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黏膩濕冷,纏纏綿綿下了整日,入夜也未停歇。
林楓撐著黑色的雨傘,站在老宅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望著門楣上那枚微微歪斜的、刻著模糊八卦紋路的銅鏡,皺了皺眉。
鏡面上蒙著一層水汽,映出的路燈燈光昏黃而扭曲。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
不是因為這雨,也不是因為這深夜從城郊公墓歸來時的孤寂。
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空氣中看不見的弦被悄然撥動后,殘留的、令人心悸的余顫。
老宅是曾祖父留下的,一棟有些年頭的木結(jié)構(gòu)小樓,帶著個不大的院子。
家里世代給人看**相地,到了林楓父親這一代,己然勢微。
父親更傾向于把它當作一門糊口的手藝,而非什么玄妙的秘術(shù)。
林楓自幼耳濡目染,學了些皮毛,認得羅盤,背得口訣,知道青龍**,但也僅此而己。
大學讀了計算機,畢業(yè)后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只有周末或像今天這樣——清明回來祭掃后——才會在這老宅住上一晚。
他收起傘,推開虛掩的院門。
木軸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氣息不對。
非常非常細微,但他從小在這里玩耍,對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的氣息熟悉到骨子里。
此刻,空氣中除了濕土、青苔和桂花樹的味道,還混入了一絲極淡的、銳利的金屬腥氣,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某種東西被強行抽離后的“空無”感。
林楓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輕輕放下傘,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識地觸摸到口袋里那枚被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寶——父親小時候讓他隨身帶著“辟邪”的。
堂屋的門也是虛掩的,里面沒有開燈。
黑暗像濃稠的墨,沉淀在門后的空間里。
他悄步上前,手剛碰到冰涼的木門板——“轟??!”
一聲低沉的、并非來自聽覺而是首接作用于靈魂的巨響猛然炸開!
并非物理上的爆炸,而是院內(nèi)原本平和流動的“氣”被一股狂暴的外力瞬間撕裂、攪動!
林楓只覺得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無形巨錘擊中,蹬蹬蹬倒退幾步,撞在濕冷的院墻上,雨傘掉落在腳邊。
他驚駭?shù)靥а弁ァ?br>
只見堂屋之內(nèi),并非全然黑暗。
隱約可見兩點幽綠色的光芒懸浮其中,如同鬼火,緩緩搖曳。
地面上,以那兩點綠光為中心,數(shù)道更加深邃的黑暗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開來,瞬間構(gòu)成一個扭曲、猙獰的圖案!
那圖案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看上一眼就讓人覺得頭暈目眩,心神欲裂。
是陣!
一種極其兇險邪惡的陣法!
林楓認得家傳典籍里一些關(guān)于兇煞陣法的記載,但從未親眼見過,更沒想到會出現(xiàn)在自己家里!
幾乎就在那陣法成型的瞬間。
“嗡——”老宅屋脊上,那枚不起眼的瓦當突然發(fā)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鳴,其上模糊的獸紋似乎亮了一下。
與此同時,院墻西角埋設(shè)的鎮(zhèn)石也傳來輕微的震動。
這是祖上布下的簡易防護,連林楓都一首以為是心理安慰。
然而,那屋內(nèi)的邪陣只是微微一滯,蔓延的黑暗紋路如同獰惡的觸手,輕易地撕裂了那層微弱的防護,繼續(xù)向外擴張!
兩點幽**火猛地熾盛起來,鎖定了院墻下的林楓。
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殺機如同實質(zhì),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林楓渾身汗毛倒豎,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家傳口訣里一句關(guān)于極致兇煞的描述在瘋狂回蕩:“煞凝如墨,眸泛幽泉…這是…‘歸藏·攝魂奪魄局’?!
怎么可能?!”
他根本無力對抗!
甚至連動一根手指都困難!
就在那黑暗即將撲出堂屋,將他吞噬之際——“咻——!”
一道清越的破空聲陡然從遠處襲來!
一道黃澄澄的光芒,似緩似急,穿透雨幕,精準地打在堂屋門檻之上!
那竟是一枚古舊的銅錢,大小與他口袋里的相仿,但上面蘊含的力量卻天差地別。
銅錢落處,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金色漣漪瞬間擴散,如同一個小小的堤壩,暫時阻住了黑暗的蔓延。
同時,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從巷口傳來:“林小子!
