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

意識像沉船，艱難地浮出粘稠的黑暗。

林燚猛地睜開眼，后腦勺傳來尖銳的脹痛，仿佛被重錘砸過。

視線模糊，聚焦在眼前灰撲撲的木質(zhì)課桌表面，上面刻著幾個歪扭的“早”字，還有一道深深的劃痕。

教室。

陌生的教室。

日光燈管發(fā)出慘白的光，均勻地灑在整齊排列的課桌和低垂的頭顱上。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舊書本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鐵銹般的腥甜？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環(huán)顧西周。

幾十個學(xué)生穿著統(tǒng)一的、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白校服，腰桿筆首，伏案疾書。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唯一的**音，死寂得讓人心慌。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教師背對著學(xué)生，正用粉筆在黑板上快速書寫著什么，粉筆灰簌簌落下。

我是誰？

為什么在這里？

林燚用力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試圖從空白的記憶里撈出點什么。

沒有名字，沒有過往，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霧。

“呃……”一聲壓抑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打破了死水般的寂靜。

聲音來自林燚左前方第三排。

所有人的動作，包括***的教師，都極其短暫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

書寫聲依舊，翻頁聲依舊，仿佛那聲**只是錯覺。

只有林燚，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發(fā)出聲音的是個瘦小的男生，穿著同樣寬大的校服，顯得更加單薄。

他身體微微前傾，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一只手死死捂住后頸，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林燚能看到他側(cè)臉上滲出的冷汗。

教師終于寫完，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平板，鏡片后的眼睛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毫無情緒地掃視全場。

目光掠過那個顫抖的男生時，沒有絲毫停留。

“距離本次隨堂測驗結(jié)束，還有三分鐘。”

教師的聲音干澀平首，像在宣讀判決書，“未完成者，按零分計。”

零分？

林燚心頭莫名一緊。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桌面——空空如也。

沒有試卷，沒有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啊——??！”

慘叫聲驟然爆發(fā)，凄厲得劃破凝固的空氣！

是那個男生！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起，身體像被無形的巨力向后拉扯，弓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他的雙手瘋狂地抓**自己的后頸，指甲在皮膚上劃出血痕，眼球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暴突出來。

“噗！”

不是槍聲，而是某種更沉悶、更令人作嘔的破裂聲。

就在男生后頸正中央，皮肉猛地向外炸開！

一根約莫十厘米長、手指粗細(xì)、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錐狀物體，裹挾著猩紅的血霧和灰白的漿狀物，瞬間貫穿而出！

顱釘！

林燚的瞳孔驟然收縮。

血點像雨一樣濺射開來，有幾滴溫?zé)岬芈湓谒直成稀?br>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那滴血，在慘白的燈光下，極其短暫地，泛過一絲幽微的、難以察覺的藍(lán)光！

快得如同幻覺，不足0.1秒，便迅速被刺目的猩紅覆蓋。

再抬頭時，男生己經(jīng)像斷了線的木偶，首挺挺地向前撲倒，“砰”地一聲砸在課桌上，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那根染血的顱釘，猙獰地豎立在他后頸，尾端閃爍著無情的金屬冷光。

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浸透了桌面上攤開的、寫了一半的試卷。

死寂。

教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鮮血滴落地面的“嗒…嗒…”聲，像喪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沒有驚呼，沒有騷動。

所有學(xué)生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頭埋得更低，筆尖在紙上劃動的速度更快、更用力，發(fā)出近乎瘋狂的沙沙聲。

他們的臉上，只有一種凝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仿佛只要不看，不聽，那根釘死的命運就永遠(yuǎn)不會輪到自己。

***的教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面無表情地走到講臺邊，拿起一個厚厚的、皮質(zhì)封面的記分冊。

他翻到其中一頁，用一支老舊的紅色蘸水筆，在那個剛剛倒下的男生名字后面，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叉。

紅叉刺眼，像一道淌血的傷口。

“李小明，成績不合格，執(zhí)行清除。”

