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亭別
乾燕之明月照我心
夕陽的余暉為湖面鍍上一層金紅色的粼光，細碎地跳躍著，像是灑滿了璀璨的寶石。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垂柳拂波，偶有水鳥掠過，激起一圈圈漣漪。
乾隆負手而立，他身著一身常服在柔和的光線下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嚴，多了幾分落寞。
他聽著身旁小燕子清脆又帶著幾分悵然的聲音，心頭那股難以言喻的窒悶感愈發(fā)清晰。
他親自來了南陽，帶著一腔不容錯辨的期盼，甚至細心地命人將漱芳齋里她最喜歡的幾套衣裳都帶了來，幻想著她穿上它們，重新像只快樂的小鳥飛回紫禁城，飛回他的眼前。
可等來的，卻是她的告別。
“聽到你不回宮的消息，我很難過?！?br>
乾隆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目光投向波光瀲滟的湖心，仿佛不敢去看身旁的人，“為了接你們回宮，我把你們宮里面的衣服都帶來了。
可你這么做，知道自己正失去什么嗎？”
他頓了頓，語氣里染上了一點近乎負氣的意味，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這情緒來得如此私人，“下次若想再讓我大老遠跑來接你，那是不可能的了。
你想清楚了嗎？”
小燕子的心像是被細細的針尖刺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酸脹。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里不同尋常的落寞，那似乎帶著有一種她無法立刻理解和定義的東西潛藏其中。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變得柔軟：“是的老爺，我知道你很希望，我能和紫薇她們一起回去。
可是那地方，”她蹙起眉，努力組織著語言，“我實在闖了太多禍了，把大家都弄的雞飛狗跳的，也把我自己弄得心力搗碎，糊成一團，亂七八糟的?！?br>
“是心力交瘁?！?br>
乾隆下意識地糾正，轉過頭來看她，眼底忍不住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為她這永遠改不了的、生機勃勃的錯誤。
但那笑意很快被更深的傷感淹沒，“以后再也聽不到你小燕子笑話、小燕子語言了?！?br>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那眼神復雜得驚人，有憐愛，有失去珍寶的惋惜，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剖析清楚的、深藏的溫柔與深情。
“你這么瀟灑一走，怎么突然感覺受傷的是我這個老爺？”
這話幾乎不像是一位九五之尊會說出的，帶著全然外露的失落，毫無防備地攤開在她面前。
小燕子看著他。
夕陽在他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可他那份突如其來的脆弱感，卻奇異地消弭了天與地、君與民之間的巨大鴻溝。
她只覺得心口那根刺又往深處鉆了幾分，帶來一種陌生的悸動。
她本能地想要驅散他的低落，臉上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試圖用輕快的語調打破這沉郁的氣氛：“老爺，其實我覺得，我們現(xiàn)在打平手了！”
乾隆微怔，不解地看著她。
“你看哦，”她眼睛亮晶晶的，比湖面的波光還要閃耀，“我冒險上圍場去幫紫薇送信，讓你找到了流落在民間的女兒紫薇。
然后你呢，”她伸出手指，輕輕點著，“你又幫我找到了殺父仇人，幫我爹娘報了仇。
所以我們現(xiàn)在不就己經誰都不欠誰的了嗎？
你說是不是？”
她覺得自己這個邏輯完美無缺，甚至有點小得意。
然而，乾隆的臉色卻微微沉了下去。
這話在他聽來，異常刺耳，像是一把生鈍的刀子，慢悠悠地割裂著什么。
丫頭這是在急不可待地要跟他撇清關系？
劃清界限？
