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劫：侯門醫(yī)女錄
第1章 罪臣女負笈赴京畿，冷侯爺初辨江南醫(yī)
江南蘇州·破廟（夜，暴雨）鉛灰色的夜空被狂風撕裂，豆大的雨點砸在破廟的殘垣斷壁上，濺起細碎的泥花。
廟內(nèi)僅存的半盞油燈搖曳不定，將沈微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跪在一尊被蛛網(wǎng)纏繞的觀音像前，雙手捧著一塊邊緣磨損的烏木家牌，牌面上“蘇府”二字雖己褪色，卻仍在微弱的光線下透著刺骨的寒涼。
“爹，娘，女兒不孝，讓你們在九泉之下還背著‘謀逆’的污名?！?br>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混著雨聲幾乎聽不真切，指尖卻因用力而深深掐進家牌的紋路里，“十年了，女兒終于查到線索，這就去京城，找永寧侯蕭景淵——找當年所有參與構(gòu)陷蘇家的人，還你們一個清白。”
廟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一道青色身影撐著油紙傘快步走進來，傘沿滴落的雨水在地面暈開一圈圈濕痕。
顧云舟將傘靠在墻角，抖了抖衣擺上的水珠，從懷中取出一個素色布包，輕輕放在沈微婉身邊。
“師妹，都準備好了?！?br>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是‘沈微婉’的戶籍文書，我托人在蘇州府補的，祖籍、家世都做了**，不會有破綻。
還有你要的《千金方》，扉頁上蓋了蘇隱先生的私印，當年蘇隱先生與永寧侯府有過一面之緣，憑這個，你進侯府應征醫(yī)女，勝算能大些。”
沈微婉緩緩抬頭，眼眶微紅卻眼神堅定，她將家牌小心翼翼地塞進衣襟，貼身藏好，再接過布包打開，里面除了文書和醫(yī)書，還有一小瓶黑色的藥膏。
“這是‘消痕膏’？”
她認出這是師兄獨門配制的藥膏，能淡化皮膚上的疤痕。
顧云舟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手腕上一道淺褐色的疤痕——那是十年前蘇家被抄家時，她為了護著家牌被官兵的刀劃到的。
“侯府規(guī)矩多，你這疤痕雖不明顯，但若被人追問起來歷，難免惹麻煩。
每天睡前涂一次，不出半月就能淡得看不見。”
沈微婉攥緊藥膏，喉間有些發(fā)緊：“師兄，這些年辛苦你了。
若不是你收留我，教我醫(yī)術(shù)，我恐怕……說這些干什么?！?br>
顧云舟打斷她，語氣帶著兄長般的鄭重，“蘇伯父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護著你是應該的。
只是蕭景淵那個人，你要多提防——他是當年蘇家案主審官蕭承業(yè)的兒子，京中都說他‘鐵面無私’，可誰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跟他父親一條心？
你進侯府，是為了查案，不是為了別的，千萬不能暴露身份?！?br>
“我知道?！?br>
沈微婉將布包系在腰間，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布裙，“我不會拿蘇家的冤屈冒險。
對了，師兄，你說蘇隱先生與侯府有舊，具體是怎么回事？”
顧云舟回憶道：“十年前蕭承業(yè)還在江南任職時，曾得過一場怪病，遍尋名醫(yī)無果，最后是蘇隱先生治好的。
蕭承業(yè)當時想重金謝他，蘇先生沒收，只說‘醫(yī)者仁心，不求回報’。
后來蕭承業(yè)回京任御史大夫，還派人送過書信給蘇先生，想請他去京城行醫(yī)，蘇先生婉拒了。
你拿著這本《千金方》去，蕭景淵就算不看僧面，也會看在蘇隱先生的面子上，給你一個機會?！?br>
沈微婉點頭，將醫(yī)書放進藥箱：“我記住了。
師兄，我走之后，江南蘇家舊宅就拜托你多照看了，那里或許還藏著當年的線索?！?br>
“你放心?！?br>
顧云舟從袖中又拿出一枚小巧的青銅哨子，遞給她，“這是‘清澤堂’的信號哨，若是在京城遇到危險，就吹響它，我在京城的***第一時間來幫你。
還有，每月初一、十五，你去城南的‘悅來茶館’，找一個穿灰布衫、戴斗笠的人，他會把我查到的線索交給你?！?br>
沈微婉接過哨子，緊緊握在手心：“師兄，你也要保重。
柳家在江南也有勢力，你查案時別太張揚?！?br>
“我知道分寸?！?br>
顧云舟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明天一早你就動身吧，趁著暴雨，路上不容易引人注目。
記住，凡事忍一時，別硬碰硬。
要是……要是實在查不下去，就回江南，師兄永遠在‘清澤堂’等你?！?br>
沈微婉用力點頭，沒有再說話——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蘇家滿門一百七十三口人的性命，都壓在她這一趟京城之行上。
京城·永寧侯府大門（三日后，辰時）雨過天晴，京城的空氣里帶著一絲清爽的涼意。
永寧侯府朱紅色的大門前，兩尊石獅子威嚴矗立，門楣上懸掛著燙金的“永寧侯府”匾額，陽光下熠熠生輝。
府門前貼著火紅的招賢榜，上面用墨筆寫著：“現(xiàn)招醫(yī)女一名，要求醫(yī)術(shù)精湛、品行端正，諳熟藥膳者優(yōu)先，薪資從優(yōu)，***攜憑證于三日內(nèi)府前報名?！?br>
榜前圍了不少穿著各色衣裙的女子，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侯府的醫(yī)女不好當啊，去年冬天到現(xiàn)在，己經(jīng)走了三個了！”
一個穿粉色衣裙的女子小聲說道，眼神里滿是忌憚，“第一個醫(yī)女，因為沒診出侯爺?shù)呐f傷，當天就被趕出去了；第二個更慘，給侯爺熬的藥里放了寒性藥材，被管家杖責二十大板，趕出京城了！”
旁邊一個穿藍色衣裙的女子嘆了口氣：“可不是嘛！
永寧侯蕭景淵那性子，冷得像塊冰，聽說他連太后賜的宮女都敢退回去，誰要是觸了他的逆鱗，有好果子吃？
我娘非要讓我來試試，我看還是算了吧，保命要緊?！?br>
“你們說，侯爺?shù)呐f傷到底是怎么來的？”
另一個女子好奇地問，“京中都傳是當年侯爺征戰(zhàn)北境時留下的，可具體是什么傷，誰也不知道，連太醫(yī)院的太醫(yī)都不敢多問?！?br>
