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游歷
山村異人
李瑞軍握著乘風(fēng)牌，站在竹海深處的空地上，望著眼前翻曬草藥的藍(lán)衫婦人。
她笑容溫和，仿佛早知道他會來，倒讓他那點緊張散了大半。
“掌柜的在屋里？”
他問，聲音比在龍神殿時穩(wěn)了些——許是乘風(fēng)牌的暖意還在掌心流轉(zhuǎn)，連帶著靈體都踏實了幾分。
婦人點頭，往竹屋方向揚了揚下巴：“進去吧，他等你好一陣子了?！?br>
竹屋是粗竹搭的，推門時“吱呀”一聲，倒比龍神殿的木門多了幾分人氣。
屋里光線偏暗，正中擺著張舊木桌，桌后坐個戴方巾的老者，鬢角帶霜，正低頭碾著什么藥材，藥香混著竹的清氣，倒不難聞。
“坐。”
老者頭也沒抬，聲音像曬透了的棉絮，軟乎乎的。
李瑞軍在對面竹凳坐下，見老者碾藥的石杵磨得發(fā)亮，想開口問，又想起泰山老者“憑心不憑力”的話，便先靜等著。
半晌，老者把碾好的藥末收進瓷瓶，才抬眼瞧他：“龍神殿的靈引，泰山的乘風(fēng)牌，你倒是占全了。”
“老先生認(rèn)識他們？”
李瑞軍詫異。
“算舊識吧?！?br>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桌上一張泛黃的紙，“你往西南來，原是要過這處坎?！?br>
紙上畫著片水域，像地圖又不像，岸邊標(biāo)著個模糊的“渡”字。
李瑞軍盯著看了會兒，忽然覺得心口發(fā)悶——那水域的輪廓，竟和他夢里常出現(xiàn)的一片渾水有些像。
“這是……忘川渡的淺灘。”
老者收起紙，“你離魂時，三魂七魄沒齊整，有縷生魂掉在了那兒，被水纏著呢。
沒這縷魂，你既回不了肉身，也成不了全靈，遲早要散?！?br>
李瑞軍心一沉：“那我該怎么取回來？”
“乘風(fēng)牌能帶你去，”老者遞過個小小的布包，“這里頭是‘醒魂草’，見著那縷魂，讓它聞聞就醒了。
只是記著，渡頭有個撐船的，別接他遞的東西，也別跟他說話?！?br>
他接過布包，入手輕飄飄的，卻像墜著千斤重。
正想問撐船人是誰，老者己轉(zhuǎn)身往內(nèi)屋走：“去吧，晚了，那縷魂該被水蝕得認(rèn)不出你了?！?br>
出了竹屋，婦人仍在曬藥，見他出來，只道：“往南走三里，有片蘆葦蕩，進去就能見著水。”
李瑞軍謝過，默念御風(fēng)訣，乘風(fēng)牌微微發(fā)燙，風(fēng)便順著他的心意往南去。
竹海在身下退成一片綠浪，不過片刻，就見著婦人說的蘆葦蕩——黃澄澄的葦子齊腰深，風(fēng)過處，嘩啦啦地響，像誰在暗處說話。
往里走了百十來步，果然見著片水。
水色渾得發(fā)暗，不像湖也不像河，倒像一汪死水，卻又隱隱有波紋在動。
他剛靠近，就見水里飄著個模糊的影子，縮成一團，看著竟有些眼熟——那不是他年輕時的模樣嗎？
微胖，眼里帶著股愣勁兒，正是還沒跑外賣、在工廠上班時的自己。
“是我……”李瑞軍試著喊了聲。
影子沒動，反而往水里縮了縮。
他趕緊掏出醒魂草，布包一解，一股清苦的藥香散開，影子猛地晃了晃，慢慢抬起頭，眼里終于有了點光。
“跟我走?！?br>
李瑞軍伸手。
影子猶豫著，剛要伸手，就聽身后傳來個沙啞的聲音：“這位客官，要坐船嗎？”
他猛地回頭，見蘆葦蕩邊泊著只小劃子，船頭站個穿蓑衣的漢子，臉隱在斗笠下，看不清模樣，手里正遞過一根船槳。
李瑞軍想起老者的話，沒接，也沒應(yīng)聲，只盯著水里的影子：“快！”