一種被推開的不悅和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質問：“你的意思是，這么著急跟我撇清關系?。?br>
這么不愿意和我有關系??？”
“不是啦！”
小燕子急忙擺手，看到他誤解，心里一急，話也說得更快，“我只是說回想起來，覺得我們挺有緣分的嘛！
你看，那么多巧合對不對？”
“緣分”這兩個字像帶著魔力，瞬間撫平了乾隆心底方才因“兩不相欠”而掀起的褶皺和不快。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些。
見乾隆的臉色緩和，小燕子立刻得寸進尺，像是過去無數次那樣，極其自然又親昵地挽上了他的手臂，恢復了嘰嘰喳喳的本性：“就是嘛！
你看，我?guī)土嘶噬?，這段故事要是以后說給我的子子孫孫聽，他們估計都不會相信，我居然認識大清的皇上，我還當過還珠格格呢！”
她搖晃著他的手臂，語氣里滿是夸張的炫耀和純粹的快樂。
兩人相視一笑，方才那點微妙的緊張和傷感似乎暫時被湖風吹散了。
小燕子眼尖，忽然指著不遠處泊著的一葉扁舟，興奮地跳了起來：“老爺，你看那邊有船！
今天天氣這么好，我們倆一起去劃船吧！”
她眼中滿是期待的光彩，仿佛忘了即將到來的離別。
乾隆被她突如其來的興致感染，又存著幾分縱容，挑眉問道：“你會劃船？”
“開玩笑！”
小燕子挺起胸膛，一臉自豪，“我還是船長呢！
你忘了嘛，上一次我們去采荷露，我、金鎖、永琪、班杰明，我們就是坐著船一滴滴去幫您收集的，”說到這兒，她語氣低落了一下，撅起嘴，“只是可惜后來荷露被紫薇給打翻了，害你一滴都沒嘗到?！?br>
那段喧囂又充滿生氣的記憶撲面而來，乾隆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極其柔軟，繾綣地落在她身上，看著她惋惜的小模樣，心頭微軟，又泛著酸澀。
他幾乎要沉溺在那段有她吵鬧的回憶里。
小燕子見他眼神復雜，眼眶似乎也有些發(fā)紅，心里那陣難受又涌了上來。
她不想再沉浸在這種愁緒里，便用力拉他的袖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好了好了，你就不要再猶豫了嘛！
既然你馬上就要回北京了，就讓我再陪你坐一趟船，制造一下我們之間的回憶嘛！
好不好，老爺？”
“制造回憶……”乾隆低聲重復了一句，目光深邃地凝望著她。
湖風拂起她頰邊的碎發(fā)，夕陽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看起來那么不真實，仿佛下一秒就要隨風而去。
他心中一動，一種強烈的不舍和難以名狀的情感洶涌而至，讓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繾綣與溫柔：“小燕子，雖然你的出現(xiàn)帶給皇宮許多的危險和震撼，但是……你是我的驚喜，也會是我這一生最珍貴的回憶?！?br>
這話太重，太深，超出了他慣常表達的范圍。
小燕子聽得微微一怔，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作響。
乾隆卻己收斂了瞬間的失態(tài)，恢復了帝王的沉穩(wěn)，只是眼底的波瀾未平，他轉向身后不遠處恭敬候著的福倫，揚聲道：“福倫，備船！”
“嗻！”
福倫躬身領命，立刻示意便衣侍衛(wèi)去安排。
小燕子立刻將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感覺拋諸腦后，重新歡快起來，再次挽住乾隆的胳膊，雀躍地拉著她心中的“皇帝老爺”朝著小船走去。
福倫和侍衛(wèi)們小心翼翼地護著兩人上了那艘不大的木船。
一名便衣侍衛(wèi)熟練地拿起船槳，無聲地劃動起來，小船便穩(wěn)穩(wěn)地蕩向了湖心。
乾隆率先坐下，然后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攬住小燕子的肩膀，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小燕子毫無防備，順著力道靠在他身邊，她的發(fā)頂不經意間蹭過他的下頜，一股淡淡的、屬于她的活潑氣息縈繞在鼻尖。
乾隆的手臂穩(wěn)健而溫暖，隔著一層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忽視的力量和存在感。
