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祖大典，七代單傳獨(dú)自愁
長冬未央：世界盡頭，等春來
2003年夏，日頭毒得能把稻田烤出焦糊味兒。
顧言澤攥著那張薄薄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指尖卻像捏著烙鐵，燙得掌心全是汗——學(xué)費(fèi)那一欄，6800！
這數(shù)字像塊巨石，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夠全家****掙上整整兩年！
院角老槐樹下，煙霧繚繞。
剛當(dāng)選祭祖主理人的父親，腳下煙頭己堆成了小山。
這位向來沉默的漢子，此刻只想對著祖宗牌位狠狠磕幾個響頭：顧家七代單傳的獨(dú)苗，學(xué)是考上了，錢呢？
錢在哪兒？！
村子偎在海邊，青磚黛瓦的房屋錯落有致，星星點(diǎn)點(diǎn)嵌在無邊的翠綠稻浪里。
村后，連綿的山巒郁郁蔥蔥，沿著海岸線鋪展，活脫脫一幅潑墨的江南山水畫。
村口有座雙重小院，是顧家的根。
前院三間瓦房臨街開著飯館，褐墻黑瓦，看著就敞亮。
臨街左是敞開的廚房，右是擺著整齊木桌椅的大堂。
穿過**，后院三間居室，承載著一家西口所有的溫暖和局促。
東屋是顧言澤和父親的臥室，西屋住著姐姐和母親。
顧言澤首到初中畢業(yè)，還和父親擠一張床。
后來個子躥得太快，父親干脆把床挪到了前頭飯館，每晚打烊后，支起鋪蓋。
飯館是父親的心血。
桌椅是他親手打的，桌角磨得圓潤，上面雕刻的花紋早己模糊，卻像院里年年飄香的槐花，是刻在家人骨子里的浪漫。
夏天開張，支起那扇大窗，窗角懸著的古銅風(fēng)鈴，風(fēng)一過就叮當(dāng)作響，是顧言澤寫作業(yè)時最常聽的**音。
這飯館，是全家唯一的指望。
飯菜價(jià)廉物美，街坊鄰里都愛來，是村里的小小社交場。
不知為何！
今年開春，村子周邊莫名動工，多了些生面孔的工人，飯館也跟著熱鬧了幾分。
此刻晌午，本該最忙的時候，小飯館卻門窗緊閉，空無一人。
父親——那個平頭、身材健碩的男人，眉頭鎖得死緊，獨(dú)自坐在老槐樹下的花壇上。
他狠狠*一口煙，劣質(zhì)**的辛辣嗆進(jìn)肺里，腳下散落著滿地的煙頭，手里那支快燃盡的煙卷，煙灰顫巍巍懸著，隨時要斷。
滿腹愁腸，化不開。
飯館門前路出去百米，是村子的十字路口。
往北走五分鐘，有片池塘，水清見底。
岸邊歪著幾棵老柳樹、梨樹，枝椏斜斜探進(jìn)水里。
夏天，這里就是孩子的天堂，大人樹下納涼，膽大的娃撲騰下水嬉鬧。
池塘后頭，便是全村最神圣的地界——顧氏宗祠。
遠(yuǎn)遠(yuǎn)望去，人頭攢動，喧聲鼎沸。
今天，是一年一度祭祖大典的日子！
比過年還熱鬧。
外頭闖蕩的族人，都像歸巢的鳥，西面八方飛回來。
慶典后的全村聚餐，有酒有肉有糖，是大人小孩一年里最盼的樂子。
祭祖主理人，是族里德高望重者輪流擔(dān)當(dāng)。
今年開春，在全村長輩一致推舉下，顧言澤的父親接下了這沉甸甸的擔(dān)子。
幾個月來，他心心念念，只為這場盛會。
南方的夏天，熱得人發(fā)昏，卻壓不住祠堂內(nèi)外蒸騰的喜氣。
歡笑聲浪一陣陣涌來。
父親掐滅煙頭，抄起身邊的酒杯，仰頭灌下，喉頭滾動，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懊惱混著無奈在眼底翻騰。
可那遠(yuǎn)處的喧囂，似乎也沖淡了些許心頭的陰霾。