影子像是被那漢子的聲音驚著了，猛地?fù)溥^來，與他撞在一處。
他只覺渾身一麻，像有電流竄過，再低頭，乘風(fēng)牌的光亮了亮，水里的影子己經(jīng)不見了。
“可惜了?！?br>
身后的漢子嘆了口氣，劃子竟悄無聲息地往水深處漂去，轉(zhuǎn)眼就沒了影。
李瑞軍站在岸邊，摸著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填滿了，踏實得很。
他知道，自己的魂齊了。
風(fēng)又起，這次，他不用念訣，也知道該往哪去了。
西南的路，還沒走完呢。
魂體合一的瞬間，李瑞軍渾身像被溫水浸過，先前飄乎乎的虛浮感散了大半。
乘風(fēng)牌在掌心溫溫的，不用默念口訣，風(fēng)也乖乖地繞著他轉(zhuǎn)，連飛過蘆葦蕩時，都沒驚起半只水鳥。
他辨了辨方向，西南深處的風(fēng)里，似乎藏著點不一樣的氣息——不像龍神殿的肅靜，也不似泰山的松濤，倒帶著股煙火氣，混著木頭和舊布的味道。
他讓風(fēng)慢下來，低頭望去，見下方出現(xiàn)一片依山傍水的古鎮(zhèn)。
青石板路順著山勢鋪下去，黑瓦屋頂層層疊疊，像被雨水泡軟的墨塊，浸在夕陽里泛著暖光。
“這是哪兒？”
他喃喃自語。
風(fēng)忽然轉(zhuǎn)了個彎，帶著他往古鎮(zhèn)中心落去，正落在一棵老槐樹下。
樹下擺著個竹編攤子，賣些草繩、竹籃，攤主是個穿藍(lán)布對襟衫的老漢，正瞇著眼打盹，竹筐里的草繩編得整整齊齊，繩頭都用紅繩系著。
李瑞軍剛站穩(wěn)，老漢忽然睜開眼，瞅了他一眼，又慢悠悠閉上：“靈體倒是齊整了，就是身上那點‘牽掛’，還沒捋順?！?br>
他心頭一跳——這老漢也能看見他？
忙作揖：“老先生，您……別叫我老先生，”老漢擺擺手，拿起根竹篾接著編，“我姓周，守這攤子快五十年了。
你往西南來，不是光為找魂吧？”
李瑞軍愣住。
找回生魂后，他確實覺得心里空了塊地方，像忘了件要緊事。
此刻被周老漢點破，那空處忽然泛上來酸意——是女兒。
他離魂前在島城跑單，女兒在老家跟著爹媽過，早上打視頻時，丫頭還舉著作業(yè)本說“爸爸快看，我得了小紅花”，末了揪著衣角小聲問“啥時候能回來陪我吃次晚飯”。
“我……我想知道家里怎么樣了?！?br>
他聲音發(fā)澀。
周老漢編竹篾的手頓了頓，指了指古鎮(zhèn)最東頭的一棟兩層小樓：“那是鎮(zhèn)上的老銀鋪，掌柜的姓秦，你去問問他。
他那只‘聽魂耳’，能聽見活人家里的動靜，前提是……你得有件帶著念想的東西?！?br>
李瑞軍摸了摸身上——靈體狀態(tài)，哪有什么東西？
他忽然想起躺椅上的肉身，制服內(nèi)袋里該有張皺巴巴的車票，是上個月打算回趟老家買的，后來因為訂單多沒走成，票背面是女兒用鉛筆寫的“爸爸早點回家”。
可肉身遠(yuǎn)在島城海邊，怎么??？
周老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剛編好的小竹籠遞過來：“乘風(fēng)牌不光能御風(fēng)，還能‘牽物’。
你閉眼想著那件東西，心里念著它的樣子，試試?！?br>
他接過竹籠，冰涼的竹篾貼著掌心，倒讓他定了定神。
閉眼，滿腦子都是那張車票——藍(lán)底黑字印著“島城—程市”，女兒歪歪扭扭的字跡洇了點水，是他上次視頻時掉的眼淚打濕的。
念著念著，乘風(fēng)牌忽然熱起來，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牌上扯出去，往東南方向延伸。