小燕子起初還興奮地看著西周的景色，指著飛過的水鳥讓他看，但漸漸地，一種奇異的安靜籠罩了她。
靠在這個寬闊而溫暖的懷抱里，聽著湖水流淌的細微聲響，以及身后侍衛(wèi)劃槳那有規(guī)律的輕響，她忽然覺得無比安心，又莫名地有點心跳加速。
她似乎……并不討厭這樣親近的接觸，甚至隱隱貪戀這份安全感。
乾隆低頭，能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因為興奮而泛著粉紅的臉頰。
他攬著她的手臂稍稍收緊了些，讓她更貼近自己。
懷中的人嬌小、溫暖、充滿生命力，與他平日里所接觸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此刻，什么皇宮規(guī)矩，什么君臣之別，什么年齡身份，仿佛都被這湖上的清風吹散了。
他心中那片常年被政務、權謀占據的荒蕪之地，竟奇異地被一種溫暖而熨帖的情緒緩緩填滿。
他甚至生出一個荒謬卻無比真實的念頭：就這樣吧，就這樣一**，一片湖，一個她，地老天荒似乎……也不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驚得他心頭一震，卻并未立刻深想，只是下意識地將這份不合時宜的貪戀與悸動，更深**進了湖心氤氳的暮色里。
他任由小船飄蕩，沉默地享受著這份偷來的、短暫的靜謐與親近。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依偎著倒映在金色的湖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模糊了界限，暈染成一幅溫柔而悵惘的畫。
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依偎的身影，倒真像是一對繾綣難分的愛侶，正共乘一舟，駛向暮色深處。
十全十美面館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強顏歡笑的離別氣氛。
大大的圓桌上，琳瑯滿目地擺滿了十碗各具特色的面條，熱氣騰騰，香氣西溢，但此刻，似乎沒有人真正將心思放在美食上。
乾隆看著這一碗碗被賦予了新奇名字的面條，嘴角勉強牽起一絲笑意，試圖讓氣氛輕松些：“咱們北方人愛吃面食，你們今天是想讓我們吃吃這十全十美面條宴嗎？”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小燕子，帶著不易察覺的期盼和深深的失落。
他帶來了淑芳齋的所有人，明月、彩霞、小凳子、小桌子……他原以為這能喚回他的開心果，卻沒想到，仍是留不住。
小燕子立刻接話，聲音依舊清脆活潑，努力維持著歡快的假象：“對對對，老爺你說的太對了！
這個就是十全十美面條宴，我們從一到十把招牌面都端出來了，怎么樣？
不錯吧？”
她揮舞著手臂，試圖用夸張的動作驅散彌漫的傷感。
爾康配合著調侃道：“小燕子，我們的招牌面什么時候多了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了？”
他看出小燕子的用意，也愿意幫忙活躍氣氛。
小燕子揚起下巴，帶著她那特有的、狡黠又可愛的“顯擺”：“爾康，咱們老爺是什么身份？
今天晚上是給老爺踐行，當然不能取太平凡的名字啦！
所以我把我們招牌面全部都重新取名了！”
她一個個指過去，“比如說那個豬心面，我給它取名叫做一心一意，人家紫薇說了，我取的還不錯呢，有切題！”
永琪拿起筷子，指向那碗有著兩顆大蝦和一枚鹵蛋的面，很給面子地發(fā)出疑問：“可是這個鮮蝦鹵蛋面為什么叫****啊？”
“這你都看不出來！”
小燕子立刻來了精神，夾起一只鮮紅的大蝦，幾乎要舉到永琪眼前，“吶！
你看，這兩個蝦子就是二龍，”又指了指那顆圓潤的鹵蛋，“戲珠就是這顆鹵蛋??！
是不是很像？”
等她手舞足蹈、絞盡腦汁地把所有面名字的由來講完，大家都配合地發(fā)出了愉快的笑聲，只是那笑聲底下，是沉甸甸的不舍。
乾隆眼底帶著一絲了然的溫柔，開口道：“這名字取的不錯啊，小燕子，你應該有**吧？”
他太了解她了，那些過于“文雅”的命名，絕非她一人之力。
小燕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什么都逃不過老爺你的法眼！
