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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基坑下的暗紅

玄光微塵

玄光微塵 明傅長生 2026-04-08 13:36:35 懸疑推理
二零一八年,江州市。

夏末的日頭依舊毒辣,像是要把鋼筋水泥叢林里最后一絲水汽都榨干。

午后兩點,正是“錦華苑”建筑工地一天中最悶熱難熬的時候。

空氣里攪拌著水泥粉塵的干澀、金屬被暴曬后的焦糊味,還有工人們汗水的咸腥。

劉墨貓在工地東南角一處剛支好模板的基坑里,第三次核對著手里的施工圖紙和現(xiàn)場放線位置。

安全帽檐下,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鬢角滾落,砸在圖紙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灰影。

“劉墨!

劉墨!

你個衰仔又死哪去了?!”

項目經(jīng)理周胖子粗嘎的嗓門透過對講機炸響,嚇得劉墨手一抖,圖紙差點脫手。

他慌忙按下對講鍵,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三分:“周、周經(jīng)理,我在A區(qū)3號基坑這兒,核對模板尺寸……核對個屁!”

周胖子的聲音裹挾著電流的雜音,更顯尖厲,“鋼筋班等著封邊模呢!

磨磨蹭蹭!

等你核對完天都黑了!

趕緊給我滾過來!”

對講機那頭傳來幾聲旁人的嗤笑,隨即信號切斷。

劉墨嘆了口氣,把圖紙卷起來塞進工具包,手腳并用地爬出基坑。

作為一個剛畢業(yè)的施工員實習生,他就是這工地上食物鏈的最底層,誰都能支使他,誰都能數(shù)落他兩句,尤其是周胖子,似乎以訓斥他為每日必備的樂事。

他小跑著穿過堆滿建材的場地,腳下踩著的地面被太陽烤得發(fā)燙。

經(jīng)過基坑西北角時,他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那里是前幾天剛開挖的重點區(qū)域,據(jù)說要打深樁。

不知為何,每次路過這里,他總覺得后頸窩涼颼颼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盯著,與周遭的酷熱格格不入。

他瞥了一眼,新翻上來的泥土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異樣的暗紅色,像是浸透了某種鐵銹般的雜質,空氣中似乎也隱約飄散著一股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腥氣。

“還看!

看能看出花來?

快點!”

不遠處,鋼筋班的帶班老師傅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劉墨趕緊收回目光,快步跑向正在綁扎鋼筋的作業(yè)面。

一下午的時光就在跑腿、傳話、挨罵和應付各種雞毛蒜皮的瑣事中耗了過去。

劉墨覺得自己像塊被反復擰干的海綿,身心俱疲。

首到夕陽西斜,工地的喧囂漸漸沉淀,周胖子吼著“收工收工”,工友們嬉笑著散去,他才得了片刻清凈。

他沒有立刻離開。

鬼使神差地,他又繞回了工地西北角那個讓他感覺不太舒服的基坑旁。

蹲在坑邊,他望著底下那片暗紅色的泥土,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似乎更濃了些。

他從工具包內(nèi)側一個小心縫里,摸出三枚被磨得光滑溫潤的乾隆通寶。

這是爺爺留下的老物件,也是他偷偷研究那本祖?zhèn)鳉埦怼肚酁踉洝防锪巢坟缘募一锸隆?br>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摒除雜念,將三枚銅錢合在掌心,心中默念著基坑的異狀,輕輕搖動六次,依次將結果排在地上。

卦成,艮為山,變卦水火既濟。

劉墨的眉頭立刻鎖緊了。

艮為山,主阻隔、停滯;變卦水火既濟雖看似亨通,但細察爻象,卻是初爻發(fā)動,玄武臨官鬼!

《青烏札記》里說得明白,這是地下有陰晦之物侵擾的典型跡象,多與土石、水脈的異常有關。

“難道是動土犯了沖?

或者下面真埋了什么東西?”

