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咎被那落魄男人——桑砧，幾乎是拖拽著穿過尚未散盡的晨霧和狼藉的街道。

他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懷里的半塊闕骨冰涼沉重，上面的金色紋路隔著衣料傳來細(xì)微的悸動(dòng)。

他幾次想開口，都被桑砧凌厲警惕的眼神和急促的步伐堵了回去。

他們最終停在一間低矮的鋪?zhàn)忧啊?br>
門板歪斜，掛著塊看不清字跡的木牌，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腐肉的腥臭與某種沉悶的松香——從門縫里鉆出來。

桑砧迅速推開吱呀作響的門，將顧無咎一把拽了進(jìn)去，隨即反手將門閂死。

鋪內(nèi)光線昏暗，只靠一盞小小的油燈勉強(qiáng)照明。

墻上掛滿了各種獸皮，皮上刻滿了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骨紋，它們彼此重疊，構(gòu)成一種令人不安的陣列。

角落里堆著些未經(jīng)處理的獸骨，散發(fā)出源頭般的腐味。

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石臺，表面布滿刀鑿痕跡，染著深色污漬。

桑砧松開顧無咎，走到石臺邊，拿起一柄造型古樸、寒光內(nèi)蘊(yùn)的篆刀。

他的動(dòng)作很穩(wěn)，與方才街上的倉促判若兩人。

他轉(zhuǎn)向顧無咎，目光沉凝。

“昨夜你刻了什么？”

桑砧問，聲音低沉沙啞。

顧無咎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shí)回答：“一個(gè)‘裂’字?！?br>
桑砧的眼皮微微一動(dòng)，看不出是贊許還是別的。

“憑感覺亂劃的？”

“嗯。

它要撲過來，我沒別的辦法?！?br>
“然后呢？”

“它……碎了。

碎成了粉。”

桑砧沉默片刻，指了指顧無咎懷里的闕骨：“這東西，和你祖?zhèn)鞯牡叮€有你胳膊里那點(diǎn)不安分的東西，碰巧撞在一起，讓你僥幸活了下來。

但下次，死的就是你?！?br>
他拿著篆刀，走到顧無咎面前。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想活，就得知道規(guī)矩。

聽字門徑，有三戒?！?br>
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顧無咎的脖頸，冰冷的鋒刃幾乎貼上皮膚。

顧無咎全身繃緊，呼吸停滯。

“第一戒，莫亂刻?！?br>
桑砧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gè)字都砸在寂靜的空氣里，“天縫自有其理，胡亂刻劃，驚擾觸怒，引來的就不只是一兩頭骨獸那么簡單。

那是自取滅亡?！?br>
刀鋒沿著脖頸的曲線，緩緩移動(dòng)。

“第二戒，莫重刻?！?br>
刀尖微微下壓，帶來輕微的刺痛感，“陰陽有序，骨紋承載其力。

在同一處反復(fù)加深刻痕，是在逆亂本源，輕則骨紋崩毀，重則……你會(huì)變成比骨獸更不像人的東西?！?br>
顧無咎感到冷汗沿著脊背滑下。

“第三戒，”桑砧的目光驟然變得極其銳利，死死盯住顧無咎的眼睛，“莫改天縫！

那是縫神司那幫家伙緊盯著的最大的忌諱！

妄圖篡改天縫留下的痕跡，會(huì)招來‘噬骨’之劫，那東西……你絕不會(huì)想見到?！?br>
話音未落，桑砧持刀的手臂猛地一動(dòng)！

烏光乍現(xiàn)，篆刀帶著厲風(fēng)，毫不留情地?cái)叵蝾櫉o咎的手腕！

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廢掉他右手的架勢。

顧無咎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瞳孔驟縮。

鋒刃在觸碰到皮膚前的一剎那，硬生生停住。

刀風(fēng)刮得他手腕皮膚生疼。

桑砧的手臂穩(wěn)如磐石，篆刀懸停在那里，紋絲不動(dòng)。

他盯著顧無咎的臉，看著少年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驟然收縮又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眼神。

“哼?！?br>
桑砧收回篆刀，語氣聽不出情緒，“倉促間刻出‘裂’字求生，面對刀鋒雖驚不亂。

你血脈里，確實(shí)藏著刻字師那股不要命的瘋勁?！?br>
顧無咎緩緩?fù)鲁鲆豢诒镒〉臍?，心臟仍在狂跳。

“但是，”桑砧轉(zhuǎn)身，將篆刀放回石臺，背對著他，聲音沉悶卻字字清晰，“記住我今天的話，也記住剛才這一刀。

破壞，只需要一點(diǎn)瘋勁和運(yùn)氣。

而修補(bǔ)……”他回過頭，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復(fù)雜難明。

“修補(bǔ)比破壞，難上十倍。

你要學(xué)的，是這個(gè)?！?br>
顧無咎低頭，看向自己剛剛險(xiǎn)些被斬中的手腕，又看向石臺上那柄冰冷的篆刀，最后目光落在懷中那半塊無聲流淌著金紋的闕骨上。

破壞的暢快與后怕漸漸褪去，一種更深沉、更艱難的好奇，悄然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修補(bǔ)……究竟是什么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