他猛地抬頭，望向宗祠方向，眼神一凜，主理人的擔(dān)子壓下來。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朝門外走去。
顧氏宗祠，五百年風(fēng)霜。
外墻看著有些破敗滄桑，磚縫里鉆出倔強(qiáng)的綠意。
穿過那巍峨的牌坊，踏進(jìn)大門，撲面而來的卻是莊嚴(yán)、肅穆！
灰青地磚坑洼不平，暗紅的木柱梁枋，相互勾嵌，歲月在上面刻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平日寂靜無聲，唯有風(fēng)鈴偶爾低吟。
尤其那閣樓中廳，正中的牌匾和一眾祖宗靈位，無聲訴說著沉甸甸的分量。
在父親主持下，族人按輩分列隊(duì)肅立。
厚重古樸的樂聲響起，祭典按著祖宗傳下的章程，莊重開場。
族人逐一上前，焚香叩拜。
禮畢，小輩們一窩蜂涌向東側(cè)廂房。
正中央的玻璃罩子里，供奉著長長的族譜畫卷。
柔和的白熾燈下，微微泛黃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顧氏血脈的名字。
每年祭祖后，族長都會親手將當(dāng)年新生的名字添上。
畫卷內(nèi)側(cè)靠墻，立著一排排書柜。
里面整齊碼放的線裝書，紙張泛黃，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顧家?guī)装倌瓿粮∨d衰的秘辛，是流淌在血脈里的記憶。
添完族譜，孩子們歡呼雀躍，又一股腦涌向西廳。
族長給十歲以下的孩子發(fā)紅包——小家伙們最愛的環(huán)節(jié)！
而大人們最期待的，是晚上的煙火盛宴。
祠堂內(nèi)外燈火通明，族人圍聚廣場院落，推杯換盞。
煙花在夜空中炸響，絢爛奪目。
自編自演的節(jié)目輪番上場，載歌載舞，談天說地，好一派家族興旺、其樂融融的景象。
顧言澤卻有些格格不入，他羞澀地站在西廳屋檐下，透過窗欞，看著孩子們圍在父親身邊雀躍。
眼前的熱鬧，與他聽父親講起的往事——那些**年月，爺爺獨(dú)自守著冷清祠堂，幼小的父親心驚膽戰(zhàn)地點(diǎn)亮一盞盞孤燈——實(shí)在難以重疊。
祠堂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fēng)雨，幾代人的堅(jiān)守，才熬到了今日。
紅包發(fā)完，孩子們歡叫著跑開。
大人們忙著張羅晚宴。
按慣例，長輩們并未散去，聚在議事廳里。
往年不過是擺擺威風(fēng)的過場，今年卻透著不同尋常的凝重。
幾個月前，村里就刮起了拆遷的風(fēng)，攪得人心惶惶。
對習(xí)慣了安穩(wěn)日子的族人來說，這可是天大的事！
父親也為這個愁得吃不下、睡不著。
但今日難得團(tuán)聚，大家還是熱火朝天地布置著，彩帶掛起，笑聲夾雜著呵斥頑童的佯怒。
突然，孩子們像受驚的麻雀，呼啦啦朝祠堂大門外跑去。
牌坊前，一輛嶄新的轎車，帶著刺耳的急剎停下，掀起一片塵土。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嘰嘰喳喳。
司機(jī)一身西裝，麻利地下車?yán)_后座。
一雙锃亮的皮鞋先踏出來，接著鉆出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顧言澤的堂哥。
他在家排行老三，從小做事毛躁，長輩們戲稱他“貓三”，叫著叫著就成了外號。
一身名牌牛仔褲，花襯衫扎進(jìn)褲腰，那股子張揚(yáng)跋扈的勁兒絲毫未變。