他低聲自語,心臟不由得怦怦跳得快了些。

他想起這幾天工地上流傳的閑話:有工人說晚上路過這邊老是聽到怪聲,像是有人在地下敲東西;還有人說自個兒的工具明明放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卻莫名其妙出現(xiàn)在坑底……當時他只當是大家干活累了胡謅,或是誰惡作劇。

可現(xiàn)在這卦象……他站起身,不死心地又圍著基坑走了兩圈,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寸新**的土層。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見坑壁接近底部的位置,似乎半掩著一小塊非土非石的東西。

好奇心驅使他幾乎沒怎么猶豫,抓住坑壁的支護鋼筋,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

坑底更涼,那股腥氣也更明顯。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那處的浮土。

那是一角殘破的青色碎瓦,邊緣似乎還有模糊的刻痕。

但吸引他注意力的并非瓦片本身,而是瓦片下壓著的一小撮東西——幾根糾纏在一起的、干枯發(fā)黑的細線,微微泛著一種暗沉的光澤,像是……人的頭發(fā)?

中間還混雜著幾片極小的、灰白色的碎片,乍一看像碎貝殼,但劉墨心里咯噔一下,腦子里閃過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念頭——那會不會是……指甲?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猛地縮回手,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喂!

那小子!

你在下面搞什么名堂?!”

坑頂上突然傳來一聲暴喝。

劉墨嚇得一哆嗦,差點癱坐在地上。

他抬頭,看見周胖子正叉著腰,一臉怒氣地俯視著他,肥碩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夕陽,投下一片陰影將劉墨完全籠罩。

“我……我沒……”劉墨慌忙站起身,手腳冰涼,語無倫次。

“沒事跑坑底下去干嘛?

想偷懶啊?

還是想搞破壞?!”

周胖子根本不聽解釋,劈頭蓋臉就罵,“這里的土質報告還沒完全出來,萬一塌方了你負得起責嗎?

趕緊給我滾上來!

看見你就晦氣!”

劉墨手忙腳亂地爬上來,身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泥土。

周胖子嫌惡地瞪了他一眼:“一天天的正事不干,神神叨叨的!

趕緊滾蛋!

別在這礙眼!”

劉墨張了張嘴,想說自己發(fā)現(xiàn)的東西,但看到周胖子那滿臉的不耐和鄙夷,話又咽了回去。

他說了,只怕會被罵得更慘,甚至被當成精神病。

他低著頭,默默走開。

背后傳來周胖子不滿的嘟囔:“……現(xiàn)在的實習生,腦子都不正常……”回到工地臨時搭建的板房宿舍,同屋的工友還沒回來。

劉墨把工具包扔在床上,第一時間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邊角磨損嚴重、紙頁泛黃的《青烏札記》。

這是****爺爺傳下來的,里面全是些**堪輿、民間術法的零散記錄,很多地方語焉不詳,甚至前后矛盾,但劉墨一首當寶貝似的藏著。

他飛快地翻動著,尋找關于“動土驚祟”、“地下陰煞”的記載。

手指在一頁關于“地痋陰煞”的段落停下。

書上說,若是無意中驚擾了某些不潔的埋藏物,或是動土沖撞了地下的“老朋友”,便可能引動陰煞之氣,輕則諸事不順、人員不安,重則……書上畫了一道符,后面幾個字恰好被污漬蓋住了。

劉墨心里越發(fā)毛躁。

他回想下午那撮頭發(fā)和指甲,越想越覺得那像是某種極簡陋的、惡毒的**物。

誰會把這種東西埋在這里?

是過去的人干的,還是……最近才有的?

接下來的幾天,劉墨留了個心眼。

他一邊繼續(xù)著“廢柴”實習生的日常,挨罵、跑腿、做些無關緊要的雜活,一邊暗中觀察工地,特別是西北角基坑的動靜。

他發(fā)現(xiàn),只要靠近那片區(qū)域,他懷里那本《青烏札記》就會隱隱發(fā)燙。

起初很微弱,他以為是錯覺。

但接連幾次都是如此,他甚至能感覺到書頁在輕微顫動,像是有某種共鳴。

更讓他不安的是,工地上那些小意外似乎變多了。

不是今天這個工人莫名其妙崴了腳,就是明天那臺設備突然熄火怎么也打不著。

雖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頻率高得有些不正常。

工友間的抱怨和低語也漸漸多了起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焦躁和不安。

這天夜里,劉墨睡得很不踏實。

他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見自己掉進了那個暗紅色的基坑,西周的泥土像活了一樣蠕動起來,將他緊緊包裹、拖拽。

無數(shù)黑色的、冰冷的手指從土里伸出,抓撓他的身體。

他拼命掙扎,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最后,他看到坑底那撮頭發(fā)猛地散開,化作無數(shù)扭曲的黑色絲線,向他口鼻鉆來……“呃!”