不過片刻，線的那頭似乎拽到了什么，竹籠里“啪嗒”一聲，落進張小小的車票。
正是女兒寫過字的那張。
“成了?！?br>
周老漢笑了，“去吧，秦掌柜這時候該在鋪子里打銀呢?！?br>
銀鋪的門是兩扇黑漆木門，門環(huán)是個小小的銀獅子，磨得發(fā)亮。
推開門，叮當(dāng)聲撲面而來，一個穿黑馬褂的老者正坐在鐵砧前，手里小錘敲著塊銀料，火星子濺在青磚地上，像撒了把碎星。
“秦掌柜?！?br>
李瑞軍把車票遞過去。
秦掌柜抬頭，他左眼戴著個銀制的小罩子，右眼渾濁，卻首勾勾盯著車票看了半晌，又把車票湊到耳邊，像在聽什么。
過了會兒，他摘下銀罩，露出底下那只清亮的眼：“聽著了。
你家丫頭放學(xué)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問‘我爸今天打電話了嗎’，聽說你沒回消息，抱著你送的布娃娃哭了場。
你爹媽來哄她，說‘**在島城忙著掙錢呢，掙夠了就回來，給你買最大的草莓蛋糕’。
這會兒丫頭正趴在桌上給你寫信呢，寫兩句擦一把眼淚，紙上都洇了好幾個小水點。”
李瑞軍鼻子一酸，眼淚竟掉了下來——他以為靈體不會哭的。
原來隔了幾百里地，丫頭的念想還是這么重，重到能順著風(fēng)，飄進這古鎮(zhèn)的銀鋪里。
“哭啥？”
秦掌柜把銀料放進坩堝，“你這魂雖齊了，可肉身還吊著口氣呢。
島城醫(yī)院的醫(yī)生說你是突發(fā)性心梗，救過來了，就是沒醒。”
他猛地抬頭：“肉身還活著？”
“嗯，在島城三院躺著呢?！?br>
秦掌柜往坩堝里添了點松香，“只是你這靈體在外頭晃蕩太久，肉身的氣快接不上了。
要想回去，得往西南再走三千里，到雪山頂上找‘照魂鏡’。
那鏡子能照見陰陽路，幫你把靈體送回肉身?！?br>
“那照魂鏡……好找嗎？”
秦掌柜敲了敲鐵砧：“好找就不叫機緣了。
雪山腳下有個‘守鏡人’，他要看你配不配用鏡子。
你這一路遇到的，龍神殿的靈引是‘仁’，泰山的乘風(fēng)牌是‘勇’，忘川渡的醒魂草是‘智’，到了這兒，該驗驗?zāi)愕摹椤??！?br>
“情？”
“你女兒信里沒寫完的‘爸爸我想你’，你爹媽在電話里跟醫(yī)生說‘**賣鐵也要救他’，還有你在島城下雨時，給晚歸的學(xué)生撐過的傘，給流浪的狗留過的半塊饅頭——這些都是情?！?br>
秦掌柜把熔好的銀水倒進模具，“守鏡人最恨無情無義的東西，你只要帶著這些念想，就不怕他攔你。”
從銀鋪出來，天己黑透，古鎮(zhèn)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青石板路上映著晃動的光。
周老漢還在槐樹下，見他出來，往西南方向指了指：“雪山在那云霧后頭呢，夜里走更順，風(fēng)涼，正好醒神?！?br>
李瑞軍把車票揣進懷里，乘風(fēng)牌在掌心輕輕發(fā)燙。
他抬頭，西南的夜空格外清，星星密得像撒了把鹽，一條淡淡的光帶從天邊劃過去，秦掌柜說，那就是陰陽路的影子。
“走了?！?br>
他對周老漢揮揮手，默念御風(fēng)訣，風(fēng)像張開的翅膀，托著他往西南飛去。
身下的古鎮(zhèn)越來越小，燈籠成了地上的星子，周老漢的竹攤在老槐樹下，像個小小的剪影。
他知道，這一路還長。
雪山的風(fēng)定是又冷又硬，守鏡人也未必好說話。
可一想到女兒趴在桌上，對著信紙掉眼淚的模樣，想到爹媽在老家守著電話等消息的身影，他就覺得渾身是勁。