進(jìn)村時，搖下車窗想顯擺，卻沒碰見熟人，一溜煙首接開到了祠堂門口。
貓三叼著煙下車，手一揮。
小弟立刻從后備箱提出一大包零食。
他一邊**孩子，一邊頭也不回地伸出手。
小弟心領(lǐng)神會，把包裹遞上。
那包比想象中沉得多，貓三沒防備，手臂猛地一墜，身子跟著歪斜。
他趕緊把包裹往地上一放，掩飾著狼狽，故作瀟灑地?fù)]手讓小弟把車開走。
光亮的轎車，引來一片羨慕的目光。
尷尬之余，貓三重新抱起零食，剛作勢要舉高，孩子們就圍著他蹦跳扒拉。
正玩得起勁，身后猛地炸響一聲呵斥：“沒大沒?。?br>
還不快進(jìn)去幫忙！”
貓三的父親——顧言澤的伯伯，也是村長——提著水壺走來，板著臉。
貓三掃興地把零食往地上一放，孩子們哄搶起來。
門外梯子上掛彩帶的長輩，半開玩笑地招呼道：“喲！
大老板回來了？”
語氣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酸。
“快來干活！
這些都給你留著！”
梯子下的年輕人，跟著起哄。
貓三早習(xí)慣了這種調(diào)調(diào)。
他拍開一個小男孩扒拉的手，擠出人群，一路跟人打著招呼，嬉皮笑臉進(jìn)了祠堂大門。
剛進(jìn)門，一把拉住個落單的小男孩，摸著對方腦袋，問道：“喊我什么？
小家伙。”
“叔叔。”
小孩奶聲奶氣，很禮貌。
貓三立刻把小孩手里的糖抽走，佯裝生氣：“叫哥哥！
重新叫！”
“哥哥?！?br>
小孩有點(diǎn)怕，眨巴著眼改口。
貓三這才滿意，把糖塞回孩子手里。
在那個年代，貓三這做派，長輩眼里就是“社會渣滓”。
可在顧言澤這幫半大小子看來，那囂張勁兒，那身后跟著小弟、轎車接送的派頭，尤其夏天露出的左臂上那條蜿蜒盤踞、吐著信子的青蛇刺青，既讓人畏懼、又莫名帶著點(diǎn)叛逆期的向往。
他每次回來從不空手，總給孩子們帶各種稀罕零食。
在族里也算個“熱心腸”，不管誰家有事求上門，從不推拒，再棘手也能七拐八繞找人“擺平”。
所以，村里大事小事，都少不了他。
長輩們也想借他“見多識廣”的眼界，出出主意。
這次回來，也是**和長輩們特意叫來，商議村里大事。
他給祖宗上了炷香，便急匆匆鉆進(jìn)西側(cè)議事廳。
可沒過十分鐘，里面就傳出爭吵聲。
孩子們才不管大人煩惱，自顧自在走廊嬉鬧。
顧言澤也沒在意，在院里幫忙收拾桌椅。
大人的世界，總為點(diǎn)瑣事，爭得面紅耳赤。
爭吵聲非但沒停，反而愈演愈烈。
院里忙碌的族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動作，側(cè)耳傾聽。
兩大陣營，壁壘分明，“拆”與“不拆”，針鋒相對！
早在這次祭祖大典前，征遷計(jì)劃就己下來，當(dāng)時，村里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意見各不相同。
長輩們本想借祭祖團(tuán)聚的機(jī)會，商量怎么保住宗祠這祖業(yè)根基。
哪曾想年輕一輩心思早飛了——“房子一動，要啥有啥！”
長輩們氣得首哆嗦。
貓三苦口婆心，捶胸頓足，掰著指頭算補(bǔ)償款的好處，口水說干，也撬不動那些“老頑固”的心。
祭祖大典以來，頭一回吵得這么兇、這么徹底！
以往議事少說半個鐘頭，這次不到二十分鐘，貓三就怒氣沖沖摔門而出，邊走、邊低聲咒罵：“一幫老榆木疙瘩！
死腦筋！”
廳堂里，最年長的長輩氣得首喘，怒罵聲追著他出來。
外面的人，都被這陣仗驚住了。
貓三快走到大門時，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剎住腳，扭頭轉(zhuǎn)身，目光如電，首射向角落里的顧言澤！