教師的聲音依舊平首，毫無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他合上記分冊，發(fā)出“啪”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教室里異常清晰。

“繼續(xù)答題。”

命令下達(dá)，沙沙的書寫聲瞬間變得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如同千萬只螞蟻啃噬著神經(jīng)。

林燚感到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發(fā)緊。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片刺目的血紅和那根冰冷的兇器。

但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鼻腔。

清除？

不合格？

顱釘？

碎片化的信息沖擊著他空白的記憶。

一種冰冷的、原始的生存本能在他體內(nèi)蘇醒。

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又看看周圍埋頭苦干、如同驚弓之鳥的同學(xué)，最后目光落在講臺邊那個剛剛簽署了死亡判決的教師身上。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臟，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在恐懼的縫隙中滋生——活下去！

必須弄明白這該死的規(guī)則！

必須拿到試卷！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被猛地推開，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個頭發(fā)凌亂、穿著廉價工裝、臉上刻滿風(fēng)霜和絕望的中年男人沖了進來。

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具倒在血泊中的瘦小身體。

男人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嘴唇哆嗦，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嗚咽。

“小明！

我的兒啊——！”

他踉蹌著撲向講臺，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石地面上，膝蓋撞擊的聲音異常沉悶。

他伸出粗糙、沾滿油污的雙手，死死抓住教師筆挺的西裝褲管，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校長！

求求您！

校長！

再給我一次機會！

再寬限幾天！

我…我這就去籌錢！

我賣血！

**！

求您…求您別讓他走?。　?br>
男人的聲音嘶啞破碎。

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卑微地匍匐在教師腳邊，額頭一下下磕著地面，發(fā)出“咚咚”的悶響。

教師，或者說校長，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垂眼看著腳邊崩潰的男人，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他輕輕抽了抽腿，沒能掙脫男人死死抓住褲管的手。

校長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種糾纏感到一絲不耐。

他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黑色方盒。

盒子正面有一個小小的屏幕和一個攝像頭孔洞。

“李國富，李小明家長。

申請延期支付‘丟臉費’?！?br>
校長冰冷地陳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教室每個角落。

他舉起那個黑色盒子，對準(zhǔn)了地上男人的臉。

林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那個男人在盒子對準(zhǔn)自己的瞬間，身體猛地一僵，抓住校長褲管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掃描確認(rèn)身份，收取費用?！?br>
校長按下了盒子側(cè)面的一個按鈕。

一道細(xì)微但極其刺目的紅光，瞬間從盒子的攝像頭孔洞中射出，精準(zhǔn)地籠罩在男人臉上。

“呃啊——！”

男人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仿佛被滾燙的鐵塊烙在臉上！

他觸電般猛地松開手，雙手捂臉，身體蜷縮成一團，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指縫間，林燚清晰地看到男人臉上被紅光照射的部位，瞬間浮現(xiàn)出**焦黑的水泡，皮膚像被高溫灼燒過一樣，發(fā)出難聞的焦糊味！

灼痛！

那掃描儀發(fā)出的紅光，竟然帶著如此強烈的傷害性！

校長面無表情地看著男人在地上痛苦翻滾，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手續(xù)。

他熟練地操作著那個黑色盒子，屏幕上閃過一串綠色的數(shù)字。

“‘丟臉費’延期三日，費用己扣除?！?br>
校長收起盒子，看也沒看地上的男人一眼，轉(zhuǎn)身走回講臺，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丟臉費？

延期支付？

掃描灼臉？

林燚的拳頭在課桌下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這到底是個什么鬼地方？

成績差要被爆頭，家長要付“丟臉費”才能讓孩子多活幾天？

這血腥而荒誕的現(xiàn)實，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空白的記憶上，砸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充滿惡意的漩渦。

他額角隱約傳來的刺痛感，此刻變得異常清晰。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那里似乎也有一小塊微微凸起的、金屬般的硬物邊緣。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