風(fēng)里漸漸帶了雪的氣息。
離雪山，不遠(yuǎn)了。
她笑容溫和，仿佛早知道他會來，倒讓他那點緊張散了大半。
“掌柜的在屋里？”
他問，聲音比在龍神殿時穩(wěn)了些——許是乘風(fēng)牌的暖意還在掌心流轉(zhuǎn)，連帶著靈體都踏實了幾分。
婦人點頭，往竹屋方向揚了揚下巴：“進去吧，他等你好一陣子了?！?br>
竹屋是粗竹搭的，推門時“吱呀”一聲，倒比龍神殿的木門多了幾分人氣。
屋里光線偏暗，正中擺著張舊木桌，桌后坐個戴方巾的老者，鬢角帶霜，正低頭碾著什么藥材，藥香混著竹的清氣，倒不難聞。
“坐。”
老者頭也沒抬，聲音像曬透了的棉絮，軟乎乎的。
李瑞軍在對面竹凳坐下，見老者碾藥的石杵磨得發(fā)亮，想開口問，又想起泰山老者“憑心不憑力”的話，便先靜等著。
半晌，老者把碾好的藥末收進瓷瓶，才抬眼瞧他：“龍神殿的靈引，泰山的乘風(fēng)牌，你倒是占全了。”
“老先生認(rèn)識他們？”
李瑞軍詫異。
“算舊識吧?！?br>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桌上一張泛黃的紙，“你往西南來，原是要過這處坎?！?br>
紙上畫著片水域，像地圖又不像，岸邊標(biāo)著個模糊的“渡”字。
李瑞軍盯著看了會兒，忽然覺得心口發(fā)悶——那水域的輪廓，竟和他夢里常出現(xiàn)的一片渾水有些像。
“這是……忘川渡的淺灘。”
老者收起紙，“你離魂時，三魂七魄沒齊整，有縷生魂掉在了那兒，被水纏著呢。
沒這縷魂，你既回不了肉身，也成不了全靈，遲早要散?！?br>
李瑞軍心一沉：“那我該怎么取回來？”
“乘風(fēng)牌能帶你去，”老者遞過個小小的布包，“這里頭是‘醒魂草’，見著那縷魂，讓它聞聞就醒了。
只是記著，渡頭有個撐船的，別接他遞的東西，也別跟他說話?！?br>
他接過布包，入手輕飄飄的，卻像墜著千斤重。
正想問撐船人是誰，老者己轉(zhuǎn)身往內(nèi)屋走：“去吧，晚了，那縷魂該被水蝕得認(rèn)不出你了?！?br>
出了竹屋，婦人仍在曬藥，見他出來，只道：“往南走三里，有片蘆葦蕩，進去就能見著水。”
李瑞軍謝過，默念御風(fēng)訣，乘風(fēng)牌微微發(fā)燙，風(fēng)便順著他的心意往南去。
竹海在身下退成一片綠浪，不過片刻，就見著婦人說的蘆葦蕩——黃澄澄的葦子齊腰深，風(fēng)過處，嘩啦啦地響，像誰在暗處說話。
往里走了百十來步，果然見著片水。
水色渾得發(fā)暗，不像湖也不像河，倒像一汪死水，卻又隱隱有波紋在動。
他剛靠近，就見水里飄著個模糊的影子，縮成一團，看著竟有些眼熟——那不是他年輕時的模樣嗎？
微胖，眼里帶著股愣勁兒，正是還沒跑外賣、在工廠上班時的自己。
“是我……”李瑞軍試著喊了聲。
影子沒動，反而往水里縮了縮。
他趕緊掏出醒魂草，布包一解，一股清苦的藥香散開，影子猛地晃了晃，慢慢抬起頭，眼里終于有了點光。
“跟我走?！?br>
李瑞軍伸手。
影子猶豫著，剛要伸手，就聽身后傳來個沙啞的聲音：“這位客官，要坐船嗎？”
他猛地回頭，見蘆葦蕩邊泊著只小劃子，船頭站個穿蓑衣的漢子，臉隱在斗笠下，看不清模樣，手里正遞過一根船槳。
李瑞軍想起老者的話，沒接，也沒應(yīng)聲，只盯著水里的影子：“快！”
影子像是被那漢子的聲音驚著了，猛地?fù)溥^來，與他撞在一處。
他只覺渾身一麻，像有電流竄過，再低頭，乘風(fēng)牌的光亮了亮，水里的影子己經(jīng)不見了。
