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市暗流
長安珩月醫(yī)錄
卯時的長安還浸在墨色里。
蘇珩月裹緊了那件從客棧借的厚棉袍，站在悅來棧門口呵出一團白氣。
街對面的胡商店鋪卷閘門只拉起一半，隱約能看見里面堆放的香料麻袋，散發(fā)出安息香與乳香混合的奇異氣味。
“來了。”
身后傳來裴景曜的聲音。
他換了身藏青色勁裝，腰間的雙魚符被同色腰帶遮住，只露出半截鋒利的劍鞘。
見蘇珩月望過來，他遞過個油紙包：“還沒吃早飯吧？
西市街口的胡餅，加了羊肉末?！?br>
蘇珩月接過時，指尖觸到他的手，冰涼得像剛從冰窖里出來。
她低頭咬了口胡餅，滾燙的肉汁燙得舌尖發(fā)麻，卻也驅散了些許寒意。
“裴郎君今早……叫我景曜便可?！?br>
他打斷她，目光掃過街角的陰影，“今日帶你去個地方，或許能幫你尋個營生。”
兩人并肩穿行在西市的晨霧中。
蘇珩月發(fā)現(xiàn)裴景曜對這里的地形熟得驚人，明明是錯綜復雜的巷陌，他卻總能在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對方向。
偶爾遇到巡邏的金吾衛(wèi)，他便會不動聲色地拉著她躲進旁邊的店鋪，等衛(wèi)兵走遠了才出來。
“你似乎很怕被人認出來？”
蘇珩月終于忍不住問。
裴景曜腳步一頓，轉頭看她時，晨光恰好掠過他的側臉，將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晰。
“有些舊事纏身?！?br>
他說得簡略，隨即轉移話題，“你昨日說自己是江南來的？
可會什么手藝？”
蘇珩月心頭一動。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外科醫(yī)生，便含糊道：“略通些草藥知識，會看些小病?！?br>
“哦？”
裴景曜挑眉，“那正好。
前面那家‘回春堂’的掌柜，是我故人。
他最近正缺個識藥的幫手。”
說話間己到了家藥鋪門口。
門楣上 “回春堂” 三個字寫得蒼勁有力，兩側掛著的藥葫蘆在風中輕輕搖晃。
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柜臺后坐著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正戴著老花鏡清點藥材。
“蘇掌柜?！?br>
裴景曜拱手行禮。
老者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忙起身相迎：“景曜？
可是稀客！
快坐快坐?！?br>
他目光落到蘇珩月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這位是？”
“家妹珩月，剛從江南來?！?br>
裴景曜不動聲色地編了個身份，“她略通醫(yī)理，想著在您這兒學學規(guī)矩，不知蘇掌柜肯不肯收留？”
蘇掌柜打量了蘇珩月半晌，忽然指著墻角的藥架：“那架子上第三層，從左數(shù)第七味藥是什么？”
蘇珩月走過去一看，那藥材根莖呈圓柱形，表面黃白色或淡棕色，有縱皺紋及橫長皮孔。
她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苦味，立刻認出：“是黃芪。
這味藥味甘，性微溫，歸肺、脾經，能補氣升陽，固表止汗……不錯不錯?！?br>
蘇掌柜捋著胡子笑了，“看來是真懂些門道。
正好我那小女兒婉兒昨日染了風寒，你去瞧瞧？”
蘇珩月跟著蘇掌柜來到后堂。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躺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呼吸急促。
