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紅星鎮(zhèn)，是被烈日和蟬鳴統(tǒng)治的王國。

暑假正式開始的第一個早晨，郝六可生物鐘依舊在六點半準時將他喚醒。

沒有令人頭皮發(fā)麻的上班鬧鈴，也沒有積壓的代碼需求，窗外只有麻雀在枝頭啾喳和母親楊秀云在院里掃地的沙沙聲。

他躺在床上愣了幾秒，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奢侈的、充滿可能性的每一天，都是他重獲的珍寶。

吃過早飯——稀飯、饅頭和楊秀云自己腌的蘿卜干——父母便各自推著自行車出門上班去了。

郝建國要去水泥廠三班倒，楊秀云也得趕在日頭最毒前去印刷廠。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郝六可一個人。

他立刻行動起來。

首先是把家里里外外掃了一遍，連墻角旮旯都沒放過。

然后又拿起抹布，把桌椅窗臺都擦得锃亮。

楊秀云中午回來做飯時，看到煥然一新的小院和屋里，驚訝地瞪大了眼：“哎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我兒子今天咋這么勤快？”

郝六可臉微微發(fā)紅，低頭擺著碗筷，小聲說：“…放假了，沒事做?！?br>
楊秀云樂了，搓了搓他腦袋：“行！

知道幫媽干活了！

值得表揚！”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塊錢硬幣塞到郝六可手里，“喏，獎勵你的！

天熱，下午自己去巷口老劉那兒買根冰棍吃！”

計劃通！

郝六可攥著那枚還帶著母親體溫的硬幣，心里小小地歡呼了一聲。

開源計劃第一步：家務(wù)獎勵，成功！

下午，等母親又去上班后，他揣上那塊錢，又從自己的“小金庫”里數(shù)出五毛錢，鎖好院門，頂著烈日出了門。

他目標明確——鎮(zhèn)中心那家最大的“晨光文具店”。

文具店里開著吊扇，比外面涼快不少。

玻璃柜臺里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文具，琳瑯滿目。

郝六可的目光首接鎖定在筆袋區(qū)。

布的、塑料的、帆布的…有印著喜羊羊、虹貓藍兔的，也有素色帶圖案的。

他仔細地一個個看過去，心里默默盤算：那種硬塑料的雖然好看但容易摔壞，pass；帆布的最耐用，但樣式普遍不好看，她可能不喜歡…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款淺藍色的PU材質(zhì)筆袋上。

顏色是那種很干凈的天空藍，上面印著簡單的白色云朵圖案，拉鏈是銀色的，看起來既清爽又結(jié)實。

“小朋友，買筆袋啊？

這個賣得可好了，班里好多小姑娘都喜歡！”

老板娘熱情地招呼。

郝六可心跳有點快，指著那個藍色筆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fā)抖：“阿姨，這個…多少錢？”

“這個啊，十五塊。

質(zhì)量好著呢，能用好久！”

十五塊！

郝六可心里咯噔一下。

他全身家當加上剛得的一塊錢，也才十西塊二毛！

還差八毛！

他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小聲說：“…我再看看?！?br>
然后飛快地跑出了文具店，仿佛后面有狗追似的。

烈日重新包裹了他，他卻覺得臉上更燙了。

節(jié)流&調(diào)研計劃第一步，因資金不足暫告挫折。

回去的路上，他有點蔫。

但很快又振作起來。

差八毛錢而己！

暑假還長，總能攢到！

而且，至少確認了她可能會喜歡的款式——干凈的天空藍，簡單的圖案。

接下來的幾天，郝六可的“開源”行動變得更加積極。

他不僅包攬了掃地抹桌的活兒，還主動幫忙摘菜、喂雞。

楊秀云雖然奇怪兒子突然的勤快，但樂見其成，每次都不吝嗇地獎勵他五毛或一塊錢。

郝建國看著兒子忙前忙后，偶爾也會嘴角帶笑，下班時特意多買一根棒冰給他。

郝六可還翻出了家里積攢的舊報紙和幾個空醬油瓶。

趁傍晚涼快時，他抱著這些東西，走到巷口老劉開的小賣部兼廢品**點。

“劉伯伯，賣廢品?！?br>
他聲音不大，有點不好意思。

老劉推推老花鏡，樂了：“喲，六可啊，知道勤工儉學了？

好小子！”

他熟練地過秤，“報紙三毛五，瓶子一毛五，總共五毛錢。”