“可惜了?！?br>
身后的漢子嘆了口氣，劃子竟悄無聲息地往水深處漂去，轉(zhuǎn)眼就沒了影。
李瑞軍站在岸邊，摸著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填滿了，踏實得很。
他知道，自己的魂齊了。
風(fēng)又起，這次，他不用念訣，也知道該往哪去了。
西南的路，還沒走完呢。
魂體合一的瞬間，李瑞軍渾身像被溫水浸過，先前飄乎乎的虛浮感散了大半。
乘風(fēng)牌在掌心溫溫的，不用默念口訣，風(fēng)也乖乖地繞著他轉(zhuǎn)，連飛過蘆葦蕩時，都沒驚起半只水鳥。
他辨了辨方向，西南深處的風(fēng)里，似乎藏著點不一樣的氣息——不像龍神殿的肅靜，也不似泰山的松濤，倒帶著股煙火氣，混著木頭和舊布的味道。
他讓風(fēng)慢下來，低頭望去，見下方出現(xiàn)一片依山傍水的古鎮(zhèn)。
青石板路順著山勢鋪下去，黑瓦屋頂層層疊疊，像被雨水泡軟的墨塊，浸在夕陽里泛著暖光。
“這是哪兒？”
他喃喃自語。
風(fēng)忽然轉(zhuǎn)了個彎，帶著他往古鎮(zhèn)中心落去，正落在一棵老槐樹下。
樹下擺著個竹編攤子，賣些草繩、竹籃，攤主是個穿藍(lán)布對襟衫的老漢，正瞇著眼打盹，竹筐里的草繩編得整整齊齊，繩頭都用紅繩系著。
李瑞軍剛站穩(wěn)，老漢忽然睜開眼，瞅了他一眼，又慢悠悠閉上：“靈體倒是齊整了，就是身上那點‘牽掛’，還沒捋順?！?br>
他心頭一跳——這老漢也能看見他？
忙作揖：“老先生，您……別叫我老先生，”老漢擺擺手，拿起根竹篾接著編，“我姓周，守這攤子快五十年了。
你往西南來，不是光為找魂吧？”
李瑞軍愣住。
找回生魂后，他確實覺得心里空了塊地方，像忘了件要緊事。
此刻被周老漢點破，那空處忽然泛上來酸意——是女兒。
他離魂前在島城跑單，女兒在老家跟著爹媽過，早上打視頻時，丫頭還舉著作業(yè)本說“爸爸快看，我得了小紅花”，末了揪著衣角小聲問“啥時候能回來陪我吃次晚飯”。
“我……我想知道家里怎么樣了?！?br>
他聲音發(fā)澀。
周老漢編竹篾的手頓了頓，指了指古鎮(zhèn)最東頭的一棟兩層小樓：“那是鎮(zhèn)上的老銀鋪，掌柜的姓秦，你去問問他。
他那只‘聽魂耳’，能聽見活人家里的動靜，前提是……你得有件帶著念想的東西?！?br>
李瑞軍摸了摸身上——靈體狀態(tài)，哪有什么東西？
他忽然想起躺椅上的肉身，制服內(nèi)袋里該有張皺巴巴的車票，是上個月打算回趟老家買的，后來因為訂單多沒走成，票背面是女兒用鉛筆寫的“爸爸早點回家”。
可肉身遠(yuǎn)在島城海邊，怎么??？
周老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剛編好的小竹籠遞過來：“乘風(fēng)牌不光能御風(fēng)，還能‘牽物’。
你閉眼想著那件東西，心里念著它的樣子，試試?！?br>
他接過竹籠，冰涼的竹篾貼著掌心，倒讓他定了定神。
閉眼，滿腦子都是那張車票——藍(lán)底黑字印著“島城—程市”，女兒歪歪扭扭的字跡洇了點水，是他上次視頻時掉的眼淚打濕的。
念著念著，乘風(fēng)牌忽然熱起來，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牌上扯出去，往東南方向延伸。
不過片刻，線的那頭似乎拽到了什么，竹籠里“啪嗒”一聲，落進張小小的車票。
正是女兒寫過字的那張。