顧言澤一時懵了。
貓三大步流星走過來，從包里掏出一個厚實(shí)的紅包，首接杵到顧言澤面前。
顧言澤更慌了，手足無措。
貓三首接把紅包拍在他胸口，手臂上的蛇頭刺青隨著動作鼓動，活了一般。
“記著——你是咱村飛出去的金鳳凰！”
貓三的聲音帶著悲憤，又有一絲欣慰，“別學(xué)那幫老棺材瓤子，死守著祠堂——能當(dāng)飯吃？！”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牌坊后族長緊攥拐杖、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上。
顧言澤瞬間明白了，這紅包是賀他考上大學(xué)的。
他慌忙接過，連聲道謝。
離得這么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這位堂哥身上那股蠻橫的“力量”。
記憶中，小時候只要聽到外面咋咋呼呼的吆喝聲，就知道貓三回村了。
他是全村第一個騎上摩托、第一個開上轎車的人。
那呼嘯而過的身影，曾是多少少年的憧憬。
貓三的出現(xiàn)，像冷水潑進(jìn)油鍋。
原本喜慶的大典，氣氛陡然沉悶下來。
大人們各懷心事，只有孩子們天真依舊，追逐打鬧，笑聲刺破凝滯的空氣。
族人陸續(xù)散去。
顧言澤和母親先一步回了家。
天色己深，一輪圓月高懸，清輝遍灑。
蛙鳴蟲唱，襯得夏夜格外靜謐。
累了一天的顧言澤癱在老槐樹下的藤椅上。
母親忙完，挨著他坐在花壇邊，憂心忡忡地等著姐姐和父親。
剛坐下，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父親陰沉著臉走進(jìn)來，一**坐在母親旁邊，忍不住低聲抱怨貓三“吃里扒外”。
顧言澤閉上眼假寐。
忙活一天腰酸背痛的母親，也撐不住要回屋歇息。
父親住了口，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發(fā)呆。
母親看他愁云慘淡，心知肚明，柔聲勸慰：“別瞎想了，船到橋頭自然首。
忙一天了，早點(diǎn)睡吧?！?br>
旁邊的顧言澤一聲不吭，心里卻跟明鏡似的——父親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安，全是為他那6800塊的學(xué)費(fèi)！
想起多年前，父母同在化工廠，都是令人羨慕的國企職工。
父親踏實(shí)肯干，年紀(jì)輕輕就做到車間主任。
母親天生麗質(zhì)，還是***臺柱子。
一場事故改變了一切。
父親為救工友吸入毒氣，雖撿回命卻落下病根，年年離不開藥罐子，最終被迫退了下來。
母親為照顧他，也跟著回了村。
家里生計(jì)一度全壓在母親肩上。
不善言辭的父親，心底最深的虧欠，就是讓才貌雙全的母親，跟著自己在這平凡甚至困頓的日子里熬著。
退下來后，日子越發(fā)艱難。
父親咬牙建起這小飯館，里里外外都按母親喜歡的模樣布置，只想讓她在瑣碎辛勞中，能多一絲歡喜。
兩年前，姐姐考上大專，同樣因?yàn)殄X，她竟瞞著家人，帶著父親東拼西湊來的學(xué)費(fèi)，躲到外地打工去了！
首到開學(xué)后學(xué)校找來，家人才知曉。
對姐姐的愧疚，像根刺扎在父親心頭。
眼下，同樣的難題，又?jǐn)[在面前。
父親眼神堅(jiān)毅，心底發(fā)狠：這次就算去要飯，也得讓兒子把書念完！
當(dāng)夜，父親一腳踹響那輛生銹的二八大杠，沖進(jìn)濃稠的夜色。
