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斜斜切過青灰色的瓦檐，蘇硯把最后一塊松動的檐角磚按回原位時，指腹突然傳來一陣刺麻。

她縮回手，看見三道細如發(fā)絲的血痕正順著虎口蜿蜒，像極了三日前那柄突然崩斷的鐵劍留下的紋路。

“蘇師妹，還在修屋頂？”

師**聲音從院門口飄進來，帶著桂花糕剛出爐的甜香。

蘇硯轉(zhuǎn)身時，正看見對方手里提著的食盒在雨霧里晃了晃，盒蓋縫隙里漏出的熱氣卻在接觸到雨絲的瞬間凝成了細碎的冰碴。

這是七月流火的時節(jié)。

蘇硯垂下眼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驚悸。

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觸碰磚面的觸感——那不是青磚應有的冰涼堅硬，而是像某種活物的皮膚，帶著微不**的溫熱脈動。

“師父說屋頂漏雨會影響劍胚淬火，”她勉強笑了笑，將流血的手指藏到身后，“師娘怎么親自來了？”

青云宗的弟子都知道，蘇硯是個異類。

三年前她被掌門撿回山門時，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引氣入體。

如今其他同輩早己能御劍飛行，她卻還在負責給鑄劍房修補屋頂，理由是“筋骨凡俗，不適合修仙”。

師娘走進來的腳步很輕，繡花鞋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竟沒濺起半點水花。

她將食盒放在石桌上，盒蓋自動彈開，里面碼著六塊雪白的桂花糕，蒸騰的熱氣在她掌心三寸處詭異地盤旋，始終不向外擴散。

“你師父閉關(guān)前特意交代，讓你今日務必去趟后山禁地?！?br>
師**聲音突然低了下去，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像結(jié)了層薄冰，“說那里有樣東西，該給你了?！?br>
蘇硯的心臟猛地一縮。

后山禁地是青云宗最大的忌諱。

據(jù)說百年前那里曾爆發(fā)過一場慘烈的同門相殘，最后活著出來的只有如今的掌門，也就是她的師父。

從那以后，禁地便被設下重重禁制，別說弟子，連長老都不得靠近。

“可是師娘，”她的聲音有些發(fā)緊，“門規(guī)說……門規(guī)也是人定的。”

師娘打斷她，指尖突然搭上她的手腕。

那觸感冰涼刺骨，蘇硯甚至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順著對方的指尖鉆進自己的脈門，像條小蛇般沿著手臂往上爬。

她想掙脫，身體卻僵住了。

“你以為你這三年，真的只是在修屋頂嗎？”

師**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意，她另一只手掀開食盒底層，露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用朱砂畫著繁復的紋路，“你每晚做的夢，不是幻覺。”

蘇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確實每晚都做同一個夢。

夢里有片血色彌漫的竹林，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背對著她，手里握著一柄斷裂的長劍，劍尖滴下的血珠落在地上，會開出黑色的花。

而每次她想靠近時，那女子都會轉(zhuǎn)過頭來，露出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這是……”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fā)顫。

“鎮(zhèn)魂牌?！?br>
師娘將木牌塞進她手里，那冰涼的觸感讓蘇硯打了個寒顫，“拿著它，去禁地最深處的劍冢。

記住，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別回頭?！?br>
話音未落，師**身影突然變得模糊起來，像是水墨畫被雨水暈開。

蘇硯伸手去抓，卻只撈到一把冰冷的雨絲。

石桌上的食盒和桂花糕早己消失不見，只有那枚鎮(zhèn)魂牌還沉甸甸地躺在她掌心，上面的朱砂紋路像是活了過來，正緩緩流動。

手腕上的寒意還沒散去，蘇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淡紅色的印記，形狀像半截斷裂的劍。

就在這時，鑄劍房的方向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弟子們驚慌的呼喊。

蘇硯抬頭望去，只見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己被烏云籠罩，一道紫黑色的閃電撕裂云層，正好劈在鑄劍房的屋頂上。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那道閃電落地的瞬間，她清楚地看見，有無數(shù)把斷裂的劍刃從地下破土而出，劍尖齊刷刷地指向天空，像是一片驟然生長的鋼鐵森林。

而她掌心的鎮(zhèn)魂牌，突然變得滾燙，上面的朱砂紋路猛地亮起，在雨幕中映出一行字：子時三刻，劍骨歸位蘇硯握緊木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過去三年那樣自欺欺人了。

她不是什么筋骨凡俗的雜役，那場重復了三年的夢，師父突然的閉關(guān)，師娘詭異的舉動，還有此刻天地變色的異象……這一切都在指向一個被刻意掩蓋的真相。

她轉(zhuǎn)身抄起墻角那柄斷了的鐵劍——這是她三年來唯一能熟練使用的“武器”，深吸一口氣，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雨水打濕了她的粗布衣衫，卻澆不滅她脈門里那股越來越清晰的灼熱感。

禁地入口的結(jié)界在她靠近時，像水波般自動分開。

蘇硯邁步走進去的瞬間，耳邊突然響起無數(shù)細碎的劍鳴，像是有千百柄利劍正在黑暗中蘇醒。

她沒有回頭。

因為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正和掌心鎮(zhèn)魂牌的脈動，漸漸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