“成了?！?br>
周老漢笑了，“去吧，秦掌柜這時候該在鋪子里打銀呢?！?br>
銀鋪的門是兩扇黑漆木門，門環(huán)是個小小的銀獅子，磨得發(fā)亮。
推開門，叮當(dāng)聲撲面而來，一個穿黑馬褂的老者正坐在鐵砧前，手里小錘敲著塊銀料，火星子濺在青磚地上，像撒了把碎星。
“秦掌柜?！?br>
李瑞軍把車票遞過去。
秦掌柜抬頭，他左眼戴著個銀制的小罩子，右眼渾濁，卻首勾勾盯著車票看了半晌，又把車票湊到耳邊，像在聽什么。
過了會兒，他摘下銀罩，露出底下那只清亮的眼：“聽著了。
你家丫頭放學(xué)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問‘我爸今天打電話了嗎’，聽說你沒回消息，抱著你送的布娃娃哭了場。
你爹媽來哄她，說‘**在島城忙著掙錢呢，掙夠了就回來，給你買最大的草莓蛋糕’。
這會兒丫頭正趴在桌上給你寫信呢，寫兩句擦一把眼淚，紙上都洇了好幾個小水點。”
李瑞軍鼻子一酸，眼淚竟掉了下來——他以為靈體不會哭的。
原來隔了幾百里地，丫頭的念想還是這么重，重到能順著風(fēng)，飄進這古鎮(zhèn)的銀鋪里。
“哭啥？”
秦掌柜把銀料放進坩堝，“你這魂雖齊了，可肉身還吊著口氣呢。
島城醫(yī)院的醫(yī)生說你是突發(fā)性心梗，救過來了，就是沒醒。”
他猛地抬頭：“肉身還活著？”
“嗯，在島城三院躺著呢?！?br>
秦掌柜往坩堝里添了點松香，“只是你這靈體在外頭晃蕩太久，肉身的氣快接不上了。
要想回去，得往西南再走三千里，到雪山頂上找‘照魂鏡’。
那鏡子能照見陰陽路，幫你把靈體送回肉身?！?br>
“那照魂鏡……好找嗎？”
秦掌柜敲了敲鐵砧：“好找就不叫機緣了。
雪山腳下有個‘守鏡人’，他要看你配不配用鏡子。
你這一路遇到的，龍神殿的靈引是‘仁’，泰山的乘風(fēng)牌是‘勇’，忘川渡的醒魂草是‘智’，到了這兒，該驗驗?zāi)愕摹椤??！?br>
“情？”
“你女兒信里沒寫完的‘爸爸我想你’，你爹媽在電話里跟醫(yī)生說‘**賣鐵也要救他’，還有你在島城下雨時，給晚歸的學(xué)生撐過的傘，給流浪的狗留過的半塊饅頭——這些都是情?！?br>
秦掌柜把熔好的銀水倒進模具，“守鏡人最恨無情無義的東西，你只要帶著這些念想，就不怕他攔你。”
從銀鋪出來，天己黑透，古鎮(zhèn)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青石板路上映著晃動的光。
周老漢還在槐樹下，見他出來，往西南方向指了指：“雪山在那云霧后頭呢，夜里走更順，風(fēng)涼，正好醒神?！?br>
李瑞軍把車票揣進懷里，乘風(fēng)牌在掌心輕輕發(fā)燙。
他抬頭，西南的夜空格外清，星星密得像撒了把鹽，一條淡淡的光帶從天邊劃過去，秦掌柜說，那就是陰陽路的影子。
“走了?！?br>
他對周老漢揮揮手，默念御風(fēng)訣，風(fēng)像張開的翅膀，托著他往西南飛去。
身下的古鎮(zhèn)越來越小，燈籠成了地上的星子，周老漢的竹攤在老槐樹下，像個小小的剪影。
他知道，這一路還長。
雪山的風(fēng)定是又冷又硬，守鏡人也未必好說話。
可一想到女兒趴在桌上，對著信紙掉眼淚的模樣，想到爹媽在老家守著電話等消息的身影，他就覺得渾身是勁。
風(fēng)里漸漸帶了雪的氣息。
離雪山，不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