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城
推背鎮(zhèn)守使
花城，一座永遠喧囂的城市，霓虹燈晝夜不息地閃爍，車流如織，行人匆匆。
然而，這一切的熱鬧與繁華對李炫來說，始終隔著一層透明卻堅硬的玻璃。
他是這座城市的過客，一個靠電動車和雙腳丈量街道的兼職外賣員…“只要有錢賺！”
李炫恨恨說道。
這里的人很熱情，五塊錢的腸粉，七塊錢的豬腳飯對他來說暖心又暖胃，還有好聽的“靚仔！”
，不好聽的“呢個死撲街仔，**啦你！”。
總之，這里的人很熱情。
花城的夏天總是裹著層黏膩的水汽。
李炫蹲在騎手驛站門口，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天氣預報皺起眉頭。
臺風“山竹”的余威在珠江口徘徊不去，未來十天降水概率維持在80%以上，這對靠電動車討生活的外賣員來說實在算不得好消息。
花城的霓虹在暴雨中暈染成血色光斑。
李炫縮在騎手驛站鐵皮檐下，濕透的制服緊貼著脊椎——那里還殘留著畢業(yè)典禮時校長拍打的觸感。
三天前，他剛把印著“花城大學機械工程系優(yōu)秀畢業(yè)生”的獎狀塞進床底，就像藏起一具發(fā)霉的尊嚴。
李炫頭盔上的水珠正以9.8m/s2的加速度墜向地面積水。
這讓他想起大二《理論力學》課上被當眾嘲諷的場景——彼時他論證過臺風天雨滴的終極速度，如今卻正用血肉之軀驗證這些公式。
“阿炫，十三巷爆單啦！”
站長嚼著檳榔探出鐵皮屋，黃板牙縫里噴出猩紅汁液，“每單加三塊，去唔去??？”
幾個老騎手蹲在充電樁后嗤笑，他們總愛戲弄這個戴黑框眼鏡的北佬：“大學生送外賣，不如去天橋貼膜??！”
接著充電樁后又傳來此起彼伏的嗤笑。
幾個老騎手正用粵語低聲議論：“北佬要錢不要命，仲記唔記得上月阿強撞到嘢？”
李炫默默扣上頭盔，用防水套裹緊手機，把手機支架調(diào)到防潑濺模式。
雨水順著鏡片滑落時，他恍惚看見三個月前校招會的場景：HR將簡歷揉成紙團投入碎紙機，金屬齒輪的咀嚼聲與此刻雨打鐵皮聲驚人相似。
李炫握著車把的指節(jié)發(fā)白，雨水順著廉價雨衣灌進領口。
作為花城大學機械工程系2023屆畢業(yè)生，投遞的87份簡歷石沉大海。
此刻他正為“餓不餓”平臺第168單外賣沖刺——這輛花800塊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電動車，承載著他最后的尊嚴。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叔叔李國富的咳嗽聲還在耳畔炸開：“小炫，咳咳…醫(yī)生說CT結果…”李炫猛捏剎車，輪胎在濕滑路面劃出S型。
泛潮的出租屋里，他盯著手機里催繳單，數(shù)字后面的零像條吐信的毒蛇，更像盤龍湖底纏繞的水草，勒得他日夜窒息。
一狠心，李炫把畢業(yè)時撕碎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掃進垃圾桶。
當電動車沖入雨幕時，后視鏡里映出站長搖頭嘆氣的模樣。
李炫知道他們在背后怎么議論自己：要錢不要命的北佬，專接兇樓訂單的瘋癲外鄉(xiāng)人。
可他們不會明白，每當雷暴撕裂天際，他總能聽見妹妹在雨簾深處的嗚咽，那聲音與城中村鬼樓里的啜泣如出一轍。
別人害怕的鬼，卻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
“棲鳳里”十三巷位于花城的邊緣，是一片老舊的城中村。
這片占地不到兩平方公里的城中村容納著七萬外來人口。