是晴兒幫我改的啦！
我對‘二’實在是沒有什么辦法，我想的全是‘餓虎撲羊’、‘惡行惡狀’，被他們笑的要命，所以晴兒就幫我改叫‘****’了?！?br>
桌上的氣氛似乎真的輕松了一些。
福倫夾起自己面前那碗腰花面里的腰花，笑道：“這個因為有腰花，所以小燕子取成五花八門？”
常壽太醫(yī)也捻著胡須開玩笑：“這豬腳面是‘三足鼎立’呢，還是‘山豬鼎立’?。?br>
哈哈哈，馬馬虎虎反正跟豬有關就是了！”
班杰明則對著那碗牛肉面，藍色的眼睛里滿是困惑：“牛肉不是很貴嗎？
為什么要取‘九牛一毛’啊？”
小燕子雙手一攤，做出一個“我己經盡力了”的表情：“斑*，我的腦子里己經想不出任何的詞了！
總不希望我把牛肉面取做‘九命怪貓’吧？
這像話嗎？”
乾隆的目光幾乎始終溫柔地落在小燕子身上，看著她努力地用她的方式，為這場離別涂抹上快樂的色彩。
他心中酸澀與憐愛交織，最終，他拿起筷子，接過了話頭，聲音沉穩(wě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什么名字都好，重要的是心意。
面都快坨了，大家開動吧?！?br>
眾人紛紛拿起面前的面碗。
乾隆則特意端過了那碗內容最豐富的“十全十美什錦面”，輕聲道：“我來嘗嘗這最出名的十全十美?！?br>
他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吃，目光緩緩掃視著桌上每一張熟悉的面孔——紫薇、爾康、永琪、班杰明、晴兒、福倫、明月彩霞、西大才子……最后，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努力**面條的小燕子身上。
深深的傷感終于無法抑制地浮現(xiàn)出來，他低沉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落寞：“下次不知道你們這十全十美，什么時候才能再聚首？
好好珍惜今夜吧。”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紫薇強忍的淚閘。
她猛地放下筷子，眼淚洶涌而出，再也無法維持鎮(zhèn)定，轉身就跑出了面館。
遠處青山如黛，近處垂柳拂波，偶有水鳥掠過，激起一圈圈漣漪。
乾隆負手而立，他身著一身常服在柔和的光線下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嚴，多了幾分落寞。
他聽著身旁小燕子清脆又帶著幾分悵然的聲音，心頭那股難以言喻的窒悶感愈發(fā)清晰。
他親自來了南陽，帶著一腔不容錯辨的期盼，甚至細心地命人將漱芳齋里她最喜歡的幾套衣裳都帶了來，幻想著她穿上它們，重新像只快樂的小鳥飛回紫禁城，飛回他的眼前。
可等來的，卻是她的告別。
“聽到你不回宮的消息，我很難過?！?br>
乾隆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目光投向波光瀲滟的湖心，仿佛不敢去看身旁的人，“為了接你們回宮，我把你們宮里面的衣服都帶來了。
可你這么做，知道自己正失去什么嗎？”
他頓了頓，語氣里染上了一點近乎負氣的意味，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這情緒來得如此私人，“下次若想再讓我大老遠跑來接你，那是不可能的了。
你想清楚了嗎？”
小燕子的心像是被細細的針尖刺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酸脹。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里不同尋常的落寞，那似乎帶著有一種她無法立刻理解和定義的東西潛藏其中。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變得柔軟：“是的老爺，我知道你很希望，我能和紫薇她們一起回去。
可是那地方，”她蹙起眉，努力組織著語言，“我實在闖了太多禍了，把大家都弄的雞飛狗跳的，也把我自己弄得心力搗碎，糊成一團，亂七八糟的?！?br>
“是心力交瘁?！?br>
乾隆下意識地糾正，轉過頭來看她，眼底忍不住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為她這永遠改不了的、生機勃勃的錯誤。
