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起瀾舟
第1章 寒江霧起
永安二十七年，冬。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寒風卷著碎雪粒子，狠狠砸在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將軍府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子被凍得覆了層白霜，門檐下懸著的宮燈在風里晃悠，燭火明明滅滅，映得門楣上“鎮(zhèn)國將軍府”五個鎏金大字都失了幾分暖意。
沈霧瀾立在二樓臥房的窗邊，素白的指尖輕輕抵著冰涼的窗欞。
她剛結束半個時辰的馬步扎練，墨色勁裝還沒換下，鬢邊碎發(fā)沾著細汗，被穿堂風一吹，竟泛出些涼意。
視線越過院墻，能看到遠處皇宮的琉璃瓦頂，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是整個大靖權力的中心，如今卻被一個人牢牢攥在掌心。
攝政王，慕硯舟。
這個名字最近半年來，幾乎成了京中無人敢隨意提及的禁忌。
先帝猝然駕崩，留下年僅七歲的幼子**，身為先帝胞弟的慕硯舟以攝政王之名輔政，短短三個月便以雷霆手段肅清了朝堂上的反對**：先是扳倒了手握兵權的丞相柳承業(yè)，抄家流放；再是收編了京畿衛(wèi)戍部隊，將禁軍指揮權牢牢握在手中；上月更是以“通敵叛國”為由，處置了鎮(zhèn)守北疆的安遠侯，一時間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無人再敢與攝政王抗衡。
沈家作為鎮(zhèn)國將軍府，自然也處在這場權力風暴的中心。
父親沈策鎮(zhèn)守西疆多年，手握十萬重兵，是朝中為數(shù)不多能與慕硯舟分庭抗禮的力量。
自慕硯舟掌權后，父親便被一道圣旨留在了西疆，美其名曰“戍守邊境”，實則與軟禁無異。
京中的將軍府，更像是被置于明處的靶子，一舉一動都在攝政王的監(jiān)視之下。
“小姐，該喝姜湯了，謹心著涼?！?br>
貼身侍女清沅端著一個描金白瓷碗走進來，碗里的姜湯冒著熱氣，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將碗遞到沈霧瀾手中，壓低聲音道：“方才前院傳來消息，說攝政王殿下今日會過府拜訪，管家正領著人在前院準備呢?！?br>
沈霧瀾握著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頓，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卻沒能驅散心底的寒意。
慕硯舟過府？
她幾乎能猜到這位攝政王的用意——無非是借著拜訪的由頭，來探查將軍府的動靜，順便敲打一番，讓他們安分守己。
“知道了?！?br>
她應了一聲，低頭抿了口姜湯，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讓她更清醒了幾分。
前世的記憶碎片忽然涌上心頭：她記得父親后來被召回京城，不久后便卷入一場“謀逆案”，滿門抄斬，而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慕硯舟。
她自己則被沒入掖庭，受盡折磨，最后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若不是三個月前那場高燒讓她意外重生，她恐怕還不知道自己和家人早己身處死局。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小姐，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練得太累了？”
清沅擔憂地看著她。
“無妨?！?br>
沈霧瀾放下瓷碗，抬手理了理衣襟，“去備一套正裝，攝政王駕臨，總不能失了禮數(shù)。”
她必須去見慕硯舟，不僅要見，還要讓他看到一個“安分守己”的將軍府嫡女，一個對權力毫無興趣的閨閣女子——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麻痹他，為自己和父親爭取時間。
半個時辰后，沈霧瀾一身月白色繡暗紋的長裙，端坐在前廳西側的客座上。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掩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緒。
前廳里氣氛凝重，父親不在府中，由大哥沈墨代為接待，此刻正站在廳中，神色緊繃地看著門口方向。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侍衛(wèi)整齊的甲胄碰撞聲。
很快，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走了進來，墨色長發(fā)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狹長的鳳眸微微上挑，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身側跟著幾個身著黑衣的侍衛(wèi)，個個氣息沉穩(wěn)，一看便知是精銳中的精銳。
這便是慕硯舟。
沈霧瀾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強迫自己保持平靜，按照禮數(shù)起身行禮：“臣女沈霧瀾，見過攝政王殿下。”
慕硯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眼前的女子身姿纖細，容貌清麗，垂著眼時顯得溫順乖巧，只是那雙放在身側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靜。
他淡淡頷首：“免禮?！?br>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
沈墨上前一步，躬身道：“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br>
“本王今日路過，順便過來看看?！?br>
慕硯舟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態(tài)隨意，卻自帶一股掌控全局的氣場，“沈將軍不在京中，將軍府諸事，便勞煩沈公子多費心了?！?br>
