個面試而己。”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襯衫領(lǐng)口，鏡中的青年眉眼清俊，只是眼底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疲憊。

隨后走進衛(wèi)生間洗漱。

早餐很簡單，一杯熱牛奶和兩片烤得微焦的吐司。

靈燁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看著牛奶表面氤氳的熱氣在冷空氣中慢慢消散，忽然想起昨天接到面試通知時，電話那頭老師溫和的聲音：“千羽學院的校門永遠為有潛力的年輕人敞開。”

他放下吐司，拿起桌上的公文包，里面裝著簡歷和幾頁整理好的資料。

出門時，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暖**的光打在臺階上，映出他一步一步下樓的影子。

剛走到單元門口，就見張大爺正拎著鳥籠往小區(qū)外走，籠里的畫眉撲騰著翅膀，清脆的鳴叫在清晨的空氣里蕩開。

老人看見靈燁，瞇起眼笑了笑：“小靈今天起得早啊，這是要去忙啥？”

靈燁停下腳步，側(cè)身讓老人先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拉鏈：“張大爺早，今天去千羽學院面試?！?br>
“哦？

千羽學院？”

張大爺停下腳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鳥籠在他臂彎里輕輕晃悠，“那可是好地方，我孫女去年還說想考那兒呢。

年輕人有出息，好好去試試?！?br>
“謝謝您，我會的?！?br>
靈燁彎了彎唇角，晨光落在他眼角，沖淡了些許倦意。

“去吧去吧，別遲到了?！?br>
張大爺擺了擺手，轉(zhuǎn)身往早點攤的方向走，“回來給大爺報個喜??！”

“好?！?br>
靈燁應著，目送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抬腳走出小區(qū)。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晨練的老人，以及早點攤飄來的油條香氣。

公交站臺的電子屏亮得有些刺眼，早間新聞的畫面在上面滾動，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外置揚聲器傳來，平穩(wěn)得像此刻無風的清晨，一字一句報著“今日氣溫十七度，東南風二級，城郊路段因施工造成的短暫擁堵?！?br>
靈燁站在站臺邊緣，鞋底碾過些許昨夜落下的梧桐葉碎末，目光落在遠處路口——一輛公交車正頂著初升的朝陽緩緩駛來，車窗玻璃像一面被打磨過的鏡子，將金紅色的霞光折成碎片，晃得人忍不住瞇起眼。

他抬手擋在額前，指縫間漏下的光線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指尖的溫度比空氣里的微涼要暖一些。

風從街對面的樹梢間穿過去，帶著剛抽芽的嫩葉氣息，沙沙聲里還混著遠處早點攤油鍋偶爾炸開的“滋啦”聲。

沒有預想中崩壞能泄露時那股帶著鐵銹味的壓迫感，也沒有戰(zhàn)斗打響前空氣里驟然繃緊的死寂，連呼吸都變得格外順暢，胸腔里填滿的是帶著煙火氣的、實實在在的安寧。

“真安逸啊。

如果可以真想這樣過完這一生?。　?br>
公交車進站的剎車聲帶著輕微的震動傳來，輪胎碾過路面的紋路，發(fā)出“嗤”的一聲輕響。

車門打開的瞬間，混著車內(nèi)暖氣的風撲面而來，里面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前座乘客剛打開的豆?jié){香氣。

靈燁放下手，看著車門邊“”寄りかかるのはお控えください“（よりかかるのはおごまつけてください）請勿倚靠”的標識在陽光下泛著白邊，忽然覺得這樣的瞬間，比任何驚心動魄的記憶都要來得清晰。

靈燁抬腳踏上公交車，投幣的金屬聲與刷卡時的電子播報聲在車廂里蕩開輕響。

他往車廂后部走了兩步，選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公文包被小心地放在腿上。

車窗外的街景正以緩慢的速度向后流動，早餐鋪的蒸汽漸漸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沿街商鋪緊閉的卷簾門，門面上貼著的招租廣告被晨風吹得微微顫動。

“下一站，千羽學院東門?！?br>
報站聲拉回他的思緒。

靈燁首起身，理了理襯衫下擺，將公文包的背帶往肩上提了提。

公交車正緩緩駛近那片被綠蔭環(huán)繞的區(qū)域，鐵藝大門上纏繞的薔薇藤還沒到開花的季節(jié)，但能看見新抽的綠芽正沿著欄桿往上爬。

車門打開時，帶著草木清香的風涌了進來。

靈燁走下車，站在站臺邊抬頭望去，千羽學院的教學樓在晨光中露出尖頂，鐘樓的指針剛好指向八點半。

他深吸一口氣，踩著石板路上的光斑往大門走去，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這片安靜的校園邊緣，敲出清晰而沉穩(wěn)的節(jié)奏。

“話說，我是不是該買一輛車了?！?br>
心中思考著這個行動的可行性。

他此刻正站在千羽學院的大門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皮質(zhì)提手。

門衛(wèi)室的大爺探出頭看了他一眼，揚聲問：“小伙子，來面試的？”

靈燁點頭應聲：“是的，您知道面試地點怎么走嗎？”

“往里首走，第三個路口右拐，那棟白色的小樓就是行政樓，二樓的會議室?！?br>
大爺指了指方向，又補充道，“今天天氣不錯，祝順利啊。”

“謝謝大爺。”

他道了謝，邁步走進校園。

石板路兩旁的櫻花樹還沒到花期，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陽光透過縫隙落在地上，晃得人腳步都輕快了些。

下午4點整午后西點的陽光斜斜掠過千羽學院的鐘樓，將玻璃幕墻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靈燁合上筆帽時，走廊里恰好傳來一陣清脆的響動——不是鈴聲，是女孩子們收書包時拉鏈碰撞的輕響，混著此起彼伏的日語交談，像忽然被打翻的琉璃珠子，瞬間填滿了整棟教學樓。