這里的建筑密集得像蜂巢，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潮濕的巷道終年不見天日。
棲鳳里十三巷在暴雨中宛如巨獸，兩側握手樓的防盜網(wǎng)是嶙峋肋骨，將天空切割成流淌汞液的窄縫。
電動車碾過積水沖向棲鳳里十三巷時，后視鏡里的城中村正在畸變。
握手樓的防盜網(wǎng)扭曲成集成電路板紋路，這讓他想起畢業(yè)設計——那臺本該獲得創(chuàng)新獎的“殯葬紙扎自動化裝置”，卻因導師說“晦氣”被斃了稿。
李炫抹了把護目鏡上的水霧，車燈掃過巷口褪色的天后宮神龕——瞥見本該端坐的**神像不翼而飛，空留半截斷裂的桃木劍插在香爐里。
李炫在迷宮般的樓群中穿行，雨水順著帽檐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車頭燈掃過褪色的春聯(lián)和密密麻麻的防盜網(wǎng)，某個瞬間他錯覺自己正騎行在巨型生物的腸道里。
“?！行碌膸唾I訂單?！?br>
手機在防水袋里發(fā)出悶響，新訂單地址讓李炫瞳孔驟縮：棲鳳里十三巷殯葬用品店。
這己是本周第三次接到相同地址的訂單，每次客戶名都在變化，但要求出奇一致——“**三斤紙錢、五對金童玉女”。
他皺了皺眉，但還是接下了訂單。
接單鍵按下時，暴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鈴鐺聲，像極了老家*****時系在腳踝的攝魂鈴。
殯葬用品店的卷簾門只開了半人高。
李炫彎腰鉆進店內(nèi)，霉味混著線香撲面而來。
柜臺后坐著個穿藏青唐裝的老頭，正用朱砂筆給紙人點睛。
朱砂筆尖懸在童男眼眶的剎那，節(jié)能燈管突然爆出滋滋電流聲，紙扎人偶腮上的殷紅陡然鮮活如血。
慘白的紙扎童男童女在幽綠節(jié)能燈下咧著嘴，腮紅暈染得像兩團凝固的血。
“后生仔。
三斤紙錢，五對金童玉女。”
老頭頭也不抬地遞過包裹時，枯枝般的手指劃過李炫左臂。
胎記處傳來**般的寒意——那里有塊形似鎖鏈的青色斑痕，是妹妹溺亡那晚突然生出的。
“704室要的貨，戌時前必須燒化?！?br>
聲音像生銹的鉸鏈。
李炫掃碼的手頓了頓。
三天前他給704送過外賣，他親眼見過防盜門那戶人家門把手上永遠掛著浸過黑狗血的五帝錢，那些銅錢在陰雨天會滲出黑紅黏液。
更詭異的是門縫里塞滿的符紙，黃表紙上用腥臭液體畫著倒置的敕令。
最蹊蹺的是每次接單客戶名都不同，從“張先生”到“王小姐”再到今天的“陳老太”，可聲音分明是同個女人。
暴雨抽打著握手樓**的防盜網(wǎng)，李炫的電動車在十三巷積水中犁出暗綠色水花。
后座紙人彩繪的腮紅在雨幕中洇開，像極了老家**跳儺戲時甩在黃表紙上的雞血。
“****，又系殯葬單?！?br>
李炫抹了把護目鏡，看著手機屏上704室訂單冷笑。
當拐進十三巷時，后座的紙人突然發(fā)出“咯吱”輕響。
李炫從后視鏡瞥見駭人景象——綁在后架的五個紙人正趴在自己背上，慘白的手臂環(huán)住脖頸，朱砂點的眼珠在雨幕中泛著幽光，不知何時竟齊刷刷轉向同一方位，而那方向正是704室所在的單元樓。
拐進十三巷主道時。
“轟?。 ?br>
驚雷劈開天際的瞬間，整條巷道的聲控燈同時爆裂。
李炫緊急剎車，頭盔重重磕在車把上。
黑暗中，他聽見紙人關節(jié)發(fā)出咯吱異響，某種濕冷的觸感正沿著腳踝向上攀爬。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胎記突然灼燒般劇痛，李炫下意識念出兒時**教的咒訣。
左臂青紫印記迸發(fā)微光，那些纏繞小腿的陰冷觸須如遇滾油般急速退散。
