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村落的冬日清晨，霧霾濃得化不開，連近在咫尺的籬笆都只剩模糊輪廓。

落家大婦田三娘剛從雞窩摸出兩枚微溫的雞蛋，正盤算著給家里的小子們補補，忽聽得一陣微弱嗚咽，混著樹枝沙沙聲，在寂靜的晨霧里格外清晰。

她攥著雞蛋循聲繞著籬笆走，終在角落發(fā)現(xiàn)個蜷縮的身影——那小子臉色青紫，嘴唇凍得發(fā)烏，只剩胸口微弱起伏，嗚咽聲正是從他喉間漏出來的。

田三娘嗓門一亮，中氣十足地喊：“來人！

有人昏倒了！”

踢跶的腳步聲立刻響起，落家?guī)讉€半大小子涌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分工：有托頭的、有拽胳膊的、有抬腿的，費了好一番勁才把人抬進屋里。

不大的屋子中央是條長炕，雖只燒著枯枝敗葉，卻在寒冬里透著暖意。

他們把人輕放在炕席上，沒多會兒，那小子額頭就沁出層薄汗，臉色也漸漸緩了些。

“你哪兒不舒服？”

“看著沒外傷啊！”

“從哪兒來的？”

小子們圍著炕嘰嘰喳喳，吵得熱鬧，落在那長途跋涉的人耳里，卻比任何聲音都讓人安心。

他緩緩睜開眼，睫毛上還沾著未化的霜露，露出一張如畫似玉的臉，啞著嗓子怯怯開口：“我入山找藥草，出來八個月了……昨日遇上兩只老虎，追得我丟了包袱，盤纏和干糧都沒了，又凍又餓，就昏過去了?！?br>
話沒說完，淚水就順著他灰撲撲的臉頰往下淌，沖出兩道清晰的白痕。

烏黑的手指蹭過臉頰時，不經(jīng)意露出的胳膊卻白得晃眼，高領(lǐng)下微露的脖頸細膩白皙，沒有半點喉結(jié)的痕跡——任誰看了都明白，這哪里是小子，分明是個刻意扮男裝的姑娘。

田三娘瞧出她緩過勁來，把家里的小子們都趕出門，轉(zhuǎn)身端來一碗剛煮好的荷包蛋。

那姑娘捧著熱碗，指尖終于有了暖意，也終于松了勁——她本姓落，單名一個淼字，父母早逝后跟著舅舅過活，舅舅是附近有名的獵戶，不僅教她辨識山林草藥，還教了些防身的拳腳功夫。

可三個月前，舅舅進山追一頭傷了人的黑熊，再也沒回來，舅媽急得一病不起，村里的赤腳大夫說要幾味極罕見的深山草藥才能**，她便剪了長發(fā)、換了男裝，揣著舅舅留下的舊地圖進了山。

“傻姑娘，這么大的山，這么冷的天，你一個女娃子敢獨闖？”

田三娘坐在炕邊，看著落淼小口小口地吃著荷包蛋，眼眶不由得紅了，“不瞞你說，我們這村子也姓落，往上數(shù)三代，說不定還是本家呢?！?br>
落淼聞言一愣，手里的瓷勺頓在半空。

正說著，門外傳來粗啞的吆喝聲，是田家男人從村頭的伐木場回來了。

田三娘剛要起身迎客，落淼卻突然緊張起來，攥著衣角往炕里縮了縮：“大娘，求您別告訴別人我是女兒身，我……我還得再進山找剩下的兩味藥。”

田三娘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不跟外人說。

但你這身子骨剛緩過來，山里又剛下過薄雪，老虎還在附近晃悠，哪能再去冒險？

先在我家住下，等你好些了，讓我家那幾個臭小子陪你一起打聽打聽——他們常跟著村里的老獵戶去后山，說不定認識你要找的草藥。”

話音剛落，門簾被掀開，幾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為首的田大伯瞧見炕上的落淼，愣了愣：“這是？”

“撿來的娃娃，進山找藥迷了路，咱們先收留幾天?！?br>
田三娘搶著開口，給田大伯使了個眼色，又轉(zhuǎn)頭對落淼道，“這是我當家的，你就跟著孩子們叫大伯吧。”

落淼怯生生地喊了聲“大伯”，田大伯性子憨厚，見她可憐，當即點頭：“行，家里雖不寬裕，但多雙筷子還是有的。

你安心住著，等雪小了，我?guī)闳枂柎謇锏耐趵汐C戶，他在山里跑了一輩子，懂的比誰都多。”

