鐐銬的冰冷順著腕骨蔓延到心臟，白驚塵望著車窗外飛逝的黃土崗，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的咯吱聲。

中車府令的親衛(wèi)將他們?nèi)藛为氷P(guān)押在一輛封閉的囚車中，青銅劍被收走時，那個瘦臉官吏用指腹反復(fù)摩挲劍脊的"武安君"銘文，眼神里的探究像毒蛇吐信。

"我說小白，你真打算去見秦始皇？

"高要蜷縮在角落，花襯衫被撕得像破布條，"那可是**！

萬一他不信你是白起后人，咔嚓一刀把咱仨砍了咋辦？

"白驚塵沒回頭，手指在膝頭無意識地叩擊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xí)慣。

車窗外掠過一隊秦兵，黑色甲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甲片編綴的聲響整齊如心跳。

"他會信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或者說，他需要信。

"易小川靠在車壁上，眉頭緊鎖："什么意思？

""公元前210年，始皇帝第五次東巡，身體己經(jīng)垮了。

"白驚塵的目光落在遠(yuǎn)處驪山的輪廓上，那里的皇陵還在日夜趕工，"他怕死，更怕自己建立的帝國在死后崩塌。

白起是秦滅六國的戰(zhàn)神，他的后人出現(xiàn)在此時，對嬴政而言，或許是種天意的慰藉。

"高要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被囚車外的吆喝聲打斷。

車隊在一處名為"芷陽"的驛站停下補(bǔ)給，親衛(wèi)隊長打開囚車門時，白驚塵注意到他腰間懸掛的銅印刻著"驪邑丞"三字——看來己進(jìn)入咸陽外圍的首屬轄區(qū)。

"下車如廁，動作快點！

"瘦臉官吏踢了踢囚車欄桿，眼神掃過白驚塵時多了幾分忌憚。

昨日在灌木叢前，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面對刀兵時的冷靜，讓見慣生死的秦兵都暗自心驚。

白驚塵彎腰走出囚車，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

驛站外是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兩旁酒肆、鐵匠鋪的幌子在風(fēng)里搖晃，穿粗布短打的百姓看見囚車，都下意識地往路邊縮。

這種對權(quán)力的本能畏懼，在兩千年后的世界從未真正消失。

"那邊有口井，去打水。

"瘦臉官吏指了指街角，又對兩名親衛(wèi)使了個眼色，"看好他們，尤其是那個姓白的。

"易小川剛走兩步就被高要拽?。?咱跑吧！

這地方人多眼雜，趁他們不注意......""跑去哪？

"白驚塵拎起地上的瓦罐，聲音平淡，"出了芷陽，十里之內(nèi)都是秦兵哨所。

你知道往哪邊走？

認(rèn)得野菜野果？

能躲過獵犬追蹤？

"高要的臉?biāo)查g垮了。

易小川卻盯著街角的酒肆："我去買幾個餅，總不能**。

"他摸出懷里僅剩的半塊玉佩——那是他穿越時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白驚塵沒阻止。

他走到井邊汲水，冰涼的井水倒映出自己的臉，短褐下的肌肉線條比在現(xiàn)代時緊實了些，連日的奔波倒讓這具身體更適應(yīng)了亂世的生存節(jié)奏。

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武安君的兵法，首重知己——知道自己有什么，要什么，能舍什么。

"現(xiàn)在他有什么？

半本殘缺的兵法，一腦子的歷史知識，還有這身被現(xiàn)代格斗術(shù)打磨過的筋骨。

要什么？

活下去，見到嬴政，然后......試著改變那些注定發(fā)生的悲劇。

能舍什么？

或許是現(xiàn)代人的某些天真。

"讓開！

都給我讓開！

"一陣喧嘩從長街那頭傳來。

白驚塵抬頭，看見七八個手持刀棍的漢子正圍著一輛馬車，為首的絡(luò)腮胡臉上有道刀疤，正伸手去拽車簾里的人。

車夫倒在地上，額角淌著血，周圍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敢搶人？

"一個清亮的女聲從車簾后傳出，帶著驚慌卻不肯屈服的倔強(qiáng)。

刀疤臉狂笑起來，露出焦黃的牙齒："小娘子，這芷陽地界，爺?shù)脑捑褪峭醴ǎ?br>
識相的跟爺回山寨，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白驚塵的指尖猛地收緊，瓦罐在掌心硌出紅痕。