當他顫抖著打開車燈時，后座的紙人竟擺出五體投地的跪拜姿勢，全部面向他左臂胎記的方向。
李炫把電動車停在9-Eleven門口時，制服己經(jīng)濕得能擰出水來。
手機顯示18:47，配送軟件跳出今晚第63單——棲鳳里十三巷704室，備注寫著“掛門把手上，按鈴剁手”。
李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地方他跑了三個月還是記不住路，樓與樓之間的空隙窄得能聞到隔壁屋的沐浴露味。
704室在十三巷最深處，墻皮剝落的樓道里，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明明滅滅。
704室所在的單元樓彌漫著腐木氣息，李炫在第六層停住腳步。
李炫舉起手機照明時，發(fā)現(xiàn)門鎖結構異?！庑捂i孔內(nèi)嵌二十八枚銅釘，正是他****研究過的“魯班陰陽鎖”。
更詭異的是鎖芯殘留的銅綠，與三年前妹妹打撈上岸時指甲縫里的物質(zhì)完全相同。
李炫下意識后退，看見對門704的貓眼正在滲出暗紅液體，順著“出入平安”的地毯蜿蜒成詭異符咒。
他注意到防盜門上的五帝錢正在劇烈震顫，銅綠表面浮現(xiàn)出細密裂紋。
血腥味混著某種檀香味鉆進鼻腔，他摸向門把的手突然僵住——防盜門縫隙里夾著半張黃符，朱砂畫的符號被雨水泡得發(fā)脹。
“?！彪娞莸诌_聲在死寂中炸開，李炫轉頭看見電梯門緩緩打開。
七樓電梯門開合的瞬間，李炫嗅到了盤龍湖底特有的腥氣——帶著水藻腐爛的甜膩。
轎廂內(nèi)，穿**袍女人背對他站在轎廂角落，濕漉漉的發(fā)梢垂至腰間，蒼白的腳踝上纏著紅線鈴鐺。
電梯頂燈開始頻閃時，李炫突然發(fā)現(xiàn)女人旗袍下擺浸著深色水漬——那分明是盤龍湖特有的青黑色藻類！
“姑娘…”李炫的呼喚卡在喉頭。
在某個燈光熄滅的瞬間，女人瞬移到他面前，泡脹的面容仿佛要與妹妹溺亡時的模樣重合。
胎記在此刻爆發(fā)出滾燙熱流，他清晰看見女人脖頸處蔓延的鱗狀紋路——那正是盤龍湖水鬼特有的“龍纏頸”印記！
“哥…”熟悉的呼喚讓李炫渾身劇震。
李炫撞在防火門上，后背抵著冰涼的鐵皮。
女人抬起頭的剎那，他看清那張臉——正是昨天新聞里播報的失蹤女白領，報道說她最后出現(xiàn)地點是棲鳳里。
“??！”
李炫不自在的叫了出來。
七樓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光線里，**袍女人突然咧嘴一笑，翻越圍欄縱身躍下，紅色裙擺如折翼血蝶消逝在雨夜。
“砰！”
李炫撲到走廊時，只看到紅色裙擺像折翼的鳥，消失在暴雨滂沱的夜色里。
樓下雨巷空無一人，連水花都沒濺起半分，只有滿地紙錢在雨水中打旋。
手機在此刻響起刺耳提示音。
配送軟件顯示704室訂單己自動完成，打賞欄赫然多出五萬“冥幣”。
李炫站在雨中，手機屏幕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五萬冥幣？
這簡首是天方夜譚。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確認收貨”。
瞬間到賬，賬戶余額多了整整五萬元。
當他顫抖著點擊提現(xiàn)時，銀行到賬短信竟真實顯示入賬五萬元！
“這錢……不能拿吧？”
李炫喃喃自語，手指在屏幕上徘徊。
他從未見過這么多錢，足夠他還清老家醫(yī)院的催繳單了。
暴雨中傳來老店主沙啞的嗤笑：“收下買命財，便是應陰債。