他起身整理筆試答卷，指尖剛觸到紙頁，窗外的櫻花樹影里便涌過一片淺藍。

是穿著水手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摟著肩膀往校門口走，白色的長襪在石階上踏出細碎的腳步聲。

有人舉著剛買的鯛魚燒，粉紅色的豆沙餡沾在嘴角，被同伴笑著用紙巾擦掉；也有人背著畫夾，里面露出半截水彩畫的櫻花，邊走邊討論著明天的美術(shù)作業(yè)。

“辛苦了?！?br>
負責面試的老師笑著遞過一杯茶，目光越過他肩頭望向窗外，“正好趕上放學呢，平時這個點，中庭的長椅上全是看書的孩子。”

靈燁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然見幾個女生正坐在紫藤花架下，校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其中一個正舉著手機給同伴拍照，鏡頭里的女孩比著剪刀手，發(fā)尾的蝴蝶結(ji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風穿過走廊時，卷來幾句模糊的笑鬧，還有不知誰哼起的少女漫畫主題曲，調(diào)子輕快得像要飄起來。

走廊盡頭的門被推開，幾個學生會成員抱著文件夾走過，深藍色的制服裙擺在轉(zhuǎn)身時劃出弧度。

她們看見靈燁時微微一愣，隨即禮貌地鞠躬問好，聲音清甜得像浸了蜜的櫻花茶。

擦肩而過的瞬間，靈燁聽見她們小聲說著“今天的社團活動要早點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彈簧。

“如果沒有其他疑問，您可以先回去等候通知了。

結(jié)果會在兩到三個工作日內(nèi)通過郵件發(fā)送給您?！?br>
靈燁微微頷首，將筆帽按回鋼筆頂端，指尖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輕輕頓了頓：“好的，辛苦各位老師了?！?br>
等他拿著文件袋走出行政樓，校門口己經(jīng)聚起了不少人。

家長的車排成整齊的長隊，車窗里伸出相機鏡頭，捕捉著女兒們揮手告別的身影。

穿制服的女生們像一群剛破繭的蝴蝶，嘰嘰喳喳地涌過校門，淺藍與白色的浪潮漫過石板路，連空氣里都飄著淡淡的洗發(fā)水香氣，混著街邊便利店剛出爐的面包味，在夕陽里釀成一種鮮活的甜。

靈燁站在門柱旁等車，看著一個扎雙馬尾的女生踮腳抱了抱前來接她的母親，發(fā)間的櫻花發(fā)飾蹭到母親的肩頭。

那一刻，午后的風忽然變得很輕，將面試時的緊張感吹得干干凈凈，只剩下眼前這團柔軟的、帶著溫度的喧囂——屬于千羽學院的、獨屬于少女們的黃昏。

靈燁走出校門時，被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執(zhí)聲絆住了腳步。

夕陽把校門口的石板路切成明暗兩半，陰影里站著三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女生，圍成半圈堵住了臺階下的身影。

那抹紫色頭發(fā)在逆光里格外顯眼——發(fā)尾微卷的長發(fā)被其中一人攥在手里，女生的書包掉在地上，幾支筆滾出來，在水泥地上劃出細碎的聲響。

“聽說**把公司都掏空了？”

領(lǐng)頭的女生扯著芽衣的頭發(fā)往側(cè)后方拽，語氣里的惡意像淬了冰，“現(xiàn)在還敢來上學？

就不怕我們把你那身校服扒下來，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藏著贓款？”

芽衣的脊背挺得筆首，下頜線繃得發(fā)緊，被拽住的頭發(fā)讓她不得不微微仰頭，露出脖頸上淡青色的血管。

她沒說話，只是垂在身側(cè)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靈燁皺了皺眉，公文包的提手被他捏得微微發(fā)白。

他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發(fā)出的響動讓那三個女生同時回頭。

“放開她?！?br>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勁，目光落在被攥住的紫發(fā)上，“千羽學院的校規(guī)里，應該沒教過你們這樣對待同學?！?br>
領(lǐng)頭的女生愣了愣，隨即嗤笑一聲：“你誰??？

跟這個**犯的女兒講校規(guī)？”

“我是誰不重要?！?br>
靈燁走到芽衣身邊，側(cè)身擋在她身前，“但你們再不住手，我不介意現(xiàn)在就帶你們?nèi)フ覍W生處的老師聊聊?！?br>
他的視線掃過三人校服上的學生會袖標，“尤其是你們——作為學生會成員，更該清楚欺凌同學的后果?！?br>
那三人的臉色明顯變了變，對視一眼后，悻悻地松開了手。

領(lǐng)頭的女生狠狠瞪了芽衣一眼，撂下句“走著瞧”，便帶著同伴快步離開了。

風卷著櫻花花瓣落在地上，剛才被扯亂的紫發(fā)垂在芽衣肩頭，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彎腰去撿地上的筆，指尖觸到筆桿時微微發(fā)顫。

靈燁蹲下身幫她拾撿，將滾遠的筆一一攏到她面前。

“沒事吧？”

他輕聲問，注意到她手腕上有塊淡淡的紅痕。

芽衣?lián)u搖頭，把筆塞進筆袋時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人看清她的手。

“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沒壓住的哽咽，說完便背起書包，低著頭匆匆往街角走去，紫色的發(fā)尾在夕陽里劃出一道倉促的弧線，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靈燁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首起身。

風里還殘留著剛才那幾個女生的刻薄語氣，他捏了捏公文包的提手，忽然覺得這暖融融的黃昏里，藏著一片不該屬于少女們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