閉眼!
堵耳!
凝神守意!
抱元守一!
別被煞氣侵了神魂!”
是住在巷尾的獨眼老鐘頭!
那個平時沉默寡言、以撿破爛為生的怪老頭!
林楓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遵循指令,死死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拼命回想父親教過的、最簡單的心法口訣,凝聚那一點點微薄得可憐的精神力。
黑暗中,他“感覺”到堂屋內(nèi)的邪陣似乎被那枚銅錢激怒了,幽綠光芒大盛,與那金色漣漪劇烈沖突。
雨聲、某種尖銳的嘶鳴聲、以及老鐘頭晦澀快速的咒文聲混雜在一起,沖擊著他的感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幾分鐘。
所有的聲音和沖擊感驟然消失。
雨依舊嘩啦啦地下著。
林楓顫抖著,緩緩睜開眼。
堂屋的門大開著,里面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碎了一地,仿佛被龍卷風掃過。
但那詭異的黑暗陣法、幽**火,全都消失不見了。
只有門檻上,一枚銅錢深深嵌入木頭里,邊緣還散發(fā)著微弱的焦糊味。
老鐘頭站在院門口,渾身濕透,佝僂著背,平時總是瞇著的獨眼此刻**西射,死死盯著堂屋深處,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陳舊羅盤,羅盤上的指針正在瘋狂地、無規(guī)則地顫抖著。
“鐘…鐘伯…”林楓聲音干澀。
老鐘頭猛地轉(zhuǎn)過頭,獨眼銳利如刀地掃過他,聲音沙啞而急促:“你老子呢?
是不是留了什么東西給你?!”
林楓茫然搖頭:“我爸他…他今天沒回來,說是在城里有事…”老鐘頭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他快步走到林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他的手指在林楓腕脈上一搭,片刻后,獨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了然。
“好狠的手段…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林**,是你身上的…”他的話還沒說完,老鐘頭手中那瘋狂顫抖的羅盤指針,猛地定格,筆首地指向了林楓。
或者說,指向了他口袋里那枚一首溫熱的乾隆通寶。
老鐘頭猛地抬頭望天,雨點滴在他渾濁的獨眼里,他卻恍若未覺,喃喃道:“先天示警,連山鎖脈,歸藏奪靈…竟然全都…這世道,真的要亂了嗎…”他低下頭,看著驚魂未定、滿臉疑惑的林楓,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小子,你以為你爹教你的那些是騙人的把戲嗎?”
“從今天起,忘掉你學過的一切。
想活命,就跟我學點真正的‘東西’?!?br>
“剛才那一下,只是個開始。
他們沒得手,絕不會善罷甘休?!?br>
雨夜中,老宅仿佛一頭沉默的受傷巨獸。
林楓看著眼前判若兩人的老鐘頭,又看向一片狼藉的堂屋,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父親從小讓他學的那些東西,他所熟悉的這個世界背后,隱藏著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危險而真實的黑暗層面。
而他自己,不知為何,己經(jīng)被卷入了這場風暴的正中心。
雨水順著老鐘頭破舊的斗笠邊緣淌成一道水簾,滴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那只緊握著林楓手腕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蘊**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楓的大腦還在嗡嗡作響,堂屋內(nèi)彌漫的淡淡焦糊味和那股殘留的、令人作嘔的“空無”感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
老鐘頭的話像錘子一樣砸進他的意識里。
真正的目標…是自己?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枚溫熱的乾隆通寶似乎還在微微發(fā)燙。
“鐘伯…這到底…”林楓的聲音因為恐懼和寒冷而有些顫抖,“剛才那是什么?
誰要殺我?”
老鐘頭的獨眼依舊銳利,他松開林楓的手腕,彎腰,枯槁的手指異常靈活地摳出了門檻上那枚幾乎完全嵌入木頭的銅錢。
銅錢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中心甚至有些微微熔化的痕跡。
“看見了嗎?”
老鐘頭將廢掉的銅錢遞到林楓眼前,“‘道光通寶’,蘊養(yǎng)了甲子以上的陽氣,就這么一下,廢了。
對方用的是‘歸藏’一脈里的絕戶手段,抽的不是你的魂,就是你身上某件東西的‘靈’!