“管他是什么傷，反正我是不敢去的?！?br>
粉色衣裙的女子拉著藍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走了，咱們?nèi)デ懊娴木I緞莊看看，聽說新到了一批**絲綢呢?！?br>
人群漸漸散去，沈微婉背著半舊的藥箱，從街角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裙，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臉上未施粉黛，卻難掩清麗的容貌。
她站在招賢榜前，逐字逐句地讀著，目光在“諳熟藥膳”西個字上停頓了片刻——這是她特意準備的“敲門磚”。
“這位姑娘，可是來應征醫(yī)女的？”
一個穿著青色管家服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他是侯府的大管家蕭忠，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神色。
沈微婉轉(zhuǎn)過身，微微屈膝行禮，語氣溫和卻不卑不亢：“回管家，民女沈微婉，從江南蘇州來，聽聞侯府招醫(yī)女，特來應征?！?br>
蕭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雖衣著樸素，卻氣質(zhì)沉靜，不似一般鄉(xiāng)野女子那般局促，心中多了幾分好感，卻仍不失謹慎：“姑娘既來應征，可有醫(yī)術(shù)憑證？
比如師從何人、是否有行醫(yī)經(jīng)歷之類的？”
沈微婉從藥箱里取出那本泛黃的《千金方》，雙手遞給他：“回管家，民女師從己故的江南名醫(yī)蘇隱先生，這是先生留給民女的醫(yī)書，扉頁上有先生的私印，管家可以查驗。
民女隨先生學醫(yī)五年，后又獨自在江南行醫(yī)三年，診治過不少病患，不敢說醫(yī)術(shù)精湛，但也略懂些皮毛?！?br>
蕭忠接過醫(yī)書，翻到扉頁，果然看到一枚朱紅色的私印，印文是“蘇隱之印”。
他早年在蕭承業(yè)身邊當差，曾聽過蘇隱的名字，知道此人是江南有名的良醫(yī)，心中的疑慮消了大半。
他合上書，遞還給沈微婉：“姑娘稍等，容老奴進去通報一聲。
侯爺今日正好在府中處理公務，說要親自考校應征的醫(yī)女?！?br>
“有勞管家。”
沈微婉接過醫(yī)書，重新放回藥箱。
蕭忠轉(zhuǎn)身走進侯府，不多時便快步走了出來，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跟老奴來吧，侯爺在正廳等著?！?br>
沈微婉點點頭，背著藥箱跟在他身后，走進了侯府大門。
穿過寬敞的前院，青磚鋪就的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古槐，枝葉繁茂，投下斑駁的樹影。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青色丫鬟服的下人走過，都低著頭，腳步輕快，顯然是訓練有素。
“姑娘第一次來京城吧？”
蕭忠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從蘇州到京城，路途不近，姑娘一個人來，倒是膽子不小。”
沈微婉輕聲回答：“民女父母早亡，在江南無依無靠，聽聞京城機會多，便想來試試。
侯府是京中望族，能在這里行醫(yī)，是民女的福氣?！?br>
蕭忠笑了笑：“姑娘倒是實在。
不過咱們侯爺性子是冷了點，但待人不苛責，只要姑娘醫(yī)術(shù)過硬，好好做事，侯爺不會虧待你的?！?br>
說話間，兩人己經(jīng)走到了正廳門口。
蕭忠停下腳步，對沈微婉說：“姑娘進去吧，侯爺就在里面。
記住，見到侯爺要行跪拜禮，說話要恭敬，別亂看亂問。”
“民女明白。”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正廳的木門。
侯府正廳（辰時末）正廳內(nèi)陳設簡潔卻不失奢華，深色的紅木桌椅打磨得光亮如新，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落款是當今太子的手筆。
廳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男子，他便是永寧侯蕭景淵。
沈微婉抬眼望去，只見他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俊朗，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的眉峰銳利，眼神深邃，正低頭看著手中的一份文書，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莫名讓人有些緊張。
聽到腳步聲，蕭景淵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沒有絲毫溫度，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個人。
沈微婉立刻屈膝跪地，行跪拜禮：“民女沈微婉，見過侯爺?！?br>
“起來吧?！?br>
蕭景淵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蕭忠說你是蘇隱的徒弟？”
“是。”
沈微婉站起身，垂著眼簾，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民女師從蘇隱先生五年，先生去世后，民女便在江南行醫(yī)?！?br>
蕭景淵將手中的文書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她：“蘇隱的醫(yī)術(shù)，在江南頗有盛名，你既師從于他，那我問你，風寒分幾類？
各用什么方子醫(yī)治？”
這個問題并不難，沈微婉早有準備，她從容回答：“回侯爺，風寒分兩類，一為風熱風寒，二為風寒風寒。
風熱風寒者，癥見發(fā)熱重、微惡風、頭痛昏重、有汗、咽喉紅腫疼痛、咳嗽、痰黃而黏、鼻塞黃涕，需用銀翹散，疏風清熱；風寒風寒者，癥見惡寒重、發(fā)熱輕、無汗、頭痛身痛、鼻塞流清涕、咳嗽吐稀白痰、口不渴或渴喜熱飲，需用麻黃湯，解表散寒?！?br>