“臣弟分內之事，不敢稱勞?！?br>
沈墨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
慕硯舟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卻再次落在沈霧瀾身上：“聽聞沈小姐文武雙全，尤其擅長騎射，不知可有此事？”
沈霧瀾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殿下謬贊，臣女不過是跟著家中兄長學過些粗淺的武藝，談不上擅長?！?br>
她知道，慕硯舟絕不會無緣無故問起這個，定是在試探將軍府是否有培養(yǎng)女子習武的意圖——在這個時代，女子習武本就少見，更何況是將軍府的嫡女。
慕硯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哦？
本王倒是聽說，上月圍獵，沈小姐一箭射中了一只奔逃的鹿，箭術頗為精準?！?br>
這話一出，沈墨的臉色瞬間變了。
上月的圍獵是皇家舉辦的，沈霧瀾本不想去，卻架不住皇后的邀請，只能隨行。
她當時確實射中了一只鹿，本以為只是件小事，沒想到竟傳到了慕硯舟的耳中。
沈霧瀾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迎上慕硯舟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殿下有所不知，那日臣女不過是運氣好，恰好射中罷了。
況且，圍獵本就是娛樂之事，臣女不敢因此自夸?！?br>
她的目光清澈，沒有絲毫閃躲，既不顯得怯懦，也不張揚。
慕硯舟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沈小姐倒是謙虛。”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轉而與沈墨談論起西疆的軍情，話語間看似隨意，卻處處透著對西疆局勢的掌控。
沈霧瀾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中卻思緒翻涌。
她知道，慕硯舟今日來將軍府，絕非“路過”那么簡單。
他不僅是來探查情況，更是來宣示**——讓將軍府知道，無論沈策在西疆手握多少兵權，京中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半個時辰后，慕硯舟起身告辭。
沈墨和沈霧瀾送到府門口，看著他乘坐的黑色馬車消失在風雪中，才松了口氣。
“二妹，今日多虧了你?！?br>
沈墨看向沈霧瀾，語氣中帶著幾分慶幸，“方才攝政王追問你箭術之事時，我還以為……大哥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br>
沈霧瀾打斷他的話，目光望向慕硯舟馬車消失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冷冽，“慕硯舟心思深沉，我們日后行事，需更加謹慎?！?br>
寒風卷著雪粒子，再次砸在臉上。
沈霧瀾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心中清楚，這只是她與慕硯舟交鋒的開始。
前世的債，今生的局，她都要一一解開。
而那艘名為“瀾舟”的畫舫，此刻還靜靜地泊在城外的寒江上，她還不知道，日后自己與慕硯舟的命運，會在那里悄然交織，掀起一場意想不到的波瀾。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寒風卷著碎雪粒子，狠狠砸在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
將軍府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子被凍得覆了層白霜，門檐下懸著的宮燈在風里晃悠，燭火明明滅滅，映得門楣上“鎮(zhèn)國將軍府”五個鎏金大字都失了幾分暖意。
沈霧瀾立在二樓臥房的窗邊，素白的指尖輕輕抵著冰涼的窗欞。
她剛結束半個時辰的馬步扎練，墨色勁裝還沒換下，鬢邊碎發(fā)沾著細汗，被穿堂風一吹，竟泛出些涼意。
視線越過院墻，能看到遠處皇宮的琉璃瓦頂，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那是整個大靖權力的中心，如今卻被一個人牢牢攥在掌心。
攝政王，慕硯舟。
這個名字最近半年來，幾乎成了京中無人敢隨意提及的禁忌。
先帝猝然駕崩，留下年僅七歲的幼子**，身為先帝胞弟的慕硯舟以攝政王之名輔政，短短三個月便以雷霆手段肅清了朝堂上的反對**：先是扳倒了手握兵權的丞相柳承業(yè)，抄家流放；再是收編了京畿衛(wèi)戍部隊，將禁軍指揮權牢牢握在手中；上月更是以“通敵叛國”為由，處置了鎮(zhèn)守北疆的安遠侯，一時間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無人再敢與攝政王抗衡。
沈家作為鎮(zhèn)國將軍府，自然也處在這場權力風暴的中心。
父親沈策鎮(zhèn)守西疆多年，手握十萬重兵，是朝中為數(shù)不多能與慕硯舟分庭抗禮的力量。
自慕硯舟掌權后，父親便被一道圣旨留在了西疆，美其名曰“戍守邊境”，實則與軟禁無異。
京中的將軍府，更像是被置于明處的靶子，一舉一動都在攝政王的監(jiān)視之下。
“小姐，該喝姜湯了，謹心著涼?！?br>
貼身侍女清沅端著一個描金白瓷碗走進來，碗里的姜湯冒著熱氣，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將碗遞到沈霧瀾手中，壓低聲音道：“方才前院傳來消息，說攝政王殿下今日會過府拜訪，管家正領著人在前院準備呢?！?br>
沈霧瀾握著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頓，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卻沒能驅散心底的寒意。
慕硯舟過府？
她幾乎能猜到這位攝政王的用意——無非是借著拜訪的由頭，來探查將軍府的動靜，順便敲打一番，讓他們安分守己。
“知道了?！?br>
她應了一聲，低頭抿了口姜湯，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卻讓她更清醒了幾分。
前世的記憶碎片忽然涌上心頭：她記得父親后來被召回京城，不久后便卷入一場“謀逆案”，滿門抄斬，而這一切的幕后推手，正是慕硯舟。