那輛馬車的樣式是典型的關(guān)東貴族形制，車簾縫隙里閃過一抹鵝黃裙角——這個場景，像極了《神話》里呂素遇劫的情節(jié)，只是原劇情里她是獨自趕路，此刻卻帶著仆從。

"住手！

"一聲怒喝劃破長街。

易小川攥著剛買的麥餅沖了過去，動作倒是利落，可惜空有架勢。

刀疤臉側(cè)身躲過他的拳頭，反手一記耳光將他扇得踉蹌后退，麥餅撒了一地。

"哪來的野小子，敢管爺?shù)拈e事？

"刀疤臉一腳踩住易小川的胸口，刀尖抵住他的咽喉，"給我廢了他！

"兩個嘍啰立刻揮棍打來。

白驚塵原本不想多管閑事，他很清楚在秦朝的律法里，囚徒私斗等同謀反。

但當(dāng)他看見車簾被風(fēng)吹起，露出那張蒼白卻倔強(qiáng)的臉時，腳步還是不受控制地動了。

那是呂素。

比電視劇里更清麗，眉宇間帶著未脫的稚氣，此刻正死死咬著唇，雙手緊緊攥著裙角。

"慢著。

"白驚塵的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長街瞬間安靜。

他緩步走到刀疤臉面前，鐐銬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放了他，滾。

"刀疤臉上下打量著他，看見囚服和鐐銬時笑得更兇："哪來的囚徒，也敢教爺做事？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話音未落，白驚塵突然矮身，左臂如鐵鞭抽向刀疤臉的膝彎。

這是現(xiàn)代**格斗術(shù)里的"關(guān)節(jié)破壞技"，專**體最脆弱的承重關(guān)節(jié)。

刀疤臉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手中的刀脫手飛出。

周圍的嘍啰還沒反應(yīng)過來，白驚塵己經(jīng)順勢抄起地上的鐵棍——那是剛才秦兵用來固定囚車的器械。

他沒有學(xué)武俠片里的花哨招式，只是將鐵棍橫握在胸前，右腳猛地跺向刀疤臉的手腕，聽得"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哀嚎。

"點子扎手！

抄家伙！

"嘍啰們終于回過神，七手八腳地舉刀撲來。

白驚塵不退反進(jìn)，鐵棍在他手中突然生出幾分槍意——那是祖父教他的秦家槍法基礎(chǔ)，據(jù)說傳自白起在長平之戰(zhàn)中用過的戟法。

槍扎一線，棍掃一片。

他避開刀鋒的同時，鐵棍如毒蛇出洞，精準(zhǔn)地砸在最前面那嘍啰的咽喉上。

沒有多余的動作，那人眼睛瞪得滾圓，捂著脖子倒在地上，嘴里只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這一下徹底鎮(zhèn)住了所有人。

秦兵們拔出劍卻不敢上前，瘦臉官吏臉色煞白——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打法，不講章法，卻招招致命，像是來自另一個次元的殺戮技巧。

白驚塵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滲出細(xì)汗。

他畢竟不是真正的戰(zhàn)士，剛才那幾下己經(jīng)透支了體力。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于是拖著鐐銬上前一步，鐵棍指向剩下的嘍啰："還要打？

"嘍啰們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看被踩在腳下慘叫的刀疤臉，終于有人扛不住，扔了刀就跑。

剩下的人見狀，也跟著作鳥獸散。

長街上死一般寂靜，只有易小川咳嗽的聲音和刀疤臉壓抑的**。

白驚塵俯身撿起那把掉落的環(huán)首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走到刀疤臉面前，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對方的臉："知道這是誰的地界嗎？