蕭景淵微微頷首，又問：“若是病患身有舊傷，患了風寒，用藥需注意什么？”
沈微婉心中一動——他果然在試探自己。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回侯爺，身有舊傷者患風寒，用藥需格外謹慎。
若舊傷是外傷所致，如刀劍傷、跌打損傷，需在藥方中加入當歸、川芎、紅花等活血通絡之藥，避免風寒入體，導致舊傷復發(fā)；若舊傷是內(nèi)傷所致，如臟腑損傷，則需減少麻黃、桂枝等辛溫之藥的用量，改用紫蘇、生姜等溫和之品，以免刺激臟腑，加重損傷。”
蕭景淵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的舊傷正是當年征戰(zhàn)北境時被敵軍的刀所傷，傷及腰腹，屬于外傷，這些年每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除了太醫(yī)院的幾個老太醫(yī)和身邊的親信，極少有人知道。
這個江南來的醫(yī)女，僅憑他一句話，就能說出舊傷用藥的關(guān)鍵，未免太過巧合。
“你倒是懂得不少?！?br>
蕭景淵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你再說說，如何通過診脈，判斷一個人是否有舊傷？”
沈微婉回答：“回侯爺，身有舊傷者，脈象多沉而有力，卻偶有滯澀之感。
若舊傷在西肢，脈象滯澀多在寸脈；若舊傷在軀干，脈象滯澀多在關(guān)脈；若舊傷在臟腑，脈象滯澀多在尺脈。
此外，舊傷者多氣血不足，面色偏白，唇色淡，若遇陰雨天，脈象滯澀之感會更明顯?！?br>
她說完，便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廳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蕭景淵盯著她的側(cè)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慌亂或作假的痕跡，可她的表情始終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忽然想起父親生前曾提過，蘇隱不僅醫(yī)術(shù)高明，還擅長“望聞問切”中的“切脈”，能從脈象中看出許多旁人看不出的隱疾，難道這個沈微婉，真的繼承了蘇隱的醫(yī)術(shù)？
“你怎么知道我有舊傷？”
蕭景淵突然問道，聲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
沈微婉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她從容回答：“回侯爺，民女剛才進門時，見侯爺起身迎接（實則蕭景淵并未起身，她故意說錯，試探他的反應），左手微微一頓，再結(jié)合侯爺面色偏白、唇色淡，便猜測侯爺身有舊傷。
民女只是隨口猜測，若有冒犯之處，還請侯爺恕罪?！?br>
蕭景淵的眼神更冷了——他剛才根本沒有起身，這個女人在說謊。
她為什么要撒謊？
是為了掩飾自己早就知道他有舊傷的事實？
還是有其他目的？
他沒有戳破她的謊言，只是淡淡地說：“你倒是細心。
蕭忠，帶她去西跨院住下，明日起，負責府中下人的醫(yī)術(shù)事宜，若有需要，再去給主母和各位小姐診脈。”
“是，侯爺?！?br>
蕭忠從門外走進來。
沈微婉再次屈膝行禮：“謝侯爺?！?br>
“等等?！?br>
蕭景淵叫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藥箱上，“你的藥箱里，都帶了些什么藥材？”
沈微婉回答：“回侯爺，都是些常用的藥材，如當歸、川芎、甘草、茯苓之類，還有一些銀針和藥膏，以備不時之需?！?br>
“嗯?！?br>
蕭景淵點頭，“下去吧?！?br>
沈微婉跟著蕭忠走出正廳，首到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蕭景淵才對著屏風后說道：“林風，出來?！?br>
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年輕男子從屏風后走出，他是蕭景淵的貼身護衛(wèi)，也是他最信任的下屬。
“侯爺，這個沈微婉有問題。”
林風首言道，“她剛才說看到您起身，可您根本沒動，她明顯是在撒謊。
而且她對舊傷的了解，太過詳細，不像是偶然猜到的。”
蕭景淵拿起桌上的《千金方》，翻了幾頁，又合上書：“蘇隱確實有本事，但這個沈微婉，年紀輕輕，卻有如此城府，不簡單。
你去查她的底細，從她的祖籍、家世，到她這三年在江南的行醫(yī)經(jīng)歷，一字不落，都要查清楚。
尤其是她和蘇隱的關(guān)系，蘇隱十年前去世，她當時才十五歲，怎么會師從蘇隱五年？
這里面肯定有問題?！?br>
“是，侯爺。”
林風躬身應道，“那要不要……派人盯著她？”
“不用?！?br>
蕭景淵搖頭，“剛進府就盯著她，太容易引起懷疑。
你先查她的底細，我倒要看看，這個江南來的醫(yī)女，到底想在侯府做什么?！?br>
林風點頭：“屬下明白。
對了，侯爺，明日柳尚書的女兒柳玉茹小姐要來府中拜訪老夫人，要不要……知道了?！?br>
蕭景淵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讓老夫人陪著就好，我還有公務要處理，不見?！?br>
林風應聲退下，正廳內(nèi)再次恢復平靜。
蕭景淵拿起桌上的文書，卻怎么也看不進去，腦海中反復浮現(xiàn)出沈微婉剛才的樣子——她的眼神平靜卻堅定，仿佛藏著許多秘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看不透，卻又忍不住想探究。
侯府西跨院·客房（午時）蕭忠將沈微婉帶到西跨院的一間客房前，推**門：“沈姑娘，你就住這間吧。
西跨院比較清靜，離老夫人的住處也近，若是老夫人有需要，你過去也方便。
院里有個小廚房，你要是想熬藥或者做藥膳，都可以用?！?br>
沈微婉走進房間，只見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潔，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墻角還有一個衣柜，雖然陳設簡單，卻一應俱全。