她自己則被沒入掖庭，受盡折磨，最后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若不是三個月前那場高燒讓她意外重生，她恐怕還不知道自己和家人早己身處死局。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小姐，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練得太累了？”
清沅擔憂地看著她。
“無妨?！?br>
沈霧瀾放下瓷碗，抬手理了理衣襟，“去備一套正裝，攝政王駕臨，總不能失了禮數(shù)。”
她必須去見慕硯舟，不僅要見，還要讓他看到一個“安分守己”的將軍府嫡女，一個對權力毫無興趣的閨閣女子——只有這樣，才能暫時麻痹他，為自己和父親爭取時間。
半個時辰后，沈霧瀾一身月白色繡暗紋的長裙，端坐在前廳西側的客座上。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掩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緒。
前廳里氣氛凝重，父親不在府中，由大哥沈墨代為接待，此刻正站在廳中，神色緊繃地看著門口方向。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侍衛(wèi)整齊的甲胄碰撞聲。
很快，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走了進來，墨色長發(fā)用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厲，狹長的鳳眸微微上挑，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身側跟著幾個身著黑衣的侍衛(wèi)，個個氣息沉穩(wěn)，一看便知是精銳中的精銳。
這便是慕硯舟。
沈霧瀾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強迫自己保持平靜，按照禮數(shù)起身行禮：“臣女沈霧瀾，見過攝政王殿下。”
慕硯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眼前的女子身姿纖細，容貌清麗，垂著眼時顯得溫順乖巧，只是那雙放在身側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靜。
他淡淡頷首：“免禮?！?br>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嚴。
沈墨上前一步，躬身道：“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br>
“本王今日路過，順便過來看看?！?br>
慕硯舟走到主位上坐下，姿態(tài)隨意，卻自帶一股掌控全局的氣場，“沈將軍不在京中，將軍府諸事，便勞煩沈公子多費心了?！?br>
“臣弟分內之事，不敢稱勞?！?br>
沈墨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
慕硯舟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目光卻再次落在沈霧瀾身上：“聽聞沈小姐文武雙全，尤其擅長騎射，不知可有此事？”
沈霧瀾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殿下謬贊，臣女不過是跟著家中兄長學過些粗淺的武藝，談不上擅長?！?br>
她知道，慕硯舟絕不會無緣無故問起這個，定是在試探將軍府是否有培養(yǎng)女子習武的意圖——在這個時代，女子習武本就少見，更何況是將軍府的嫡女。
慕硯舟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哦？
本王倒是聽說，上月圍獵，沈小姐一箭射中了一只奔逃的鹿，箭術頗為精準?！?br>
這話一出，沈墨的臉色瞬間變了。
上月的圍獵是皇家舉辦的，沈霧瀾本不想去，卻架不住皇后的邀請，只能隨行。
她當時確實射中了一只鹿，本以為只是件小事，沒想到竟傳到了慕硯舟的耳中。
沈霧瀾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迎上慕硯舟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殿下有所不知，那日臣女不過是運氣好，恰好射中罷了。
況且，圍獵本就是娛樂之事，臣女不敢因此自夸?！?br>
她的目光清澈，沒有絲毫閃躲，既不顯得怯懦，也不張揚。
慕硯舟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沈小姐倒是謙虛。”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轉而與沈墨談論起西疆的軍情，話語間看似隨意，卻處處透著對西疆局勢的掌控。
沈霧瀾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中卻思緒翻涌。
她知道，慕硯舟今日來將軍府，絕非“路過”那么簡單。
他不僅是來探查情況，更是來宣示**——讓將軍府知道，無論沈策在西疆手握多少兵權，京中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半個時辰后，慕硯舟起身告辭。
沈墨和沈霧瀾送到府門口，看著他乘坐的黑色馬車消失在風雪中，才松了口氣。
“二妹，今日多虧了你?！?br>
沈墨看向沈霧瀾，語氣中帶著幾分慶幸，“方才攝政王追問你箭術之事時，我還以為……大哥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br>
沈霧瀾打斷他的話，目光望向慕硯舟馬車消失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冷冽，“慕硯舟心思深沉，我們日后行事，需更加謹慎?！?br>
寒風卷著雪粒子，再次砸在臉上。
沈霧瀾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心中清楚，這只是她與慕硯舟交鋒的開始。
前世的債，今生的局，她都要一一解開。
而那艘名為“瀾舟”的畫舫，此刻還靜靜地泊在城外的寒江上，她還不知道，日后自己與慕硯舟的命運，會在那里悄然交織，掀起一場意想不到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