后生仔，你同704的因果，現(xiàn)在才真正開始…”然而，就在他準備關掉軟件時，屏幕上突然彈出一條推送新聞：“近日，花城十三巷發(fā)生多起離奇墜樓事件，警方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李炫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包裹，那五對金童玉女仿佛在幽綠的燈光下咧嘴笑得更歡了。
暴雨在水泥路面炸開萬千銀蛇。
李炫盯著手機屏幕里血紅的“冥幣”字樣，左臂胎記突然灼燒般劇痛。
那些蟄伏在城中村暗處的嗚咽聲驟然清晰，仿佛有無數(shù)根冰冷的手指正在抓撓他的脊梁骨。
暮色西合時，棲鳳里十三巷的握手樓間滲出縷縷青煙，像極了殯儀館焚尸爐的煙囪。
李炫蹲在垃圾轉運站背風的鐵皮棚下，部分紙錢在積水里泡得發(fā)脹，五對紙人朱砂眼珠透過塑料袋滲出猩紅。
他掏出打火機，防風罩映出身后斑駁墻面——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五道細長水痕，像是孩童踮腳窺視的印記。
“唰”防風火苗竄起的剎那，左臂胎記突然劇烈抽搐。
紙錢剛觸到火星便爆出幽綠火焰，火舌中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契約文字。
那些用尸油書寫的條款正從火光里爬出，順著李炫的褲管向上攀附：“陽壽抵陰債…戌時三刻…魂歸龍母…”腐臭的煙霧中，五個紙人突然齊刷刷轉頭，竹骨架發(fā)出咯咯笑聲，被雨水浸濕的彩紙竟在陰火中迅速復原。
最前排的童女紙人突然張開嘴，露出妹妹乳牙脫落時的豁口：“哥，要燒干凈呀?！?br>
李炫抓起燃燒的紙錢拍向紙人，火苗卻順著指尖鉆進血管。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倒計時顯示距離戌時僅剩七分十三秒。
當他跌跌撞撞踢開燃燒的紙灰時，發(fā)現(xiàn)每片灰燼都呈現(xiàn)出人臉形狀——正是三天前墜樓女白領的模樣。
然而，這一切的熱鬧與繁華對李炫來說，始終隔著一層透明卻堅硬的玻璃。
他是這座城市的過客，一個靠電動車和雙腳丈量街道的兼職外賣員…“只要有錢賺！”
李炫恨恨說道。
這里的人很熱情，五塊錢的腸粉，七塊錢的豬腳飯對他來說暖心又暖胃，還有好聽的“靚仔！”
，不好聽的“呢個死撲街仔，**啦你！”。
總之，這里的人很熱情。
花城的夏天總是裹著層黏膩的水汽。
李炫蹲在騎手驛站門口，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天氣預報皺起眉頭。
臺風“山竹”的余威在珠江口徘徊不去，未來十天降水概率維持在80%以上，這對靠電動車討生活的外賣員來說實在算不得好消息。
花城的霓虹在暴雨中暈染成血色光斑。
李炫縮在騎手驛站鐵皮檐下，濕透的制服緊貼著脊椎——那里還殘留著畢業(yè)典禮時校長拍打的觸感。
三天前，他剛把印著“花城大學機械工程系優(yōu)秀畢業(yè)生”的獎狀塞進床底，就像藏起一具發(fā)霉的尊嚴。
李炫頭盔上的水珠正以9.8m/s2的加速度墜向地面積水。
這讓他想起大二《理論力學》課上被當眾嘲諷的場景——彼時他論證過臺風天雨滴的終極速度，如今卻正用血肉之軀驗證這些公式。
“阿炫，十三巷爆單啦！”
站長嚼著檳榔探出鐵皮屋，黃板牙縫里噴出猩紅汁液，“每單加三塊，去唔去??？”
幾個老騎手蹲在充電樁后嗤笑，他們總愛戲弄這個戴黑框眼鏡的北佬：“大學生送外賣，不如去天橋貼膜??！”
接著充電樁后又傳來此起彼伏的嗤笑。
幾個老騎手正用粵語低聲議論：“北佬要錢不要命，仲記唔記得上月阿強撞到嘢？”
李炫默默扣上頭盔，用防水套裹緊手機，把手機支架調(diào)到防潑濺模式。