窗外有一個小院子，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艷。
“多謝管家?！?br>
沈微婉轉(zhuǎn)過身，對蕭忠道謝。
蕭忠笑了笑：“姑娘不用客氣。
這是丫鬟春桃，以后她就負責照顧你的起居，有什么需要，你跟她說就行?！?br>
他身后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容，看到沈微婉，立刻屈膝行禮：“春桃見過沈姑娘。”
“春桃姑娘不必多禮?！?br>
沈微婉溫和地說。
蕭忠又叮囑了幾句“好好照顧沈姑娘有事情及時稟報”之類的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房間里只剩下沈微婉和春桃，春桃手腳麻利地給沈微婉倒了杯茶水：“沈姑娘，您一路辛苦，喝杯茶歇歇吧。
咱們侯府雖然大，但下人都很好相處，您不用怕?！?br>
沈微婉接過茶杯，輕聲問道：“春桃，我聽說侯爺身有舊傷，你知道是怎么來的嗎？”
春桃壓低聲音，小聲說道：“姑娘，這事在侯府是忌諱，不能隨便說的。
不過我聽我娘說，侯爺?shù)呐f傷是十年前征戰(zhàn)北境時留下的，當時侯爺才十五歲，跟著老侯爺去打仗，被敵軍的刀砍中了腰腹，差點就沒命了。
后來雖然救回來了，但每逢陰雨天，就會疼得厲害，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也沒辦法，只能開些止痛藥緩解?！?br>
沈微婉心中一凜——十年前，正是蘇家被抄家的那一年。
蕭景淵當時在北境征戰(zhàn)，或許并沒有參與構(gòu)陷蘇家？
那他父親蕭承業(yè)，會不會是被人脅迫的？
她又問：“那侯爺平時待人怎么樣？
我剛才見他，覺得他性子挺冷的?！?br>
春桃笑著說：“姑娘您是不知道，侯爺看著冷，其實心善著呢。
去年冬天，府里有個老媽子凍病了，沒錢看醫(yī)生，侯爺知道了，不僅讓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來給她看病，還賞了她二十兩銀子。
還有，府里下人的月錢，侯爺從來不會拖欠，逢年過節(jié)還會額外賞錢呢。
就是侯爺太專注于公務了，每天不是在書房處理公務，就是去京畿衛(wèi)**，很少跟人說話，所以大家都覺得他冷。”
沈微婉點點頭，又問：“剛才管家說，明日柳尚書的女兒要來拜訪老夫人，那位柳小姐常來侯府嗎？”
“可不是嘛！”
春桃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柳小姐幾乎每個月都要來幾次，說是拜訪老夫人，其實是想跟侯爺親近。
京中都傳，柳小姐是未來的侯夫人，柳尚書也常跟老侯爺（蕭承業(yè)己故）來往，兩家是世交。
不過侯爺好像不太喜歡柳小姐，每次柳小姐來，侯爺都躲著不見。”
沈微婉心中了然——柳玉茹，吏部尚書柳明遠的女兒，而柳明遠，正是當年參與構(gòu)陷蘇家的官員之一。
看來，這個柳玉茹，會是她查案路上的一個阻礙。
“對了，沈姑娘，”春桃突然想起什么，“您是醫(yī)女，那您會做藥膳嗎？
侯爺最近胃口不好，老夫人正愁著呢，要是您能做些開胃的藥膳，老夫人肯定高興。”
沈微婉眼睛一亮：“我略懂一些藥膳的做法，若是侯爺不嫌棄，我明日可以試試?！?br>
“那太好了！”
春桃高興地說，“侯爺要是吃了您做的藥膳，胃口變好了，肯定會看重您的！”
沈微婉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是她接近蕭景淵、打探線索的最好機會。
西跨院·小廚房（未時）沈微婉跟著春桃來到西跨院的小廚房，廚房不大，卻收拾得干凈利落，灶臺、案板、調(diào)料一應俱全。
“沈姑娘，您要做什么藥膳？
我?guī)湍蛳率??！?br>
春桃挽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沈微婉想了想，說：“侯爺身有舊傷，又胃口不好，不如做一道‘當歸黃芪烏雞湯’吧。
當歸能活血通絡，黃芪能補氣養(yǎng)血，烏雞能滋補肝腎，這道藥膳既能調(diào)理舊傷，又能開胃健脾，很適合侯爺?！?br>
“當歸黃芪烏雞湯？
聽起來就很好吃！”
春桃興奮地說，“我去給您拿烏雞和藥材，府里的庫房里有上好的當歸和黃芪，還有剛殺的烏雞呢！”
說著，春桃就快步跑了出去，不多時便提著一只處理干凈的烏雞和一包藥材回來。
沈微婉接過藥材，仔細挑選了一番，將當歸、黃芪、*參、枸杞等藥材分類放好，又將烏雞切成塊，用溫水焯去血水。
“沈姑娘，您的動作真熟練。”
春桃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贊嘆道，“比府里的廚娘還厲害呢！”
沈微婉笑了笑：“我在江南行醫(yī)時，經(jīng)常給病患做藥膳，時間久了，就熟練了。
做藥膳最重要的是掌握火候和藥材的用量，藥材多了會苦，少了又沒效果，火候不夠則藥材的藥效出不來，火候過了則食材會老?！?br>
她一邊說，一邊將焯好水的烏雞放進砂鍋里，加入適量的清水，再放入當歸、黃芪、*參等藥材，大火燒開后，轉(zhuǎn)小火慢燉。
“沈姑娘，您為什么要來侯府當醫(yī)女啊？”
春桃好奇地問，“您在江南行醫(yī)不是挺好的嗎？”
沈微婉攪動砂鍋的手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說：“我父母早亡，在江南無依無靠，聽說京城的機會多，便想來試試。
侯府是京中望族，能在這里行醫(yī)，不僅能攢些錢，還能增長見識，對我以后的行醫(yī)之路有好處。”
春桃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沈姑娘，您放心，咱們侯府的人都很好，您在這里肯定能過得舒心。”
沈微婉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在侯府的日子，絕不會“舒心”，但為了蘇家的冤屈，她必須堅持下去。
砂鍋里的雞湯漸漸散發(fā)出濃郁的香味，當歸和黃芪的藥香混合著烏雞的肉香，讓人垂涎欲滴。
“好香?。 ?br>
春桃吸了吸鼻子，“沈姑娘，您這藥膳做得也太香了，我都想嘗嘗了！”