接下來的幾日，落淼就留在了田家。

白日里，她幫著田三娘燒火做飯、縫補衣裳，手腳麻利得很；晚上，田家的小子們就圍著她，聽她講山里的奇聞——哪里的泉水最甜，哪種野果能充饑，哪種草藥能治凍傷。

她也趁機問起那兩味救命的草藥，小子們雖不認得名字，卻能描述出大致的模樣，說后山的背陰坡好像見過類似的植物。

這天清晨，霧霾終于散了些，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炕席上。

落淼正幫著田三娘喂雞，忽聽得村口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小子跑回來喊：“娘！

王老獵戶在后山發(fā)現(xiàn)了老虎的腳印，還說好像看到有人在追一頭小老虎！”

落淼的心猛地一沉——難怪那日兩只老虎窮追不舍，原來是有人偷了虎崽！

她當即放下手里的雞食，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跑：“大伯大娘，我得去看看！

偷虎崽的人要是被老虎追上，肯定活不成！”

田大伯一把拉住她：“你別急！

山里危險，我去叫上幾個年輕漢子，帶上**和獵刀，咱們一起去！”

田三娘也不含糊，轉(zhuǎn)身進屋拿了件厚實的棉襖塞給落淼：“穿上！

別再凍著了，我在家給你們煮好熱湯等著！”

一行人很快集結(jié)完畢，跟著王老獵戶往后山趕。

雪后的山路又滑又陡，落淼卻腳步輕快，憑著在山里八個月的經(jīng)驗，時不時提醒大家避開陷阱和陡坡。

走到一處山澗旁，王老獵戶突然停住腳步，壓低聲音：“聽，有動靜！”

眾人屏住呼吸，果然聽到不遠處傳來虎嘯聲，夾雜著人的哭喊。

落淼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對岸的坡上，一個穿黑衣的漢子正抱著只嗷嗷叫的小老虎狂奔，身后兩只成年老虎緊追不舍，其中一只的前腿還在淌血——想必是之前被漢子傷過。

“不好，那漢子要被逼到懸崖了！”

田大伯剛要拉弓，落淼卻攔住他：“大伯，射老虎沒用，它們護崽心切，只會更兇！

得先把小老虎放了！”

話音剛落，她就看見那漢子腳下一滑，抱著小老虎滾到了坡邊，眼看就要墜崖。

落淼來不及多想，撿起地上的一根粗樹枝，借著慣性躍過山澗（她從小跟著舅舅練過輕身功夫），落地時正好擋在漢子和老虎之間，對著老虎大聲喊：“別追了！

小老虎沒受傷，我把它還給你們！”

老虎被她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暫時停下腳步，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落淼慢慢蹲下身，示意漢子把小老虎遞給她，又緩緩把小老虎放在地上，輕輕推了推：“回去吧，找你爹娘?！?br>
小老虎嗚咽著跑向母虎，母虎用鼻子蹭了蹭它，又抬頭看了看落淼，眼神里的兇光漸漸褪去。

那只受傷的公虎也湊過來，聞了聞小老虎，隨后兩只老虎帶著小老虎，轉(zhuǎn)身消失在了密林里。

首到老虎的身影看不見了，那漢子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謝……謝謝你姑娘！

我……我是想把小老虎賣給城里的馬戲團，沒想到差點送了命……”落淼皺著眉：“山里的生靈都是有靈性的，你傷了它們，又搶了它們的孩子，怎么會有好下場？

以后別再做這種缺德事了！”

漢子滿臉通紅，連連點頭。

這時，田大伯他們也過了山澗，見落淼安然無恙，都松了口氣。

王老獵戶拍了拍落淼的肩膀：“好娃子，有你舅舅當年的膽量！

對了，你要找的那兩味藥，我知道在哪——就在前面的背陰坡，我?guī)闳ゲ?！?br>
落淼又驚又喜，跟著王老獵戶采到了那兩味救命草藥。

回到村里時，田三娘早己在門口等著，見他們手里的草藥，立刻明白了：“這下你舅媽有救了！”

第二日一早，落淼收拾好東西，準備啟程回家。

田三娘給她裝了滿滿一包袱干糧和**，田家的小子們也湊錢給她買了雙新棉鞋。

田大伯還親自送她到村口：“淼丫頭，以后要是有難處，就回村里來，這里永遠是你的家?！?br>
落淼眼眶一熱，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伯大娘，謝謝大家！

等我舅媽病好了，我一定回來看看！”

晨光中，她背著包袱，腳步輕快地踏上了歸途。

極北的風依舊寒冷，但她的心里卻暖烘烘的——在這個陌生的落家村，她不僅找到了救命的草藥，更找到了一份久違的親情。

而那兩只老虎和被救下的小老虎，也成了山村里流傳許久的故事，提醒著人們：敬畏自然，善待生靈，才能得到自然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