雨水順著鏡片滑落時，他恍惚看見三個月前校招會的場景：HR將簡歷揉成紙團投入碎紙機，金屬齒輪的咀嚼聲與此刻雨打鐵皮聲驚人相似。
李炫握著車把的指節(jié)發(fā)白，雨水順著廉價雨衣灌進領口。
作為花城大學機械工程系2023屆畢業(yè)生，投遞的87份簡歷石沉大海。
此刻他正為“餓不餓”平臺第168單外賣沖刺——這輛花800塊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電動車，承載著他最后的尊嚴。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叔叔李國富的咳嗽聲還在耳畔炸開：“小炫，咳咳…醫(yī)生說CT結果…”李炫猛捏剎車，輪胎在濕滑路面劃出S型。
泛潮的出租屋里，他盯著手機里催繳單，數(shù)字后面的零像條吐信的毒蛇，更像盤龍湖底纏繞的水草，勒得他日夜窒息。
一狠心，李炫把畢業(yè)時撕碎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掃進垃圾桶。
當電動車沖入雨幕時，后視鏡里映出站長搖頭嘆氣的模樣。
李炫知道他們在背后怎么議論自己：要錢不要命的北佬，專接兇樓訂單的瘋癲外鄉(xiāng)人。
可他們不會明白，每當雷暴撕裂天際，他總能聽見妹妹在雨簾深處的嗚咽，那聲音與城中村鬼樓里的啜泣如出一轍。
別人害怕的鬼，卻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
“棲鳳里”十三巷位于花城的邊緣，是一片老舊的城中村。
這片占地不到兩平方公里的城中村容納著七萬外來人口。
這里的建筑密集得像蜂巢，樓與樓之間的距離近得連陽光都透不進來，潮濕的巷道終年不見天日。
棲鳳里十三巷在暴雨中宛如巨獸，兩側握手樓的防盜網(wǎng)是嶙峋肋骨，將天空切割成流淌汞液的窄縫。
電動車碾過積水沖向棲鳳里十三巷時，后視鏡里的城中村正在畸變。
握手樓的防盜網(wǎng)扭曲成集成電路板紋路，這讓他想起畢業(yè)設計——那臺本該獲得創(chuàng)新獎的“殯葬紙扎自動化裝置”，卻因導師說“晦氣”被斃了稿。
李炫抹了把護目鏡上的水霧，車燈掃過巷口褪色的天后宮神龕——瞥見本該端坐的**神像不翼而飛，空留半截斷裂的桃木劍插在香爐里。
李炫在迷宮般的樓群中穿行，雨水順著帽檐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車頭燈掃過褪色的春聯(lián)和密密麻麻的防盜網(wǎng)，某個瞬間他錯覺自己正騎行在巨型生物的腸道里。
“?！行碌膸唾I訂單?！?br>
手機在防水袋里發(fā)出悶響，新訂單地址讓李炫瞳孔驟縮：棲鳳里十三巷殯葬用品店。
這己是本周第三次接到相同地址的訂單，每次客戶名都在變化，但要求出奇一致——“**三斤紙錢、五對金童玉女”。
他皺了皺眉，但還是接下了訂單。
接單鍵按下時，暴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鈴鐺聲，像極了老家*****時系在腳踝的攝魂鈴。
殯葬用品店的卷簾門只開了半人高。
李炫彎腰鉆進店內(nèi)，霉味混著線香撲面而來。
柜臺后坐著個穿藏青唐裝的老頭，正用朱砂筆給紙人點睛。
朱砂筆尖懸在童男眼眶的剎那，節(jié)能燈管突然爆出滋滋電流聲，紙扎人偶腮上的殷紅陡然鮮活如血。
慘白的紙扎童男童女在幽綠節(jié)能燈下咧著嘴，腮紅暈染得像兩團凝固的血。
“后生仔。
三斤紙錢，五對金童玉女。”
老頭頭也不抬地遞過包裹時，枯枝般的手指劃過李炫左臂。
胎記處傳來**般的寒意——那里有塊形似鎖鏈的青色斑痕，是妹妹溺亡那晚突然生出的。