但那笑意很快被更深的傷感淹沒，“以后再也聽不到你小燕子笑話、小燕子語言了?！?br>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那眼神復雜得驚人，有憐愛，有失去珍寶的惋惜，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剖析清楚的、深藏的溫柔與深情。
“你這么瀟灑一走，怎么突然感覺受傷的是我這個老爺？”
這話幾乎不像是一位九五之尊會說出的，帶著全然外露的失落，毫無防備地攤開在她面前。
小燕子看著他。
夕陽在他周身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可他那份突如其來的脆弱感，卻奇異地消弭了天與地、君與民之間的巨大鴻溝。
她只覺得心口那根刺又往深處鉆了幾分，帶來一種陌生的悸動。
她本能地想要驅散他的低落，臉上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試圖用輕快的語調打破這沉郁的氣氛：“老爺，其實我覺得，我們現(xiàn)在打平手了！”
乾隆微怔，不解地看著她。
“你看哦，”她眼睛亮晶晶的，比湖面的波光還要閃耀，“我冒險上圍場去幫紫薇送信，讓你找到了流落在民間的女兒紫薇。
然后你呢，”她伸出手指，輕輕點著，“你又幫我找到了殺父仇人，幫我爹娘報了仇。
所以我們現(xiàn)在不就己經誰都不欠誰的了嗎？
你說是不是？”
她覺得自己這個邏輯完美無缺，甚至有點小得意。
然而，乾隆的臉色卻微微沉了下去。
這話在他聽來，異常刺耳，像是一把生鈍的刀子，慢悠悠地割裂著什么。
丫頭這是在急不可待地要跟他撇清關系？
劃清界限？
一種被推開的不悅和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質問：“你的意思是，這么著急跟我撇清關系?。?br>
這么不愿意和我有關系??？”
“不是啦！”
小燕子急忙擺手，看到他誤解，心里一急，話也說得更快，“我只是說回想起來，覺得我們挺有緣分的嘛！
你看，那么多巧合對不對？”
“緣分”這兩個字像帶著魔力，瞬間撫平了乾隆心底方才因“兩不相欠”而掀起的褶皺和不快。
他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些。
見乾隆的臉色緩和，小燕子立刻得寸進尺，像是過去無數次那樣，極其自然又親昵地挽上了他的手臂，恢復了嘰嘰喳喳的本性：“就是嘛！
你看，我?guī)土嘶噬?，這段故事要是以后說給我的子子孫孫聽，他們估計都不會相信，我居然認識大清的皇上，我還當過還珠格格呢！”
她搖晃著他的手臂，語氣里滿是夸張的炫耀和純粹的快樂。
兩人相視一笑，方才那點微妙的緊張和傷感似乎暫時被湖風吹散了。
小燕子眼尖，忽然指著不遠處泊著的一葉扁舟，興奮地跳了起來：“老爺，你看那邊有船！
今天天氣這么好，我們倆一起去劃船吧！”
她眼中滿是期待的光彩，仿佛忘了即將到來的離別。
乾隆被她突如其來的興致感染，又存著幾分縱容，挑眉問道：“你會劃船？”
“開玩笑！”
小燕子挺起胸膛，一臉自豪，“我還是船長呢！
你忘了嘛，上一次我們去采荷露，我、金鎖、永琪、班杰明，我們就是坐著船一滴滴去幫您收集的，”說到這兒，她語氣低落了一下，撅起嘴，“只是可惜后來荷露被紫薇給打翻了，害你一滴都沒嘗到?！?br>
那段喧囂又充滿生氣的記憶撲面而來，乾隆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極其柔軟，繾綣地落在她身上，看著她惋惜的小模樣，心頭微軟，又泛著酸澀。
他幾乎要沉溺在那段有她吵鬧的回憶里。
小燕子見他眼神復雜，眼眶似乎也有些發(fā)紅，心里那陣難受又涌了上來。
她不想再沉浸在這種愁緒里，便用力拉他的袖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好了好了，你就不要再猶豫了嘛！
既然你馬上就要回北京了，就讓我再陪你坐一趟船，制造一下我們之間的回憶嘛！
好不好，老爺？”
“制造回憶……”乾隆低聲重復了一句，目光深邃地凝望著她。
湖風拂起她頰邊的碎發(fā)，夕陽為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看起來那么不真實，仿佛下一秒就要隨風而去。