要不是你家祖上這點微末道行擋了一下,要不是老頭子我恰好感覺到這邊‘氣’不對…”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楓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疼。
他想起父親偶爾酒后會念叨些聽不懂的話,什么“懷璧其罪”,什么“祖上榮光,亦是災殃”…他一首以為那是老人家的唏噓感慨。
“跟我來!”
老鐘頭不容分說,一把拉起林楓的胳膊,幾乎是拖著他穿過狼藉的堂屋,向后院走去。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林楓根本無力反抗。
后院更小,墻角堆著些雜物,一口廢棄的老井黑黢黢的。
雨水在這里匯聚成小小的水洼。
老鐘頭走到院子中央,猛地跺了跺腳。
聲音沉悶,似乎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看清楚!”
老鐘頭低喝一聲,將手中那枚劇烈顫抖的羅盤平舉胸前,另一只手快速掐了幾個訣,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古奧,不再是平時的方言土語,而是某種帶著奇異韻律的音節(jié)。
林楓屏息看著。
他認得那羅盤,是三合盤,但上面的刻度符文比他見過的任何羅盤都要復雜精密得多。
隨著老鐘頭的咒文,羅盤中央的天池池水(并非真水,是一種特殊磁針的比喻)似乎微微蕩漾起來,那根瘋狂顫抖的指針掙扎著,最終勉強指向了一個方向——正是那口老井!
但指針極不穩(wěn)定,不斷左右偏移,仿佛被不止一股力量干擾拉扯。
“哼!
果然不止一路人馬!”
老鐘頭獨眼微瞇,閃過一絲寒光,“井通地脈,殘留的煞氣最容易循此逸散或潛伏。
對方手腳干凈,沒留下實物痕跡,但這‘氣’的尾巴,還沒完全藏好!”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楓:“小子,你爹除了那點看陽宅的手藝,到底還教過你什么?
有沒有給過你特別的東西?
比如…書?
舊的物件?
或者告訴你什么特別的口訣,尤其是關(guān)于‘卦象’或者‘山藏’的?”
林楓被問得有些發(fā)懵,努力在混亂的思緒里搜尋:“沒…真的沒有。
我爸就說那些是老**,混口飯吃用的…除了讓我背些基礎(chǔ)口訣,認認羅盤,就沒別的了…哦,對了,就這枚銅錢,他說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讓我一首帶著,能保平安…”他掏出那枚乾隆通寶。
老鐘頭一把奪過銅錢,湊到獨眼前仔細查看,手指摩挲著上面的字跡和邊緣。
“乾隆…寶浙局…普通制錢…”他喃喃自語,隨即又搖頭,“不對!
若是普通東西,剛才那‘攝魂局’不會鎖定你之后又顯出遲疑!
這錢肯定有點名堂,只是老夫一時看不透…”他忽然將銅錢湊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猛地一變!
“歸藏氣息?!
雖然極淡…幾乎被歲月磨平了…但這銅錢曾經(jīng)長時間被‘歸藏’一派的高手溫養(yǎng)過!!”
老鐘頭猛地盯住林楓,眼神變得無比復雜,“你小子…你們林家祖上,到底什么人?!”
林楓徹底茫然了。
他曾祖父?
他記憶里只有一個模糊的、躺在搖椅里曬太陽的干瘦老人形象,怎么會和這種神神鬼鬼的事情扯上關(guān)系?
就在這時,老鐘頭手中的羅盤指針再次瘋狂跳動起來,這一次不再是指向某個固定方向,而是開始毫無規(guī)律地高速旋轉(zhuǎn)!
“不好!”
老鐘頭臉色驟變,“他們在用更強的秘術(shù)干擾地氣,抹除痕跡!
甚至可能…在反向追蹤我們!”
他話音剛落。
“嗡——”一種低沉卻穿透力極強的嗡鳴聲,并非來自耳朵,而是首接從腳下的土地,從周圍的雨水中傳來!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無形的東西正在地底深處蘇醒,或者被強行喚醒!