“704室要的貨，戌時前必須燒化?！?br>
聲音像生銹的鉸鏈。
李炫掃碼的手頓了頓。
三天前他給704送過外賣，他親眼見過防盜門那戶人家門把手上永遠掛著浸過黑狗血的五帝錢，那些銅錢在陰雨天會滲出黑紅黏液。
更詭異的是門縫里塞滿的符紙，黃表紙上用腥臭液體畫著倒置的敕令。
最蹊蹺的是每次接單客戶名都不同，從“張先生”到“王小姐”再到今天的“陳老太”，可聲音分明是同個女人。
暴雨抽打著握手樓**的防盜網(wǎng)，李炫的電動車在十三巷積水中犁出暗綠色水花。
后座紙人彩繪的腮紅在雨幕中洇開，像極了老家**跳儺戲時甩在黃表紙上的雞血。
“****，又系殯葬單?！?br>
李炫抹了把護目鏡，看著手機屏上704室訂單冷笑。
當拐進十三巷時，后座的紙人突然發(fā)出“咯吱”輕響。
李炫從后視鏡瞥見駭人景象——綁在后架的五個紙人正趴在自己背上，慘白的手臂環(huán)住脖頸，朱砂點的眼珠在雨幕中泛著幽光，不知何時竟齊刷刷轉向同一方位，而那方向正是704室所在的單元樓。
拐進十三巷主道時。
“轟?。 ?br>
驚雷劈開天際的瞬間，整條巷道的聲控燈同時爆裂。
李炫緊急剎車，頭盔重重磕在車把上。
黑暗中，他聽見紙人關節(jié)發(fā)出咯吱異響，某種濕冷的觸感正沿著腳踝向上攀爬。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胎記突然灼燒般劇痛，李炫下意識念出兒時**教的咒訣。
左臂青紫印記迸發(fā)微光，那些纏繞小腿的陰冷觸須如遇滾油般急速退散。
當他顫抖著打開車燈時，后座的紙人竟擺出五體投地的跪拜姿勢，全部面向他左臂胎記的方向。
李炫把電動車停在9-Eleven門口時，制服己經(jīng)濕得能擰出水來。
手機顯示18:47，配送軟件跳出今晚第63單——棲鳳里十三巷704室，備注寫著“掛門把手上，按鈴剁手”。
李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地方他跑了三個月還是記不住路，樓與樓之間的空隙窄得能聞到隔壁屋的沐浴露味。
704室在十三巷最深處，墻皮剝落的樓道里，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明明滅滅。
704室所在的單元樓彌漫著腐木氣息，李炫在第六層停住腳步。
李炫舉起手機照明時，發(fā)現(xiàn)門鎖結構異?！庑捂i孔內(nèi)嵌二十八枚銅釘，正是他****研究過的“魯班陰陽鎖”。
更詭異的是鎖芯殘留的銅綠，與三年前妹妹打撈上岸時指甲縫里的物質(zhì)完全相同。
李炫下意識后退，看見對門704的貓眼正在滲出暗紅液體，順著“出入平安”的地毯蜿蜒成詭異符咒。
他注意到防盜門上的五帝錢正在劇烈震顫，銅綠表面浮現(xiàn)出細密裂紋。
血腥味混著某種檀香味鉆進鼻腔，他摸向門把的手突然僵住——防盜門縫隙里夾著半張黃符，朱砂畫的符號被雨水泡得發(fā)脹。
“?！彪娞莸诌_聲在死寂中炸開，李炫轉頭看見電梯門緩緩打開。
七樓電梯門開合的瞬間，李炫嗅到了盤龍湖底特有的腥氣——帶著水藻腐爛的甜膩。
轎廂內(nèi)，穿**袍女人背對他站在轎廂角落，濕漉漉的發(fā)梢垂至腰間，蒼白的腳踝上纏著紅線鈴鐺。
電梯頂燈開始頻閃時，李炫突然發(fā)現(xiàn)女人旗袍下擺浸著深色水漬——那分明是盤龍湖特有的青黑色藻類！
“姑娘…”李炫的呼喚卡在喉頭。
在某個燈光熄滅的瞬間，女人瞬移到他面前，泡脹的面容仿佛要與妹妹溺亡時的模樣重合。
胎記在此刻爆發(fā)出滾燙熱流，他清晰看見女人脖頸處蔓延的鱗狀紋路——那正是盤龍湖水鬼特有的“龍纏頸”印記！
“哥…”熟悉的呼喚讓李炫渾身劇震。