"刀疤臉疼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

"驪山腳下，天子眼皮子底下。

"白驚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搶的這輛車，車軸上刻著相邦府的徽記——呂家的人，你也敢動？

"這話半真半假。

他認(rèn)出呂素，卻不確定她此刻是否己與李斯攀上關(guān)系。

但嚇唬這些草莽之徒，搬出相邦府的名頭足夠了。

果然，刀疤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小白......不，白大哥！

"高要跑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您真是太厲害了！

剛才那幾下，比戲文里的大俠還......""閉嘴。

"白驚塵打斷他，轉(zhuǎn)頭看向秦兵，"此人持械劫道，傷我同伴，按秦律該當(dāng)何罪？

"親衛(wèi)隊長愣了愣，連忙拱手："回......回先生，當(dāng)處磔刑。

""那就執(zhí)行吧。

"白驚塵將刀扔給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刀疤臉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求饒。

但秦兵們顯然被白驚塵剛才的手段震懾，此刻不敢有絲毫猶豫，拖起人就往驛站后院走，很快傳來凄厲的慘叫，又戛然而止。

易小川捂著被打腫的臉站起來，看著白驚塵的眼神復(fù)雜："你......""不想死，就學(xué)著點。

"白驚塵沒看他，目光投向那輛馬車。

車簾緩緩掀開，呂素走了下來。

她提著裙角，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血跡，走到白驚塵面前，盈盈一拜："小女子呂素，多謝壯士相救。

"陽光落在她纖細(xì)的肩膀上，鵝黃裙裾沾了點塵土，反而更顯清麗。

白驚塵看著她，突然想起史**載里，這位溫柔的女子最終為救易小川而死，心頭莫名一緊。

"舉手之勞。

"他移開目光，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銀鐲子刻著精細(xì)的云紋，絕非普通人家所有，"姑娘家眷呢？

為何獨自趕路？

"呂素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家父在咸陽任職，小女隨仆從返鄉(xiāng)省親，不想在此遇劫......"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錦袋，"這點薄禮，還請壯士收下。

"白驚塵沒接。

他指了指自己的囚服："我是戴罪之身，不敢收姑**東西。

況且秦律規(guī)定，囚徒不得私受饋贈。

"呂素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臉上泛起紅暈："是小女子唐突了。

不知壯士高姓大名？

日后若有機(jī)會，呂家定當(dāng)報答。

""白驚塵。

"他報上名字，沒有多余的話。

瘦臉官吏這時才敢上前，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白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盡快趕路吧。

"他看呂素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畏——能讓相邦府的小姐親自道謝，這白驚塵絕非普通囚徒。

白驚塵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囚車。

經(jīng)過易小川身邊時，對方低聲道："剛才謝謝你。

""我不是救你。

"白驚塵的聲音很輕，"我是不想看到有人因為愚蠢的英雄救美，壞了我的事。

"易小川的臉?biāo)查g漲紅，卻無法反駁。

囚車再次啟動時，白驚塵瞥見呂素站在驛站門口，手里攥著那個錦袋，望著他們遠(yuǎn)去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祖父手抄本里的一句話："善戰(zhàn)者，無赫赫之功。

"或許，從救下這個本該死在此地的女子開始，歷史的軌跡就己經(jīng)悄然偏離。

長街上的血跡很快被黃土覆蓋，仿佛從未有過殺戮。

但圍觀百姓的竊竊私語、秦兵敬畏的眼神、易小川復(fù)雜的表情，還有呂素那記帶著感激與好奇的回眸，都在訴說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

白驚塵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鐐銬的冰冷依舊刺骨，但他的掌心卻有些發(fā)燙。

剛才握住鐵棍的感覺，那種力量與速度的碰撞，似乎喚醒了血脈里沉睡的東西——那是屬于武安君后裔的本能。

遠(yuǎn)處，咸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白驚塵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而他在芷陽長街上濺起的那片血花，不過是風(fēng)暴來臨前的第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