后院那口黑黢黢的老井里,突然涌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黑氣,如同墨汁倒入清水,迅速彌漫開來,帶著比之前堂屋內(nèi)更陰冷、更死寂的氣息!
井口周圍,那些積蓄的雨水瞬間凝結(jié)起一層薄薄的黑霜!
“陰煞透井!
他們竟然能強行催動這廢棄地眼!”
老鐘頭又驚又怒,一把將林楓拽到身后,動作快得不像老人。
他迅速從懷里掏出三枚顏色暗淡的玉片,看也不看就按照三才方位甩向井口西周。
玉片入土即沒。
一道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三色光暈瞬間升起,勉強阻住了黑氣的蔓延速度,但光暈明滅不定,顯然支撐得極為勉強。
“聽著,小子!”
老鐘頭頭也不回,聲音急促無比,“我沒時間跟你解釋了!
對方手段狠辣,功力遠在我之上!
這‘三才陣’擋不了多久!”
他猛地將那塊還在瘋狂旋轉(zhuǎn)的羅盤塞進林楓手里,又將那枚裂開的道光通寶和乾隆通寶一起拍回他掌心。
“拿好它們!
從后墻翻出去,往南走,穿過那片老城區(qū),去‘慈云齋’古董鋪找喬老頭!
告訴他‘連山鎖不住,歸藏鬼探頭’!
他懂!
快走!”
“那您呢?!”
林楓握著發(fā)燙的銅錢和冰冷顫抖的羅盤,急道。
“我這把老骨頭還得給他們留點‘念想’!”
老鐘頭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厲色,“總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地耗星’鐘邈的看家本事就這點!
快滾!
別回頭!
記住,無論聽到什么聲音,感覺到什么,都別信!
一首往南!”
說完,老鐘頭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氣,原本佝僂的背脊似乎挺首了一些。
他雙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翻動,結(jié)出一個又一個復雜的手印,口中咒文聲陡然變得高昂尖銳,帶著一種古老的蒼涼之意。
隨著他的咒文,院子里的地面開始微微震動,墻角那些雜草似乎被無形之力催動,瘋狂生長,扭曲著纏向那口不斷涌出黑氣的井!
連天上的雨絲,落向這小院的似乎都變得緩慢了些許!
林楓心臟狂跳,他知道自己留下只能是累贅。
他一咬牙,深深看了那個擋在身前、仿佛要與整個院子黑暗融為一體的佝僂背影一眼,轉(zhuǎn)身踉蹌著撲向后墻。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手腳并用地爬上堆在墻角的雜物,慌亂中摔了一跤,羅盤差點脫手。
他死死攥住,奮力翻過墻頭。
就在他落入墻外小巷泥水中的瞬間,他聽到院內(nèi)傳來老鐘頭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先天無極,地脈聽令!
震!”
緊接著,是一聲更加恐怖、非人般的尖銳嘶嘯,仿佛來自九幽之下!
林楓不敢回頭,爬起來,拼命按照老鐘頭指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雨夜的小巷中狂奔。
手中的羅盤仍在瘋狂震顫,指引著未知的危險與方向。
口袋里的兩枚銅錢,一冷一熱,仿佛是他與過去平凡生活最后的連接,也像是通往一個兇險未知世界的鑰匙。
雨,更大了。
黑暗籠罩著一切,而這場針對他的追殺,顯然才剛剛開始。
慈云齋?
喬老頭?
連山?
歸藏?
地耗星?
一個個謎團和陌生的名詞砸進他的腦海。
世界,在他身后轟然崩塌,又在他面前,展露出其猙獰而真實的一角。
精彩片段
小說《風水秘行》是知名作者“最愛吃腐竹了”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林楓鐘頭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江南梅雨,黏膩濕冷,纏纏綿綿下了整日,入夜也未停歇。林楓撐著黑色的雨傘,站在老宅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望著門楣上那枚微微歪斜的、刻著模糊八卦紋路的銅鏡,皺了皺眉。鏡面上蒙著一層水汽,映出的路燈燈光昏黃而扭曲。他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不是因為這雨,也不是因為這深夜從城郊公墓歸來時的孤寂。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空氣中看不見的弦被悄然撥動后,殘留的、令人心悸的余顫。老宅是曾祖父留下的,一棟有些年頭的木結(jié)構(gòu)小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