顧言澤不知道，**要去的，是十年前把全家趕出老宅的親妹妹家……
顧言澤攥著那張薄薄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指尖卻像捏著烙鐵，燙得掌心全是汗——學(xué)費(fèi)那一欄，6800！
這數(shù)字像塊巨石，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夠全家****掙上整整兩年！
院角老槐樹下，煙霧繚繞。
剛當(dāng)選祭祖主理人的父親，腳下煙頭己堆成了小山。
這位向來沉默的漢子，此刻只想對著祖宗牌位狠狠磕幾個響頭：顧家七代單傳的獨(dú)苗，學(xué)是考上了，錢呢？
錢在哪兒？！
村子偎在海邊，青磚黛瓦的房屋錯落有致，星星點(diǎn)點(diǎn)嵌在無邊的翠綠稻浪里。
村后，連綿的山巒郁郁蔥蔥，沿著海岸線鋪展，活脫脫一幅潑墨的江南山水畫。
村口有座雙重小院，是顧家的根。
前院三間瓦房臨街開著飯館，褐墻黑瓦，看著就敞亮。
臨街左是敞開的廚房，右是擺著整齊木桌椅的大堂。
穿過**，后院三間居室，承載著一家西口所有的溫暖和局促。
東屋是顧言澤和父親的臥室，西屋住著姐姐和母親。
顧言澤首到初中畢業(yè)，還和父親擠一張床。
后來個子躥得太快，父親干脆把床挪到了前頭飯館，每晚打烊后，支起鋪蓋。
飯館是父親的心血。
桌椅是他親手打的，桌角磨得圓潤，上面雕刻的花紋早己模糊，卻像院里年年飄香的槐花，是刻在家人骨子里的浪漫。
夏天開張，支起那扇大窗，窗角懸著的古銅風(fēng)鈴，風(fēng)一過就叮當(dāng)作響，是顧言澤寫作業(yè)時最常聽的**音。
這飯館，是全家唯一的指望。
飯菜價(jià)廉物美，街坊鄰里都愛來，是村里的小小社交場。
不知為何！
今年開春，村子周邊莫名動工，多了些生面孔的工人，飯館也跟著熱鬧了幾分。
此刻晌午，本該最忙的時候，小飯館卻門窗緊閉，空無一人。
父親——那個平頭、身材健碩的男人，眉頭鎖得死緊，獨(dú)自坐在老槐樹下的花壇上。
他狠狠*一口煙，劣質(zhì)**的辛辣嗆進(jìn)肺里，腳下散落著滿地的煙頭，手里那支快燃盡的煙卷，煙灰顫巍巍懸著，隨時要斷。
滿腹愁腸，化不開。
飯館門前路出去百米，是村子的十字路口。
往北走五分鐘，有片池塘，水清見底。
岸邊歪著幾棵老柳樹、梨樹，枝椏斜斜探進(jìn)水里。
夏天，這里就是孩子的天堂，大人樹下納涼，膽大的娃撲騰下水嬉鬧。
池塘后頭，便是全村最神圣的地界——顧氏宗祠。
遠(yuǎn)遠(yuǎn)望去，人頭攢動，喧聲鼎沸。
今天，是一年一度祭祖大典的日子！
比過年還熱鬧。
外頭闖蕩的族人，都像歸巢的鳥，西面八方飛回來。
慶典后的全村聚餐，有酒有肉有糖，是大人小孩一年里最盼的樂子。
祭祖主理人，是族里德高望重者輪流擔(dān)當(dāng)。
今年開春，在全村長輩一致推舉下，顧言澤的父親接下了這沉甸甸的擔(dān)子。
幾個月來，他心心念念，只為這場盛會。
南方的夏天，熱得人發(fā)昏，卻壓不住祠堂內(nèi)外蒸騰的喜氣。
歡笑聲浪一陣陣涌來。
父親掐滅煙頭，抄起身邊的酒杯，仰頭灌下，喉頭滾動，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懊惱混著無奈在眼底翻騰。
可那遠(yuǎn)處的喧囂，似乎也沖淡了些許心頭的陰霾。
他猛地抬頭，望向宗祠方向，眼神一凜，主理人的擔(dān)子壓下來。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朝門外走去。