沈微婉笑著說：“等燉好了，給你留一碗。”
“真的嗎？
太好了！”
春桃高興得跳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丫鬟的聲音：“沈姑娘在嗎？
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廟內(nèi)僅存的半盞油燈搖曳不定，將沈微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跪在一尊被蛛網(wǎng)纏繞的觀音像前，雙手捧著一塊邊緣磨損的烏木家牌，牌面上“蘇府”二字雖己褪色，卻仍在微弱的光線下透著刺骨的寒涼。
“爹，娘，女兒不孝，讓你們在九泉之下還背著‘謀逆’的污名?！?br>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混著雨聲幾乎聽不真切，指尖卻因用力而深深掐進家牌的紋路里，“十年了，女兒終于查到線索，這就去京城，找永寧侯蕭景淵——找當年所有參與構(gòu)陷蘇家的人，還你們一個清白。”
廟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一道青色身影撐著油紙傘快步走進來，傘沿滴落的雨水在地面暈開一圈圈濕痕。
顧云舟將傘靠在墻角，抖了抖衣擺上的水珠，從懷中取出一個素色布包，輕輕放在沈微婉身邊。
“師妹，都準備好了?！?br>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是‘沈微婉’的戶籍文書，我托人在蘇州府補的，祖籍、家世都做了**，不會有破綻。
還有你要的《千金方》，扉頁上蓋了蘇隱先生的私印，當年蘇隱先生與永寧侯府有過一面之緣，憑這個，你進侯府應征醫(yī)女，勝算能大些。”
沈微婉緩緩抬頭，眼眶微紅卻眼神堅定，她將家牌小心翼翼地塞進衣襟，貼身藏好，再接過布包打開，里面除了文書和醫(yī)書，還有一小瓶黑色的藥膏。
“這是‘消痕膏’？”
她認出這是師兄獨門配制的藥膏，能淡化皮膚上的疤痕。
顧云舟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手腕上一道淺褐色的疤痕——那是十年前蘇家被抄家時，她為了護著家牌被官兵的刀劃到的。
“侯府規(guī)矩多，你這疤痕雖不明顯，但若被人追問起來歷，難免惹麻煩。
每天睡前涂一次，不出半月就能淡得看不見。”
沈微婉攥緊藥膏，喉間有些發(fā)緊：“師兄，這些年辛苦你了。
若不是你收留我，教我醫(yī)術(shù)，我恐怕……說這些干什么?！?br>
顧云舟打斷她，語氣帶著兄長般的鄭重，“蘇伯父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護著你是應該的。
只是蕭景淵那個人，你要多提防——他是當年蘇家案主審官蕭承業(yè)的兒子，京中都說他‘鐵面無私’，可誰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跟他父親一條心？
你進侯府，是為了查案，不是為了別的，千萬不能暴露身份?！?br>
“我知道?！?br>
沈微婉將布包系在腰間，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布裙，“我不會拿蘇家的冤屈冒險。
對了，師兄，你說蘇隱先生與侯府有舊，具體是怎么回事？”
顧云舟回憶道：“十年前蕭承業(yè)還在江南任職時，曾得過一場怪病，遍尋名醫(yī)無果，最后是蘇隱先生治好的。
蕭承業(yè)當時想重金謝他，蘇先生沒收，只說‘醫(yī)者仁心，不求回報’。
后來蕭承業(yè)回京任御史大夫，還派人送過書信給蘇先生，想請他去京城行醫(yī)，蘇先生婉拒了。
你拿著這本《千金方》去，蕭景淵就算不看僧面，也會看在蘇隱先生的面子上，給你一個機會?！?br>
沈微婉點頭，將醫(yī)書放進藥箱：“我記住了。
師兄，我走之后，江南蘇家舊宅就拜托你多照看了，那里或許還藏著當年的線索?！?br>
“你放心?！?br>
顧云舟從袖中又拿出一枚小巧的青銅哨子，遞給她，“這是‘清澤堂’的信號哨，若是在京城遇到危險，就吹響它，我在京城的***第一時間來幫你。
還有，每月初一、十五，你去城南的‘悅來茶館’，找一個穿灰布衫、戴斗笠的人，他會把我查到的線索交給你?！?br>
沈微婉接過哨子，緊緊握在手心：“師兄，你也要保重。
柳家在江南也有勢力，你查案時別太張揚?！?br>
“我知道分寸?！?br>
顧云舟看著她，眼中滿是擔憂，“明天一早你就動身吧，趁著暴雨，路上不容易引人注目。
記住，凡事忍一時，別硬碰硬。
要是……要是實在查不下去，就回江南，師兄永遠在‘清澤堂’等你?！?br>
沈微婉用力點頭，沒有再說話——她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蘇家滿門一百七十三口人的性命，都壓在她這一趟京城之行上。
京城·永寧侯府大門（三日后，辰時）雨過天晴，京城的空氣里帶著一絲清爽的涼意。
永寧侯府朱紅色的大門前，兩尊石獅子威嚴矗立，門楣上懸掛著燙金的“永寧侯府”匾額，陽光下熠熠生輝。
府門前貼著火紅的招賢榜，上面用墨筆寫著：“現(xiàn)招醫(yī)女一名，要求醫(yī)術(shù)精湛、品行端正，諳熟藥膳者優(yōu)先，薪資從優(yōu)，***攜憑證于三日內(nèi)府前報名?！?br>
榜前圍了不少穿著各色衣裙的女子，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侯府的醫(yī)女不好當啊，去年冬天到現(xiàn)在，己經(jīng)走了三個了！”
一個穿粉色衣裙的女子小聲說道，眼神里滿是忌憚，“第一個醫(yī)女，因為沒診出侯爺?shù)呐f傷，當天就被趕出去了；第二個更慘，給侯爺熬的藥里放了寒性藥材，被管家杖責二十大板，趕出京城了！”
旁邊一個穿藍色衣裙的女子嘆了口氣：“可不是嘛！
永寧侯蕭景淵那性子，冷得像塊冰，聽說他連太后賜的宮女都敢退回去，誰要是觸了他的逆鱗，有好果子吃？
我娘非要讓我來試試，我看還是算了吧，保命要緊?！?br>
“你們說，侯爺?shù)呐f傷到底是怎么來的？”
另一個女子好奇地問，“京中都傳是當年侯爺征戰(zhàn)北境時留下的，可具體是什么傷，誰也不知道，連太醫(yī)院的太醫(yī)都不敢多問?！?br>
