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簡單的稀飯，烙餅，還有一碟咸菜。

父親陸建國沉默地吃著飯，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

他是縣農(nóng)機廠的六級鉗工，手藝沒得說，但廠子里效益日漸下滑，獎金都快發(fā)不出來了，這讓一家之主倍感壓力。

飯桌上，母親李秀蘭又提起了工作的事。

“老陸，要不……明天你再去廠里問問劉主任？

看能不能提前讓小澤去當個學徒工？

好歹是份正式工作。”

李秀蘭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陸建國扒拉一口稀飯，嘆了口氣：“問過了，劉主任說今年指標緊，好幾個老師傅的子女都排著隊呢。

咱家小澤……唉，除非有特別過硬的關(guān)系，或者立個啥大功，否則難。”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陸澤放下碗筷，聲音平靜卻清晰地開口：“爸，媽，工作的事，我想自己先試試看。

暫時不急?！?br>
陸建國抬起頭，看著兒子：“你自己試試？

你能試啥？

一沒門路，二沒技術(shù)的。”

“技術(shù)……”陸澤頓了頓，“可以學。

我這兩天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有沒有什么機會。”

李秀蘭憂心忡忡：“街上晃蕩能有啥機會？

別惹事就好。”

“媽，放心吧，我就是去看看?！?br>
陸澤給了父母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深知，在這個年代，一份國營廠的正式工作意味著鐵飯碗，是無數(shù)人羨慕的歸宿。

但他更知道，未來的浪潮將席卷一切，固守舊觀念并非良策。

他需要快速打開局面，積累最初的資本和信任。

而資本和信任，往往始于解決別人的難題。

第二天一早，天氣晴朗。

陸澤換上一件干凈的舊襯衫，走出了家門。

小城的清晨充滿生活氣息。

自行車流鈴聲不斷，廣播里放著激昂的新聞和歌曲，墻壁上刷著標語。

空氣遠不如后世那般渾濁，帶著江南水鄉(xiāng)特有的**和清新。

他看似漫無目的地閑逛，實則目標明確地朝著供銷社走去。

記憶中，王嬸的丈夫周主任，就在附近的供銷社當主任。

供銷社是這個時代的商業(yè)中心，商品琳瑯滿目，從針頭線腦到自行車、縫紉機，應有盡有。

但很多東西光有錢還不行，還得要票證。

陸澤剛走到供銷社門口，就看見王嬸正和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干部模樣的人說話，臉上滿是焦急。

那人正是周主任，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一臉懊惱。

“老周，你說這可咋辦嘛！

這么金貴的東西……”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

周主任皺著眉頭：“唉，我也沒想到……縣里修表的老孫頭都不敢接，說是進口機芯，結(jié)構(gòu)太復雜，他怕拆了裝不回去，反而徹底報廢?！?br>
“那可也是咱們攢了好久的工業(yè)券才換的啊！”

王嬸心疼不己。

周圍有幾個看熱鬧的顧客和售貨員，也紛紛附和：“是啊，瑞士表呢，聽說走得可準了。”

“壞了真可惜，老孫頭都不敢修，那估計沒轍了。”

“要不托人去上海看看？

那邊可能有老師傅能修。”

周主任苦笑：“送去上海？

來回路費不說，時間也耗不起，而且人家上海的老師傅接不接這活兒還兩說呢?！?br>
陸澤知道，時機到了。

他緩步走上前，語氣平和地開口：“周主任，王嬸，這表……能讓我看看嗎？”

眾人聞聲望去，見是一個清瘦的少年，臉上還帶著一絲病后的蒼白，都愣了一下。

王嬸認出是鄰居家的孩子，勉強笑了笑：“是小澤啊，你病好了？

這表精貴得很，壞了，我們都愁死了?！?br>
周主任也擺擺手，沒太在意：“小孩子家家的，別湊熱鬧了，碰壞了更麻煩?！?br>
他顯然不認為一個剛高中畢業(yè)的孩子能看懂這復雜的“洋寶貝”。

陸澤并沒有退縮，目光沉靜地看著那塊被周主任緊緊攥在手里的絲絨盒子：“周主任，我平時喜歡瞎琢磨一些機械小玩意。

這表既然是停擺了，無非是幾個原因：要么是動力不足（發(fā)條問題），要么是傳動系統(tǒng)卡頓（齒輪、軸榫），或者是調(diào)速機構(gòu)（游絲、擺輪）出了問題。

看看外觀，或許能有點頭緒？”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甚至還帶出了幾個專業(yè)術(shù)語，讓周圍的人都有些驚訝。

這不像是一個高中畢業(yè)生能說出來的話。

周主任遲疑了一下，看著陸澤那不同于尋常少年的沉穩(wěn)眼神，鬼使神差地，竟把表遞了過去，但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那你可小心點，就看一眼啊?！?br>
陸澤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梅花牌機械表。

表殼是黃銅鍍金，己經(jīng)有些磨損，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致。

玻璃表蒙下有金色的指針和細密的刻度。

他沒有立刻打開后蓋，而是先仔細觀察、搖晃、貼在耳邊傾聽。

一系列動作熟練得不像個生手，仿佛做過千百遍一般。

前世的經(jīng)驗和手感，正在飛速蘇醒。

片刻后，他抬起頭，語氣肯定：“周主任，這表大概率不是核心部件壞了。

我聽聲音感覺像是擺輪軸榫可能稍有偏移，或者沾染了極細微的灰塵油污，導致卡頓。

如果能打開后蓋，應該可以調(diào)整。”

“打開后蓋？”

周主任嚇了一跳，“那可不行！

老孫頭就是不敢開蓋！

說這瑞士表的蓋子和機芯都特別，沒有專用工具強行打開，會留下劃痕甚至弄壞！”

“不需要專用工具。”

陸澤語出驚人，“如果有繡花針，或許就能試試?！?br>
“繡花針？

!”這一下，不僅周主任和王嬸，連旁邊看熱鬧的人都驚呆了。

用繡花針修瑞士進口表？

這小伙子怕是燒還沒退，在說胡話吧？

陸澤身旁站著一圈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家伙，他們今天非要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愛吹牛的毛頭小子該怎么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