蘇珩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滾燙得嚇人。
她又翻開少女的眼皮看了看，結膜有些充血，再摸了摸脈搏，快而弱。
“像是流感?！?br>
她低聲道，隨即轉向蘇掌柜，“可有麻黃、杏仁、甘草？”
“有有有?！?br>
蘇掌柜連忙點頭。
“取三錢麻黃，三錢杏仁，二錢甘草，加適量水煎煮。”
蘇珩月一邊說一邊回憶著中醫(yī)的配伍，“先武火煮沸，再文火煎一刻鐘，溫服?！?br>
蘇掌柜依言去抓藥，裴景曜在一旁靜靜看著，眼神里帶著些贊許。
蘇珩月又給少女掖了掖被角，輕聲問：“她這樣多久了？”
“從前日開始的，” 裴景曜答道，“起初只是咳嗽，昨日突然就燒起來了。”
蘇珩月點點頭，忽然注意到床腳的水盆里泡著塊手帕，上面沾著些黃綠色的痰漬。
她眉頭微蹙，正想再說些什么，蘇掌柜己經端著煎好的藥進來了。
“來，婉兒，喝藥了?！?br>
蘇掌柜小心翼翼地扶起女兒，將藥碗遞到她嘴邊。
少女皺著眉喝了幾口，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藥汁灑了一身。
蘇珩月連忙上前輕拍她的背，目光無意間掃過藥碗，忽然發(fā)現(xiàn)藥汁表面漂浮著些細小的泡沫。
“這藥……” 她遲疑道，“是不是加了什么別的東西？”
蘇掌柜一愣：“沒有啊，就是你說的那幾味藥……不對?！?br>
蘇珩月拿起藥碗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這里面有石膏的味道。
婉兒只是風寒感冒，用麻黃湯發(fā)汗即可，加石膏反而會加重病情。”
蘇掌柜臉色一變：“不可能啊，我明明……” 他忽然頓住，轉身快步走到前堂，片刻后拿著一張藥方回來，臉色鐵青，“是前日來坐診的張醫(yī)官開的方子！
他說要加石膏清熱……庸醫(yī)誤人！”
蘇珩月忍不住低聲道，隨即對蘇掌柜說，“快再煎一劑，只放麻黃、杏仁、甘草，這次我親自盯著?！?br>
等第二劑藥煎好，蘇珩月親自喂婉兒喝下。
半個時辰后，少女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呼吸也平穩(wěn)了許多。
蘇掌柜這才松了口氣，對蘇珩月連連道謝：“多虧了你啊，姑娘！
不然我這女兒……舉手之勞?！?br>
蘇珩月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蘇掌柜，你們這藥鋪的藥材，都是從哪里進的？”
“大多是從西市的藥材行進的?！?br>
蘇掌柜答道，“怎么了？”
蘇珩月沉吟片刻：“我剛才看了看前堂的藥材，發(fā)現(xiàn)有些當歸的顏色過于鮮艷，恐怕是用硫磺熏過的。
還有那批枸杞，表面有黏手的感覺，應該是被打過蠟?！?br>
蘇掌柜臉色微變：“姑娘還懂這個？”
“略知一二?！?br>
蘇珩月含糊道，“用硫磺熏過的藥材，藥效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有毒。
打蠟的枸杞，也會影響藥效?！?br>
裴景曜在一旁聽得若有所思，忽然開口：“蘇掌柜，最近西市的藥材行，是不是換了個老板？”
“是啊，” 蘇掌柜嘆了口氣，“聽說新來的老板是個宦官的親戚，手段黑得很，不僅價格漲了不少，藥材質量也差了許多。
我這小藥鋪，都快撐不下去了?！?br>
裴景曜點點頭，沒再說話。
又坐了一會兒，他起身告辭：“蘇掌柜，那我就把珩月托付給您了。
每月的工錢，我會按時送來?！?br>
“哎，不用不用?！?br>
蘇掌柜連忙擺手，“珩月姑娘醫(yī)術這么好，能留在我這藥鋪，是我的福氣！
工錢我會照付的?！?br>
走出回春堂，陽光己經升高了。
裴景曜忽然對蘇珩月說：“你剛才說的硫磺熏藥和打蠟枸杞，很重要。
最近長安城里，似乎有不少人因為吃了有問題的藥材而生病。”
蘇珩月心中一動：“你是說……此事說來話長?！?br>
裴景曜看了看西周，壓低聲音，“今晚戌時，你到悅來棧后面的那棵老槐樹下等我。