“管他是什么傷，反正我是不敢去的?！?br>
粉色衣裙的女子拉著藍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走了，咱們?nèi)デ懊娴木I緞莊看看，聽說新到了一批**絲綢呢?！?br>
人群漸漸散去，沈微婉背著半舊的藥箱，從街角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裙，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臉上未施粉黛，卻難掩清麗的容貌。
她站在招賢榜前，逐字逐句地讀著，目光在“諳熟藥膳”西個字上停頓了片刻——這是她特意準備的“敲門磚”。
“這位姑娘，可是來應征醫(yī)女的？”
一個穿著青色管家服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他是侯府的大管家蕭忠，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神色。
沈微婉轉(zhuǎn)過身，微微屈膝行禮，語氣溫和卻不卑不亢：“回管家，民女沈微婉，從江南蘇州來，聽聞侯府招醫(yī)女，特來應征?！?br>
蕭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雖衣著樸素，卻氣質(zhì)沉靜，不似一般鄉(xiāng)野女子那般局促，心中多了幾分好感，卻仍不失謹慎：“姑娘既來應征，可有醫(yī)術(shù)憑證？
比如師從何人、是否有行醫(yī)經(jīng)歷之類的？”
沈微婉從藥箱里取出那本泛黃的《千金方》，雙手遞給他：“回管家，民女師從己故的江南名醫(yī)蘇隱先生，這是先生留給民女的醫(yī)書，扉頁上有先生的私印，管家可以查驗。
民女隨先生學醫(yī)五年，后又獨自在江南行醫(yī)三年，診治過不少病患，不敢說醫(yī)術(shù)精湛，但也略懂些皮毛?！?br>
蕭忠接過醫(yī)書，翻到扉頁，果然看到一枚朱紅色的私印，印文是“蘇隱之印”。
他早年在蕭承業(yè)身邊當差，曾聽過蘇隱的名字，知道此人是江南有名的良醫(yī)，心中的疑慮消了大半。
他合上書，遞還給沈微婉：“姑娘稍等，容老奴進去通報一聲。
侯爺今日正好在府中處理公務，說要親自考校應征的醫(yī)女?！?br>
“有勞管家。”
沈微婉接過醫(yī)書，重新放回藥箱。
蕭忠轉(zhuǎn)身走進侯府，不多時便快步走了出來，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跟老奴來吧，侯爺在正廳等著?！?br>
沈微婉點點頭，背著藥箱跟在他身后，走進了侯府大門。
穿過寬敞的前院，青磚鋪就的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古槐，枝葉繁茂，投下斑駁的樹影。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青色丫鬟服的下人走過，都低著頭，腳步輕快，顯然是訓練有素。
“姑娘第一次來京城吧？”
蕭忠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從蘇州到京城，路途不近，姑娘一個人來，倒是膽子不小。”
沈微婉輕聲回答：“民女父母早亡，在江南無依無靠，聽聞京城機會多，便想來試試。
侯府是京中望族，能在這里行醫(yī)，是民女的福氣?！?br>
蕭忠笑了笑：“姑娘倒是實在。
不過咱們侯爺性子是冷了點，但待人不苛責，只要姑娘醫(yī)術(shù)過硬，好好做事，侯爺不會虧待你的?！?br>
說話間，兩人己經(jīng)走到了正廳門口。
蕭忠停下腳步，對沈微婉說：“姑娘進去吧，侯爺就在里面。
記住，見到侯爺要行跪拜禮，說話要恭敬，別亂看亂問。”
“民女明白。”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正廳的木門。
侯府正廳（辰時末）正廳內(nèi)陳設簡潔卻不失奢華，深色的紅木桌椅打磨得光亮如新，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落款是當今太子的手筆。
廳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穿玄色錦袍的男子，他便是永寧侯蕭景淵。
沈微婉抬眼望去，只見他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俊朗，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的眉峰銳利，眼神深邃，正低頭看著手中的一份文書，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莫名讓人有些緊張。
聽到腳步聲，蕭景淵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沒有絲毫溫度，仿佛在看一件物品，而非一個人。
沈微婉立刻屈膝跪地，行跪拜禮：“民女沈微婉，見過侯爺?！?br>
“起來吧?！?br>
蕭景淵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蕭忠說你是蘇隱的徒弟？”
“是。”
沈微婉站起身，垂著眼簾，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民女師從蘇隱先生五年，先生去世后，民女便在江南行醫(yī)?！?br>
蕭景淵將手中的文書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她：“蘇隱的醫(yī)術(shù)，在江南頗有盛名，你既師從于他，那我問你，風寒分幾類？
各用什么方子醫(yī)治？”
這個問題并不難，沈微婉早有準備，她從容回答：“回侯爺，風寒分兩類，一為風熱風寒，二為風寒風寒。
風熱風寒者，癥見發(fā)熱重、微惡風、頭痛昏重、有汗、咽喉紅腫疼痛、咳嗽、痰黃而黏、鼻塞黃涕，需用銀翹散，疏風清熱；風寒風寒者，癥見惡寒重、發(fā)熱輕、無汗、頭痛身痛、鼻塞流清涕、咳嗽吐稀白痰、口不渴或渴喜熱飲，需用麻黃湯，解表散寒?！?br>