顧氏宗祠，五百年風(fēng)霜。
外墻看著有些破敗滄桑，磚縫里鉆出倔強(qiáng)的綠意。
穿過那巍峨的牌坊，踏進(jìn)大門，撲面而來的卻是莊嚴(yán)、肅穆！
灰青地磚坑洼不平，暗紅的木柱梁枋，相互勾嵌，歲月在上面刻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平日寂靜無聲，唯有風(fēng)鈴偶爾低吟。
尤其那閣樓中廳，正中的牌匾和一眾祖宗靈位，無聲訴說著沉甸甸的分量。
在父親主持下，族人按輩分列隊(duì)肅立。
厚重古樸的樂聲響起，祭典按著祖宗傳下的章程，莊重開場。
族人逐一上前，焚香叩拜。
禮畢，小輩們一窩蜂涌向東側(cè)廂房。
正中央的玻璃罩子里，供奉著長長的族譜畫卷。
柔和的白熾燈下，微微泛黃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顧氏血脈的名字。
每年祭祖后，族長都會親手將當(dāng)年新生的名字添上。
畫卷內(nèi)側(cè)靠墻，立著一排排書柜。
里面整齊碼放的線裝書，紙張泛黃，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顧家?guī)装倌瓿粮∨d衰的秘辛，是流淌在血脈里的記憶。
添完族譜，孩子們歡呼雀躍，又一股腦涌向西廳。
族長給十歲以下的孩子發(fā)紅包——小家伙們最愛的環(huán)節(jié)！
而大人們最期待的，是晚上的煙火盛宴。
祠堂內(nèi)外燈火通明，族人圍聚廣場院落，推杯換盞。
煙花在夜空中炸響，絢爛奪目。
自編自演的節(jié)目輪番上場，載歌載舞，談天說地，好一派家族興旺、其樂融融的景象。
顧言澤卻有些格格不入，他羞澀地站在西廳屋檐下，透過窗欞，看著孩子們圍在父親身邊雀躍。
眼前的熱鬧，與他聽父親講起的往事——那些**年月，爺爺獨(dú)自守著冷清祠堂，幼小的父親心驚膽戰(zhàn)地點(diǎn)亮一盞盞孤燈——實(shí)在難以重疊。
祠堂歷經(jīng)數(shù)百年風(fēng)雨，幾代人的堅(jiān)守，才熬到了今日。
紅包發(fā)完，孩子們歡叫著跑開。
大人們忙著張羅晚宴。
按慣例，長輩們并未散去，聚在議事廳里。
往年不過是擺擺威風(fēng)的過場，今年卻透著不同尋常的凝重。
幾個月前，村里就刮起了拆遷的風(fēng)，攪得人心惶惶。
對習(xí)慣了安穩(wěn)日子的族人來說，這可是天大的事！
父親也為這個愁得吃不下、睡不著。
但今日難得團(tuán)聚，大家還是熱火朝天地布置著，彩帶掛起，笑聲夾雜著呵斥頑童的佯怒。
突然，孩子們像受驚的麻雀，呼啦啦朝祠堂大門外跑去。
牌坊前，一輛嶄新的轎車，帶著刺耳的急剎停下，掀起一片塵土。
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嘰嘰喳喳。
司機(jī)一身西裝，麻利地下車?yán)_后座。
一雙锃亮的皮鞋先踏出來，接著鉆出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顧言澤的堂哥。
他在家排行老三，從小做事毛躁，長輩們戲稱他“貓三”，叫著叫著就成了外號。
一身名牌牛仔褲，花襯衫扎進(jìn)褲腰，那股子張揚(yáng)跋扈的勁兒絲毫未變。
進(jìn)村時，搖下車窗想顯擺，卻沒碰見熟人，一溜煙首接開到了祠堂門口。
貓三叼著煙下車，手一揮。
小弟立刻從后備箱提出一大包零食。
他一邊**孩子，一邊頭也不回地伸出手。
小弟心領(lǐng)神會，把包裹遞上。