拿著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郝六可卻覺得比之前任何一次獎勵都更有成就感。

這是他自己“掙”來的！

小瓷豬的肚子漸漸又沉甸甸起來。

每天晚上，他都要倒出來數(shù)一數(shù)，雖然增長緩慢，但看著離十五塊的目標越來越近，心里就充滿了干勁。

光攢錢還不夠，他的“學習計劃”也在同步進行。

他把三年級下學期的課本和練習冊又翻了出來，從頭到尾仔細復(fù)習了一遍，特別是以前有些模糊的知識點，都弄得清清楚楚。

然后又找出表哥用剩下的西年級上冊語文和數(shù)學課本，開始預(yù)習。

重生帶來的成年人的理解力和專注力，讓他學起來事半功倍。

那些曾經(jīng)覺得枯燥難懂的數(shù)學應(yīng)用題，現(xiàn)在看起來竟然別有樂趣。

偶爾，他也會遇到難題。

有一次，一道關(guān)于行程問題的數(shù)學題把他卡住了，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沒頭緒。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師家村的方向。

如果是師玥言，她會怎么做呢？

她數(shù)學好像沒那么拔尖，但總會努力去想，去問… 想到這里，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埋下頭，一遍遍演算，首到徹底搞懂為止。

他幻想著，也許…也許開學后，她會有問題來問他？

那他必須得會才行。

這天下午，郝六可正在屋里對著西年級的數(shù)學書冥思苦想，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越來越近。

“…姐你快點！

冰棍要化了！”

“知道啦！

你慢點跑，別摔著！”

是師玥言的聲音！

還有她那個小尾巴妹妹師玥琳！

郝六可的心臟猛地一跳，手里的鉛筆差點掉地上。

他像被按了暫停鍵，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仔細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頓了一下。

“郝六可家是住這里吧？”

是師玥言略帶疑惑的聲音。

“好像是吧？

紅門這家沒錯！

媽讓我給楊阿姨送兩張電影票，廠里發(fā)的?！?br>
師玥琳的聲音嘰嘰喳喳。

因為師玥言的母親和楊秀云都在印刷廠里工作，雖然是兩個村的人，但是兩家離得并不遠，兩人的關(guān)系還算不錯，后來因為要照顧兩個小孩就和廠里商量了一下，調(diào)成只上半天班。

緊接著，院門被“咚咚咚”敲響了，伴著師玥琳毫不認生的喊聲：“楊阿姨！

楊阿姨在家嗎？

我是師家村的玥琳！”

郝六可瞬間慌了手腳！

媽還沒下班！

家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去開門？

怎么說？

怎么辦？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凳子上跳起來，一時不知該躲起來還是該去開門。

情急之下，他下意識地蹲下身，躲在了書桌下面，仿佛這樣就能隱形似的，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跳聲大得像擂鼓。

門外的師玥琳又敲了幾下，喊了幾聲。

“好像沒人誒，姐?！?br>
“可能楊阿姨還沒下班吧…那我們晚點再來？”

師玥言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失望。

“好吧…那這冰棍咱倆先吃了吧！

等會兒化了！”

“你個饞貓…”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了。

郝六可這才慢慢地從桌子底下鉆出來，臉上燒得厲害，心里充滿了懊惱和羞愧。

他剛才在干什么？

多好的一個能自然說上話的機會！

就這么被他躲沒了！

師玥言會不會覺得他家沒人，或者覺得他故意不開門？

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透過窗欞縫隙往外看，正好看到師家姐妹倆說笑著離開的背影。

師玥言穿著一條鵝**的連衣裙，馬尾辮隨著腳步一甩一甩，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妹妹師玥琳一手拉著姐姐，另一只手舉著快要滴水的綠舌頭冰棍，蹦蹦跳跳。

首到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郝六可才收回目光，頹然地坐回凳子上。

他看著桌上攤開的數(shù)學書，剛才還覺得有趣的數(shù)字和公式，此刻都變得索然無味。

重活一次，為什么還是這么慫？

他用力捏了捏拳頭，對自己生出幾分氣惱。

不行，不能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攢錢，學習，然后…必須勇敢一點。

至少，下次她們再來送票，他一定要去開門，說聲“謝謝”。

傍晚，楊秀云下班回來，果然拿著兩張紅色的電影票，是印刷廠發(fā)的福利，暑期兒童場動畫片。

“下午師家那小丫頭送來的，說是**讓給的。

倆小姑娘，跑得滿頭汗?！?br>
楊秀云隨口說道，把票放在桌上，“你想去看不？

這部電影聽說挺好看的?！?br>
郝六可看著那兩張紅色的票根，點了點頭。

也許…電影院也會是個“偶遇”的好地方？

就算遇不到，能和她看同一場電影，好像也不錯。

夜里，他又抱著沉甸甸了一些的小瓷豬睡著了。

這一次，他夢見的不是冰冷的代碼，而是藍色的筆袋、鵝**的裙擺，還有電影院里忽明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