蕭景淵微微頷首，又問：“若是病患身有舊傷，患了風寒，用藥需注意什么？”
沈微婉心中一動——他果然在試探自己。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回侯爺，身有舊傷者患風寒，用藥需格外謹慎。
若舊傷是外傷所致，如刀劍傷、跌打損傷，需在藥方中加入當歸、川芎、紅花等活血通絡之藥，避免風寒入體，導致舊傷復發(fā)；若舊傷是內(nèi)傷所致，如臟腑損傷，則需減少麻黃、桂枝等辛溫之藥的用量，改用紫蘇、生姜等溫和之品，以免刺激臟腑，加重損傷。”
蕭景淵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的舊傷正是當年征戰(zhàn)北境時被敵軍的刀所傷，傷及腰腹，屬于外傷，這些年每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除了太醫(yī)院的幾個老太醫(yī)和身邊的親信，極少有人知道。
這個江南來的醫(yī)女，僅憑他一句話，就能說出舊傷用藥的關(guān)鍵，未免太過巧合。
“你倒是懂得不少?！?br>
蕭景淵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你再說說，如何通過診脈，判斷一個人是否有舊傷？”
沈微婉回答：“回侯爺，身有舊傷者，脈象多沉而有力，卻偶有滯澀之感。
若舊傷在西肢，脈象滯澀多在寸脈；若舊傷在軀干，脈象滯澀多在關(guān)脈；若舊傷在臟腑，脈象滯澀多在尺脈。
此外，舊傷者多氣血不足，面色偏白，唇色淡，若遇陰雨天，脈象滯澀之感會更明顯?！?br>
她說完，便垂下眼簾，不再說話。
廳內(nèi)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蕭景淵盯著她的側(cè)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慌亂或作假的痕跡，可她的表情始終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忽然想起父親生前曾提過，蘇隱不僅醫(yī)術(shù)高明，還擅長“望聞問切”中的“切脈”，能從脈象中看出許多旁人看不出的隱疾，難道這個沈微婉，真的繼承了蘇隱的醫(yī)術(shù)？
“你怎么知道我有舊傷？”
蕭景淵突然問道，聲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
沈微婉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她從容回答：“回侯爺，民女剛才進門時，見侯爺起身迎接（實則蕭景淵并未起身，她故意說錯，試探他的反應），左手微微一頓，再結(jié)合侯爺面色偏白、唇色淡，便猜測侯爺身有舊傷。
民女只是隨口猜測，若有冒犯之處，還請侯爺恕罪?！?br>
蕭景淵的眼神更冷了——他剛才根本沒有起身，這個女人在說謊。
她為什么要撒謊？
是為了掩飾自己早就知道他有舊傷的事實？
還是有其他目的？
他沒有戳破她的謊言，只是淡淡地說：“你倒是細心。
蕭忠，帶她去西跨院住下，明日起，負責府中下人的醫(yī)術(shù)事宜，若有需要，再去給主母和各位小姐診脈。”
“是，侯爺?！?br>
蕭忠從門外走進來。
沈微婉再次屈膝行禮：“謝侯爺?！?br>
“等等?！?br>
蕭景淵叫住她，目光落在她的藥箱上，“你的藥箱里，都帶了些什么藥材？”
沈微婉回答：“回侯爺，都是些常用的藥材，如當歸、川芎、甘草、茯苓之類，還有一些銀針和藥膏，以備不時之需?！?br>
“嗯?！?br>
蕭景淵點頭，“下去吧?！?br>
沈微婉跟著蕭忠走出正廳，首到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蕭景淵才對著屏風后說道：“林風，出來?！?br>
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年輕男子從屏風后走出，他是蕭景淵的貼身護衛(wèi)，也是他最信任的下屬。
“侯爺，這個沈微婉有問題。”
林風首言道，“她剛才說看到您起身，可您根本沒動，她明顯是在撒謊。
而且她對舊傷的了解，太過詳細，不像是偶然猜到的。”
蕭景淵拿起桌上的《千金方》，翻了幾頁，又合上書：“蘇隱確實有本事，但這個沈微婉，年紀輕輕，卻有如此城府，不簡單。
你去查她的底細，從她的祖籍、家世，到她這三年在江南的行醫(yī)經(jīng)歷，一字不落，都要查清楚。
尤其是她和蘇隱的關(guān)系，蘇隱十年前去世，她當時才十五歲，怎么會師從蘇隱五年？
這里面肯定有問題?！?br>
“是，侯爺。”
林風躬身應道，“那要不要……派人盯著她？”
“不用?！?br>
蕭景淵搖頭，“剛進府就盯著她，太容易引起懷疑。
你先查她的底細，我倒要看看，這個江南來的醫(yī)女，到底想在侯府做什么?！?br>
林風點頭：“屬下明白。
對了，侯爺，明日柳尚書的女兒柳玉茹小姐要來府中拜訪老夫人，要不要……知道了?！?br>
蕭景淵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讓老夫人陪著就好，我還有公務要處理，不見?！?br>
林風應聲退下，正廳內(nèi)再次恢復平靜。
蕭景淵拿起桌上的文書，卻怎么也看不進去，腦海中反復浮現(xiàn)出沈微婉剛才的樣子——她的眼神平靜卻堅定，仿佛藏著許多秘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看不透，卻又忍不住想探究。
侯府西跨院·客房（午時）蕭忠將沈微婉帶到西跨院的一間客房前，推**門：“沈姑娘，你就住這間吧。
西跨院比較清靜，離老夫人的住處也近，若是老夫人有需要，你過去也方便。
院里有個小廚房，你要是想熬藥或者做藥膳，都可以用?！?br>
沈微婉走進房間，只見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潔，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墻角還有一個衣柜，雖然陳設簡單，卻一應俱全。
窗外有一個小院子，種著幾株月季，開得正艷。
“多謝管家?！?br>
沈微婉轉(zhuǎn)過身，對蕭忠道謝。
蕭忠笑了笑：“姑娘不用客氣。