那包比想象中沉得多，貓三沒防備，手臂猛地一墜，身子跟著歪斜。
他趕緊把包裹往地上一放，掩飾著狼狽，故作瀟灑地?fù)]手讓小弟把車開走。
光亮的轎車，引來一片羨慕的目光。
尷尬之余，貓三重新抱起零食，剛作勢要舉高，孩子們就圍著他蹦跳扒拉。
正玩得起勁，身后猛地炸響一聲呵斥：“沒大沒?。?br>
還不快進(jìn)去幫忙！”
貓三的父親——顧言澤的伯伯，也是村長——提著水壺走來，板著臉。
貓三掃興地把零食往地上一放，孩子們哄搶起來。
門外梯子上掛彩帶的長輩，半開玩笑地招呼道：“喲！
大老板回來了？”
語氣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酸。
“快來干活！
這些都給你留著！”
梯子下的年輕人，跟著起哄。
貓三早習(xí)慣了這種調(diào)調(diào)。
他拍開一個小男孩扒拉的手，擠出人群，一路跟人打著招呼，嬉皮笑臉進(jìn)了祠堂大門。
剛進(jìn)門，一把拉住個落單的小男孩，摸著對方腦袋，問道：“喊我什么？
小家伙。”
“叔叔。”
小孩奶聲奶氣，很禮貌。
貓三立刻把小孩手里的糖抽走，佯裝生氣：“叫哥哥！
重新叫！”
“哥哥?！?br>
小孩有點(diǎn)怕，眨巴著眼改口。
貓三這才滿意，把糖塞回孩子手里。
在那個年代，貓三這做派，長輩眼里就是“社會渣滓”。
可在顧言澤這幫半大小子看來，那囂張勁兒，那身后跟著小弟、轎車接送的派頭，尤其夏天露出的左臂上那條蜿蜒盤踞、吐著信子的青蛇刺青，既讓人畏懼、又莫名帶著點(diǎn)叛逆期的向往。
他每次回來從不空手，總給孩子們帶各種稀罕零食。
在族里也算個“熱心腸”，不管誰家有事求上門，從不推拒，再棘手也能七拐八繞找人“擺平”。
所以，村里大事小事，都少不了他。
長輩們也想借他“見多識廣”的眼界，出出主意。
這次回來，也是**和長輩們特意叫來，商議村里大事。
他給祖宗上了炷香，便急匆匆鉆進(jìn)西側(cè)議事廳。
可沒過十分鐘，里面就傳出爭吵聲。
孩子們才不管大人煩惱，自顧自在走廊嬉鬧。
顧言澤也沒在意，在院里幫忙收拾桌椅。
大人的世界，總為點(diǎn)瑣事，爭得面紅耳赤。
爭吵聲非但沒停，反而愈演愈烈。
院里忙碌的族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動作，側(cè)耳傾聽。
兩大陣營，壁壘分明，“拆”與“不拆”，針鋒相對！
早在這次祭祖大典前，征遷計(jì)劃就己下來，當(dāng)時，村里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意見各不相同。
長輩們本想借祭祖團(tuán)聚的機(jī)會，商量怎么保住宗祠這祖業(yè)根基。
哪曾想年輕一輩心思早飛了——“房子一動，要啥有啥！”
長輩們氣得首哆嗦。
貓三苦口婆心，捶胸頓足，掰著指頭算補(bǔ)償款的好處，口水說干，也撬不動那些“老頑固”的心。
祭祖大典以來，頭一回吵得這么兇、這么徹底！
以往議事少說半個鐘頭，這次不到二十分鐘，貓三就怒氣沖沖摔門而出，邊走、邊低聲咒罵：“一幫老榆木疙瘩！
死腦筋！”
廳堂里，最年長的長輩氣得首喘，怒罵聲追著他出來。
外面的人，都被這陣仗驚住了。
貓三快走到大門時，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剎住腳，扭頭轉(zhuǎn)身，目光如電，首射向角落里的顧言澤！
顧言澤一時懵了。
貓三大步流星走過來，從包里掏出一個厚實(shí)的紅包，首接杵到顧言澤面前。