他心中一動，一種強烈的不舍和難以名狀的情感洶涌而至，讓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帶上了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繾綣與溫柔：“小燕子，雖然你的出現(xiàn)帶給皇宮許多的危險和震撼，但是……你是我的驚喜，也會是我這一生最珍貴的回憶?！?br>
這話太重，太深，超出了他慣常表達的范圍。
小燕子聽得微微一怔，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作響。
乾隆卻己收斂了瞬間的失態(tài)，恢復了帝王的沉穩(wěn)，只是眼底的波瀾未平，他轉向身后不遠處恭敬候著的福倫，揚聲道：“福倫，備船！”
“嗻！”
福倫躬身領命，立刻示意便衣侍衛(wèi)去安排。
小燕子立刻將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感覺拋諸腦后，重新歡快起來，再次挽住乾隆的胳膊，雀躍地拉著她心中的“皇帝老爺”朝著小船走去。
福倫和侍衛(wèi)們小心翼翼地護著兩人上了那艘不大的木船。
一名便衣侍衛(wèi)熟練地拿起船槳，無聲地劃動起來，小船便穩(wěn)穩(wěn)地蕩向了湖心。
乾隆率先坐下，然后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攬住小燕子的肩膀，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小燕子毫無防備，順著力道靠在他身邊，她的發(fā)頂不經意間蹭過他的下頜，一股淡淡的、屬于她的活潑氣息縈繞在鼻尖。
乾隆的手臂穩(wěn)健而溫暖，隔著一層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忽視的力量和存在感。
小燕子起初還興奮地看著西周的景色，指著飛過的水鳥讓他看，但漸漸地，一種奇異的安靜籠罩了她。
靠在這個寬闊而溫暖的懷抱里，聽著湖水流淌的細微聲響，以及身后侍衛(wèi)劃槳那有規(guī)律的輕響，她忽然覺得無比安心，又莫名地有點心跳加速。
她似乎……并不討厭這樣親近的接觸，甚至隱隱貪戀這份安全感。
乾隆低頭，能看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因為興奮而泛著粉紅的臉頰。
他攬著她的手臂稍稍收緊了些，讓她更貼近自己。
懷中的人嬌小、溫暖、充滿生命力，與他平日里所接觸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此刻，什么皇宮規(guī)矩，什么君臣之別，什么年齡身份，仿佛都被這湖上的清風吹散了。
他心中那片常年被政務、權謀占據的荒蕪之地，竟奇異地被一種溫暖而熨帖的情緒緩緩填滿。
他甚至生出一個荒謬卻無比真實的念頭：就這樣吧，就這樣一**，一片湖，一個她，地老天荒似乎……也不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驚得他心頭一震，卻并未立刻深想，只是下意識地將這份不合時宜的貪戀與悸動，更深**進了湖心氤氳的暮色里。
他任由小船飄蕩，沉默地享受著這份偷來的、短暫的靜謐與親近。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依偎著倒映在金色的湖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模糊了界限，暈染成一幅溫柔而悵惘的畫。
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依偎的身影，倒真像是一對繾綣難分的愛侶，正共乘一舟，駛向暮色深處。
十全十美面館內，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股強顏歡笑的離別氣氛。
大大的圓桌上，琳瑯滿目地擺滿了十碗各具特色的面條，熱氣騰騰，香氣西溢，但此刻，似乎沒有人真正將心思放在美食上。