這是丫鬟春桃，以后她就負責照顧你的起居，有什么需要，你跟她說就行?！?br>
他身后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容，看到沈微婉，立刻屈膝行禮：“春桃見過沈姑娘。”
“春桃姑娘不必多禮?！?br>
沈微婉溫和地說。
蕭忠又叮囑了幾句“好好照顧沈姑娘有事情及時稟報”之類的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房間里只剩下沈微婉和春桃，春桃手腳麻利地給沈微婉倒了杯茶水：“沈姑娘，您一路辛苦，喝杯茶歇歇吧。
咱們侯府雖然大，但下人都很好相處，您不用怕?！?br>
沈微婉接過茶杯，輕聲問道：“春桃，我聽說侯爺身有舊傷，你知道是怎么來的嗎？”
春桃壓低聲音，小聲說道：“姑娘，這事在侯府是忌諱，不能隨便說的。
不過我聽我娘說，侯爺?shù)呐f傷是十年前征戰(zhàn)北境時留下的，當時侯爺才十五歲，跟著老侯爺去打仗，被敵軍的刀砍中了腰腹，差點就沒命了。
后來雖然救回來了，但每逢陰雨天，就會疼得厲害，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也沒辦法，只能開些止痛藥緩解?！?br>
沈微婉心中一凜——十年前，正是蘇家被抄家的那一年。
蕭景淵當時在北境征戰(zhàn)，或許并沒有參與構(gòu)陷蘇家？
那他父親蕭承業(yè)，會不會是被人脅迫的？
她又問：“那侯爺平時待人怎么樣？
我剛才見他，覺得他性子挺冷的?！?br>
春桃笑著說：“姑娘您是不知道，侯爺看著冷，其實心善著呢。
去年冬天，府里有個老媽子凍病了，沒錢看醫(yī)生，侯爺知道了，不僅讓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來給她看病，還賞了她二十兩銀子。
還有，府里下人的月錢，侯爺從來不會拖欠，逢年過節(jié)還會額外賞錢呢。
就是侯爺太專注于公務了，每天不是在書房處理公務，就是去京畿衛(wèi)**，很少跟人說話，所以大家都覺得他冷。”
沈微婉點點頭，又問：“剛才管家說，明日柳尚書的女兒要來拜訪老夫人，那位柳小姐常來侯府嗎？”
“可不是嘛！”
春桃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柳小姐幾乎每個月都要來幾次，說是拜訪老夫人，其實是想跟侯爺親近。
京中都傳，柳小姐是未來的侯夫人，柳尚書也常跟老侯爺（蕭承業(yè)己故）來往，兩家是世交。
不過侯爺好像不太喜歡柳小姐，每次柳小姐來，侯爺都躲著不見。”
沈微婉心中了然——柳玉茹，吏部尚書柳明遠的女兒，而柳明遠，正是當年參與構(gòu)陷蘇家的官員之一。
看來，這個柳玉茹，會是她查案路上的一個阻礙。
“對了，沈姑娘，”春桃突然想起什么，“您是醫(yī)女，那您會做藥膳嗎？
侯爺最近胃口不好，老夫人正愁著呢，要是您能做些開胃的藥膳，老夫人肯定高興。”
沈微婉眼睛一亮：“我略懂一些藥膳的做法，若是侯爺不嫌棄，我明日可以試試?！?br>
“那太好了！”
春桃高興地說，“侯爺要是吃了您做的藥膳，胃口變好了，肯定會看重您的！”
沈微婉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是她接近蕭景淵、打探線索的最好機會。
西跨院·小廚房（未時）沈微婉跟著春桃來到西跨院的小廚房，廚房不大，卻收拾得干凈利落，灶臺、案板、調(diào)料一應俱全。
“沈姑娘，您要做什么藥膳？
我?guī)湍蛳率??！?br>
春桃挽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沈微婉想了想，說：“侯爺身有舊傷，又胃口不好，不如做一道‘當歸黃芪烏雞湯’吧。
當歸能活血通絡，黃芪能補氣養(yǎng)血，烏雞能滋補肝腎，這道藥膳既能調(diào)理舊傷，又能開胃健脾，很適合侯爺?！?br>
“當歸黃芪烏雞湯？
聽起來就很好吃！”
春桃興奮地說，“我去給您拿烏雞和藥材，府里的庫房里有上好的當歸和黃芪，還有剛殺的烏雞呢！”
說著，春桃就快步跑了出去，不多時便提著一只處理干凈的烏雞和一包藥材回來。
沈微婉接過藥材，仔細挑選了一番，將當歸、黃芪、*參、枸杞等藥材分類放好，又將烏雞切成塊，用溫水焯去血水。
“沈姑娘，您的動作真熟練。”
春桃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贊嘆道，“比府里的廚娘還厲害呢！”
沈微婉笑了笑：“我在江南行醫(yī)時，經(jīng)常給病患做藥膳，時間久了，就熟練了。
做藥膳最重要的是掌握火候和藥材的用量，藥材多了會苦，少了又沒效果，火候不夠則藥材的藥效出不來，火候過了則食材會老?！?br>
她一邊說，一邊將焯好水的烏雞放進砂鍋里，加入適量的清水，再放入當歸、黃芪、*參等藥材，大火燒開后，轉(zhuǎn)小火慢燉。
“沈姑娘，您為什么要來侯府當醫(yī)女啊？”
春桃好奇地問，“您在江南行醫(yī)不是挺好的嗎？”
沈微婉攪動砂鍋的手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說：“我父母早亡，在江南無依無靠，聽說京城的機會多，便想來試試。
侯府是京中望族，能在這里行醫(yī)，不僅能攢些錢，還能增長見識，對我以后的行醫(yī)之路有好處。”
春桃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沈姑娘，您放心，咱們侯府的人都很好，您在這里肯定能過得舒心。”
沈微婉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在侯府的日子，絕不會“舒心”，但為了蘇家的冤屈，她必須堅持下去。
砂鍋里的雞湯漸漸散發(fā)出濃郁的香味，當歸和黃芪的藥香混合著烏雞的肉香，讓人垂涎欲滴。
“好香?。 ?br>
春桃吸了吸鼻子，“沈姑娘，您這藥膳做得也太香了，我都想嘗嘗了！”
沈微婉笑著說：“等燉好了，給你留一碗。”
“真的嗎？
太好了！”
春桃高興得跳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丫鬟的聲音：“沈姑娘在嗎？
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