我?guī)闳ヒ妭€人，或許能解開你的一些疑惑?！?br>
說完，他便轉身匯入人流，很快消失
蘇珩月裹緊了那件從客棧借的厚棉袍，站在悅來棧門口呵出一團白氣。
街對面的胡商店鋪卷閘門只拉起一半，隱約能看見里面堆放的香料麻袋，散發(fā)出安息香與乳香混合的奇異氣味。
“來了。”
身后傳來裴景曜的聲音。
他換了身藏青色勁裝，腰間的雙魚符被同色腰帶遮住，只露出半截鋒利的劍鞘。
見蘇珩月望過來，他遞過個油紙包：“還沒吃早飯吧？
西市街口的胡餅，加了羊肉末?！?br>
蘇珩月接過時，指尖觸到他的手，冰涼得像剛從冰窖里出來。
她低頭咬了口胡餅，滾燙的肉汁燙得舌尖發(fā)麻，卻也驅散了些許寒意。
“裴郎君今早……叫我景曜便可?！?br>
他打斷她，目光掃過街角的陰影，“今日帶你去個地方，或許能幫你尋個營生。”
兩人并肩穿行在西市的晨霧中。
蘇珩月發(fā)現(xiàn)裴景曜對這里的地形熟得驚人，明明是錯綜復雜的巷陌，他卻總能在岔路口毫不猶豫地選對方向。
偶爾遇到巡邏的金吾衛(wèi)，他便會不動聲色地拉著她躲進旁邊的店鋪，等衛(wèi)兵走遠了才出來。
“你似乎很怕被人認出來？”
蘇珩月終于忍不住問。
裴景曜腳步一頓，轉頭看她時，晨光恰好掠過他的側臉，將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晰。
“有些舊事纏身?！?br>
他說得簡略，隨即轉移話題，“你昨日說自己是江南來的？
可會什么手藝？”
蘇珩月心頭一動。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外科醫(yī)生，便含糊道：“略通些草藥知識，會看些小病?！?br>
“哦？”
裴景曜挑眉，“那正好。
前面那家‘回春堂’的掌柜，是我故人。
他最近正缺個識藥的幫手。”
說話間己到了家藥鋪門口。
門楣上 “回春堂” 三個字寫得蒼勁有力，兩側掛著的藥葫蘆在風中輕輕搖晃。
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柜臺后坐著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正戴著老花鏡清點藥材。
“蘇掌柜?！?br>
裴景曜拱手行禮。
老者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忙起身相迎：“景曜？
可是稀客！
快坐快坐?！?br>
他目光落到蘇珩月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這位是？”
“家妹珩月，剛從江南來?！?br>
裴景曜不動聲色地編了個身份，“她略通醫(yī)理，想著在您這兒學學規(guī)矩，不知蘇掌柜肯不肯收留？”
蘇掌柜打量了蘇珩月半晌，忽然指著墻角的藥架：“那架子上第三層，從左數(shù)第七味藥是什么？”
蘇珩月走過去一看，那藥材根莖呈圓柱形，表面黃白色或淡棕色，有縱皺紋及橫長皮孔。
她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苦味，立刻認出：“是黃芪。
這味藥味甘，性微溫，歸肺、脾經，能補氣升陽，固表止汗……不錯不錯?！?br>
蘇掌柜捋著胡子笑了，“看來是真懂些門道。
正好我那小女兒婉兒昨日染了風寒，你去瞧瞧？”
蘇珩月跟著蘇掌柜來到后堂。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正躺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呼吸急促。
蘇珩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滾燙得嚇人。
她又翻開少女的眼皮看了看，結膜有些充血，再摸了摸脈搏，快而弱。