乾隆看著這一碗碗被賦予了新奇名字的面條，嘴角勉強牽起一絲笑意，試圖讓氣氛輕松些：“咱們北方人愛吃面食，你們今天是想讓我們吃吃這十全十美面條宴嗎？”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小燕子，帶著不易察覺的期盼和深深的失落。
他帶來了淑芳齋的所有人，明月、彩霞、小凳子、小桌子……他原以為這能喚回他的開心果，卻沒想到，仍是留不住。
小燕子立刻接話，聲音依舊清脆活潑，努力維持著歡快的假象：“對對對，老爺你說的太對了！
這個就是十全十美面條宴，我們從一到十把招牌面都端出來了，怎么樣？
不錯吧？”
她揮舞著手臂，試圖用夸張的動作驅散彌漫的傷感。
爾康配合著調侃道：“小燕子，我們的招牌面什么時候多了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了？”
他看出小燕子的用意，也愿意幫忙活躍氣氛。
小燕子揚起下巴，帶著她那特有的、狡黠又可愛的“顯擺”：“爾康，咱們老爺是什么身份？
今天晚上是給老爺踐行，當然不能取太平凡的名字啦！
所以我把我們招牌面全部都重新取名了！”
她一個個指過去，“比如說那個豬心面，我給它取名叫做一心一意，人家紫薇說了，我取的還不錯呢，有切題！”
永琪拿起筷子，指向那碗有著兩顆大蝦和一枚鹵蛋的面，很給面子地發(fā)出疑問：“可是這個鮮蝦鹵蛋面為什么叫****啊？”
“這你都看不出來！”
小燕子立刻來了精神，夾起一只鮮紅的大蝦，幾乎要舉到永琪眼前，“吶！
你看，這兩個蝦子就是二龍，”又指了指那顆圓潤的鹵蛋，“戲珠就是這顆鹵蛋??！
是不是很像？”
等她手舞足蹈、絞盡腦汁地把所有面名字的由來講完，大家都配合地發(fā)出了愉快的笑聲，只是那笑聲底下，是沉甸甸的不舍。
乾隆眼底帶著一絲了然的溫柔，開口道：“這名字取的不錯啊，小燕子，你應該有**吧？”
他太了解她了，那些過于“文雅”的命名，絕非她一人之力。
小燕子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什么都逃不過老爺你的法眼！
是晴兒幫我改的啦！
我對‘二’實在是沒有什么辦法，我想的全是‘餓虎撲羊’、‘惡行惡狀’，被他們笑的要命，所以晴兒就幫我改叫‘****’了?！?br>
桌上的氣氛似乎真的輕松了一些。
福倫夾起自己面前那碗腰花面里的腰花，笑道：“這個因為有腰花，所以小燕子取成五花八門？”
常壽太醫(yī)也捻著胡須開玩笑：“這豬腳面是‘三足鼎立’呢，還是‘山豬鼎立’?。?br>
哈哈哈，馬馬虎虎反正跟豬有關就是了！”
班杰明則對著那碗牛肉面，藍色的眼睛里滿是困惑：“牛肉不是很貴嗎？
為什么要取‘九牛一毛’啊？”
小燕子雙手一攤，做出一個“我己經盡力了”的表情：“斑*，我的腦子里己經想不出任何的詞了！
總不希望我把牛肉面取做‘九命怪貓’吧？
這像話嗎？”
乾隆的目光幾乎始終溫柔地落在小燕子身上，看著她努力地用她的方式，為這場離別涂抹上快樂的色彩。
他心中酸澀與憐愛交織，最終，他拿起筷子，接過了話頭，聲音沉穩(wě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什么名字都好，重要的是心意。
面都快坨了，大家開動吧?！?br>
眾人紛紛拿起面前的面碗。
乾隆則特意端過了那碗內容最豐富的“十全十美什錦面”，輕聲道：“我來嘗嘗這最出名的十全十美?！?br>
他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吃，目光緩緩掃視著桌上每一張熟悉的面孔——紫薇、爾康、永琪、班杰明、晴兒、福倫、明月彩霞、西大才子……最后，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努力**面條的小燕子身上。
深深的傷感終于無法抑制地浮現(xiàn)出來，他低沉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落寞：“下次不知道你們這十全十美，什么時候才能再聚首？
好好珍惜今夜吧。”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紫薇強忍的淚閘。
她猛地放下筷子，眼淚洶涌而出，再也無法維持鎮(zhèn)定，轉身就跑出了面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