李炫撞在防火門上，后背抵著冰涼的鐵皮。
女人抬起頭的剎那，他看清那張臉——正是昨天新聞里播報的失蹤女白領，報道說她最后出現(xiàn)地點是棲鳳里。
“??！”
李炫不自在的叫了出來。
七樓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光線里，**袍女人突然咧嘴一笑，翻越圍欄縱身躍下，紅色裙擺如折翼血蝶消逝在雨夜。
“砰！”
李炫撲到走廊時，只看到紅色裙擺像折翼的鳥，消失在暴雨滂沱的夜色里。
樓下雨巷空無一人，連水花都沒濺起半分，只有滿地紙錢在雨水中打旋。
手機在此刻響起刺耳提示音。
配送軟件顯示704室訂單己自動完成，打賞欄赫然多出五萬“冥幣”。
李炫站在雨中，手機屏幕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發(fā)疼。
五萬冥幣？
這簡首是天方夜譚。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確認收貨”。
瞬間到賬，賬戶余額多了整整五萬元。
當他顫抖著點擊提現(xiàn)時，銀行到賬短信竟真實顯示入賬五萬元！
“這錢……不能拿吧？”
李炫喃喃自語，手指在屏幕上徘徊。
他從未見過這么多錢，足夠他還清老家醫(yī)院的催繳單了。
暴雨中傳來老店主沙啞的嗤笑：“收下買命財，便是應陰債。
后生仔，你同704的因果，現(xiàn)在才真正開始…”然而，就在他準備關掉軟件時，屏幕上突然彈出一條推送新聞：“近日，花城十三巷發(fā)生多起離奇墜樓事件，警方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李炫的心猛地一沉。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包裹，那五對金童玉女仿佛在幽綠的燈光下咧嘴笑得更歡了。
暴雨在水泥路面炸開萬千銀蛇。
李炫盯著手機屏幕里血紅的“冥幣”字樣，左臂胎記突然灼燒般劇痛。
那些蟄伏在城中村暗處的嗚咽聲驟然清晰，仿佛有無數(shù)根冰冷的手指正在抓撓他的脊梁骨。
暮色西合時，棲鳳里十三巷的握手樓間滲出縷縷青煙，像極了殯儀館焚尸爐的煙囪。
李炫蹲在垃圾轉運站背風的鐵皮棚下，部分紙錢在積水里泡得發(fā)脹，五對紙人朱砂眼珠透過塑料袋滲出猩紅。
他掏出打火機，防風罩映出身后斑駁墻面——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五道細長水痕，像是孩童踮腳窺視的印記。
“唰”防風火苗竄起的剎那，左臂胎記突然劇烈抽搐。
紙錢剛觸到火星便爆出幽綠火焰，火舌中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契約文字。
那些用尸油書寫的條款正從火光里爬出，順著李炫的褲管向上攀附：“陽壽抵陰債…戌時三刻…魂歸龍母…”腐臭的煙霧中，五個紙人突然齊刷刷轉頭，竹骨架發(fā)出咯咯笑聲，被雨水浸濕的彩紙竟在陰火中迅速復原。
最前排的童女紙人突然張開嘴，露出妹妹乳牙脫落時的豁口：“哥，要燒干凈呀?！?br>
李炫抓起燃燒的紙錢拍向紙人，火苗卻順著指尖鉆進血管。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倒計時顯示距離戌時僅剩七分十三秒。
當他跌跌撞撞踢開燃燒的紙灰時，發(fā)現(xiàn)每片灰燼都呈現(xiàn)出人臉形狀——正是三天前墜樓女白領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