“像是流感?！?br>
她低聲道，隨即轉向蘇掌柜，“可有麻黃、杏仁、甘草？”
“有有有?！?br>
蘇掌柜連忙點頭。
“取三錢麻黃，三錢杏仁，二錢甘草，加適量水煎煮。”
蘇珩月一邊說一邊回憶著中醫(yī)的配伍，“先武火煮沸，再文火煎一刻鐘，溫服?！?br>
蘇掌柜依言去抓藥，裴景曜在一旁靜靜看著，眼神里帶著些贊許。
蘇珩月又給少女掖了掖被角，輕聲問：“她這樣多久了？”
“從前日開始的，” 裴景曜答道，“起初只是咳嗽，昨日突然就燒起來了。”
蘇珩月點點頭，忽然注意到床腳的水盆里泡著塊手帕，上面沾著些黃綠色的痰漬。
她眉頭微蹙，正想再說些什么，蘇掌柜己經端著煎好的藥進來了。
“來，婉兒，喝藥了?！?br>
蘇掌柜小心翼翼地扶起女兒，將藥碗遞到她嘴邊。
少女皺著眉喝了幾口，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藥汁灑了一身。
蘇珩月連忙上前輕拍她的背，目光無意間掃過藥碗，忽然發(fā)現(xiàn)藥汁表面漂浮著些細小的泡沫。
“這藥……” 她遲疑道，“是不是加了什么別的東西？”
蘇掌柜一愣：“沒有啊，就是你說的那幾味藥……不對?！?br>
蘇珩月拿起藥碗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這里面有石膏的味道。
婉兒只是風寒感冒，用麻黃湯發(fā)汗即可，加石膏反而會加重病情。”
蘇掌柜臉色一變：“不可能啊，我明明……” 他忽然頓住，轉身快步走到前堂，片刻后拿著一張藥方回來，臉色鐵青，“是前日來坐診的張醫(yī)官開的方子！
他說要加石膏清熱……庸醫(yī)誤人！”
蘇珩月忍不住低聲道，隨即對蘇掌柜說，“快再煎一劑，只放麻黃、杏仁、甘草，這次我親自盯著?！?br>
等第二劑藥煎好，蘇珩月親自喂婉兒喝下。
半個時辰后，少女的體溫漸漸降了下來，呼吸也平穩(wěn)了許多。
蘇掌柜這才松了口氣，對蘇珩月連連道謝：“多虧了你啊，姑娘！
不然我這女兒……舉手之勞?！?br>
蘇珩月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對了蘇掌柜，你們這藥鋪的藥材，都是從哪里進的？”
“大多是從西市的藥材行進的?！?br>
蘇掌柜答道，“怎么了？”
蘇珩月沉吟片刻：“我剛才看了看前堂的藥材，發(fā)現(xiàn)有些當歸的顏色過于鮮艷，恐怕是用硫磺熏過的。
還有那批枸杞，表面有黏手的感覺，應該是被打過蠟?！?br>
蘇掌柜臉色微變：“姑娘還懂這個？”
“略知一二?！?br>
蘇珩月含糊道，“用硫磺熏過的藥材，藥效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有毒。
打蠟的枸杞，也會影響藥效?！?br>
裴景曜在一旁聽得若有所思，忽然開口：“蘇掌柜，最近西市的藥材行，是不是換了個老板？”
“是啊，” 蘇掌柜嘆了口氣，“聽說新來的老板是個宦官的親戚，手段黑得很，不僅價格漲了不少，藥材質量也差了許多。
我這小藥鋪，都快撐不下去了?！?br>
裴景曜點點頭，沒再說話。
又坐了一會兒，他起身告辭：“蘇掌柜，那我就把珩月托付給您了。
每月的工錢，我會按時送來?！?br>
“哎，不用不用?！?br>
蘇掌柜連忙擺手，“珩月姑娘醫(yī)術這么好，能留在我這藥鋪，是我的福氣！
工錢我會照付的?！?br>
走出回春堂，陽光己經升高了。
裴景曜忽然對蘇珩月說：“你剛才說的硫磺熏藥和打蠟枸杞，很重要。
最近長安城里，似乎有不少人因為吃了有問題的藥材而生病。”
蘇珩月心中一動：“你是說……此事說來話長?！?br>
裴景曜看了看西周，壓低聲音，“今晚戌時，你到悅來棧后面的那棵老槐樹下等我。
我?guī)闳ヒ妭€人，或許能解開你的一些疑惑?！?br>
說完，他便轉身匯入人流，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