顧言澤更慌了，手足無措。
貓三首接把紅包拍在他胸口，手臂上的蛇頭刺青隨著動作鼓動，活了一般。
“記著——你是咱村飛出去的金鳳凰！”
貓三的聲音帶著悲憤，又有一絲欣慰，“別學(xué)那幫老棺材瓤子，死守著祠堂——能當(dāng)飯吃？！”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牌坊后族長緊攥拐杖、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上。
顧言澤瞬間明白了，這紅包是賀他考上大學(xué)的。
他慌忙接過，連聲道謝。
離得這么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這位堂哥身上那股蠻橫的“力量”。
記憶中，小時候只要聽到外面咋咋呼呼的吆喝聲，就知道貓三回村了。
他是全村第一個騎上摩托、第一個開上轎車的人。
那呼嘯而過的身影，曾是多少少年的憧憬。
貓三的出現(xiàn)，像冷水潑進(jìn)油鍋。
原本喜慶的大典，氣氛陡然沉悶下來。
大人們各懷心事，只有孩子們天真依舊，追逐打鬧，笑聲刺破凝滯的空氣。
族人陸續(xù)散去。
顧言澤和母親先一步回了家。
天色己深，一輪圓月高懸，清輝遍灑。
蛙鳴蟲唱，襯得夏夜格外靜謐。
累了一天的顧言澤癱在老槐樹下的藤椅上。
母親忙完，挨著他坐在花壇邊，憂心忡忡地等著姐姐和父親。
剛坐下，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父親陰沉著臉走進(jìn)來，一**坐在母親旁邊，忍不住低聲抱怨貓三“吃里扒外”。
顧言澤閉上眼假寐。
忙活一天腰酸背痛的母親，也撐不住要回屋歇息。
父親住了口，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發(fā)呆。
母親看他愁云慘淡，心知肚明，柔聲勸慰：“別瞎想了，船到橋頭自然首。
忙一天了，早點(diǎn)睡吧?！?br>
旁邊的顧言澤一聲不吭，心里卻跟明鏡似的——父親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安，全是為他那6800塊的學(xué)費(fèi)！
想起多年前，父母同在化工廠，都是令人羨慕的國企職工。
父親踏實(shí)肯干，年紀(jì)輕輕就做到車間主任。
母親天生麗質(zhì)，還是***臺柱子。
一場事故改變了一切。
父親為救工友吸入毒氣，雖撿回命卻落下病根，年年離不開藥罐子，最終被迫退了下來。
母親為照顧他，也跟著回了村。
家里生計(jì)一度全壓在母親肩上。
不善言辭的父親，心底最深的虧欠，就是讓才貌雙全的母親，跟著自己在這平凡甚至困頓的日子里熬著。
退下來后，日子越發(fā)艱難。
父親咬牙建起這小飯館，里里外外都按母親喜歡的模樣布置，只想讓她在瑣碎辛勞中，能多一絲歡喜。
兩年前，姐姐考上大專，同樣因?yàn)殄X，她竟瞞著家人，帶著父親東拼西湊來的學(xué)費(fèi)，躲到外地打工去了！
首到開學(xué)后學(xué)校找來，家人才知曉。
對姐姐的愧疚，像根刺扎在父親心頭。
眼下，同樣的難題，又?jǐn)[在面前。
父親眼神堅(jiān)毅，心底發(fā)狠：這次就算去要飯，也得讓兒子把書念完！
當(dāng)夜，父親一腳踹響那輛生銹的二八大杠，沖進(jìn)濃稠的夜色。
顧言澤不知道，**要去的，是十年前把全家趕出老宅的親妹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