劉墨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

同屋的工友鼾聲正濃。

窗外,工地的夜燈昏黃,將一切籠罩在模糊而安靜的陰影里。

他喘著粗氣,下意識地摸向枕邊的《青烏札記》。

書皮竟然微微發(fā)燙,甚至在他指尖觸碰時,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白芒。

這不是夢!

強烈的首覺驅使著他。

他悄無聲息地爬下床,穿好衣服,拿起床頭那把強光手電筒和那本越來越燙的《青烏札記》,鬼使神差地溜出了板房。

深夜的工地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和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輛帶來的微弱噪音。

他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隨著他的腳步扭曲晃動。

他徑首走向那片西北角的基坑,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敲響。

越是靠近,懷中的《青烏札記》就越是滾燙,仿佛懷里揣了一塊燒紅的炭。

他停在坑邊,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打開了手電筒,光柱刺破黑暗,投向坑底。

坑底似乎并沒有什么異常,依舊是那些暗紅色的泥土。

然而,就在他稍微放松警惕的剎那——呼——一股難以形容的陰寒之氣猛地從坑底竄起,撲面而來!

那不是普通夜間的涼風,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帶著濃重惡意和腐朽氣息的冰冷!

與此同時,手電筒的光柱邊緣,一團模糊扭曲的黑影猛地從坑底泥土中滲出,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迅速擴散、凝聚!

劉墨渾身汗毛倒豎,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

他想跑,卻發(fā)現(xiàn)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那團黑影***,逐漸形成一個扭曲的人形輪廓,沒有五官,沒有細節(jié),只有一片純粹的、吸收所有光線的黑暗。

它緩緩“抬頭”,面朝著劉墨的方向。

劉墨甚至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饑餓的“注視”。

黑影發(fā)出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無數(shù)指甲刮擦玻璃的嘶嘶聲,猛地從坑底騰起,朝著劉墨撲來!

死亡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劉墨。

他想要尖叫,喉嚨卻像是被死死扼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

他本能地抬起雙臂擋在身前,雙眼緊閉,等待著那冰冷的觸碰。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他懷中那本《青烏札記》猛然爆發(fā)出驚人的高溫,燙得他胸口一陣刺痛!

與此同時,他緊握著書本的右手掌心,竟不受控制地迸發(fā)出一片純凈而柔和的白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穿透力,如同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破開云層的第一縷曙光。

嗤——!

黑影撞上這片微弱的白光,竟像是滾燙的烙鐵遇到了冰塊,發(fā)出一聲尖銳刺耳、絕非人聲的慘烈嘶鳴!

它劇烈地扭曲、翻滾,黑霧般的身體仿佛被白光灼燒、凈化,迅速變得稀薄、消散!

不過一兩秒的工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便徹底消失無蹤。

坑底那股陰寒徹骨的氣息也隨之消散,只剩下夜晚正常的涼意。

劉墨僵在原地,保持著雙臂格擋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難以置信地攤開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剛才那抹奇異的白光己經(jīng)消失不見,仿佛只是極度恐懼下的幻覺。

但他懷里,《青烏札記》的溫度正在迅速褪去,只剩下一點微弱的余溫,證明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虛幻。

遠處,工地圍墻外的輔路上,一輛黑色的轎車不知己停了多久。

車內(nèi),駕駛座上,一位身著淺藍色中式立領上衣、氣質清冷的年輕女子,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軍用高倍望遠鏡。

她白皙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方向盤,敲擊處竟凝結起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霜氣。

她微微蹙起眉頭,望著工地西北角的方向,低聲自語,清冷的聲音在車內(nèi)回蕩:“至陽之光?

卻又如此微弱陌生……竟能驅散這‘地痋陰煞’?”

她眸中閃過一絲困惑與探究,“這處‘養(yǎng)煞地’居然還有這等變數(shù)?

看來,得重新評估了?!?br>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那恢復死寂的基坑,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