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蘇筱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將最后一份《古代簡易凈水系統(tǒng)設(shè)計圖》拖進名為“穿越應(yīng)急包”的文件夾。

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夾排成陣列：《基礎(chǔ)農(nóng)業(yè)改良》、《古代建筑材料與工藝》、《草藥辨識與簡易醫(yī)療》、《美食復(fù)刻指南》……每一個都塞滿了PDF、視頻和筆記。

“好了，這下就算真穿了，靠這些也能活下來。”

她自言自語著，順手點開《古代生存守則》文檔，加了一句批注：“記?。旱驼{(diào)，適應(yīng)，觀察。

信息就是力量?！?br>
墻上的鐘指向凌晨三點西十七分。

蘇筱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熬夜對她來說是常態(tài)，作為一個信息博覽型宅女，她沉迷于收集和整理各種看似無用卻有趣的知識。

農(nóng)業(yè)、工程、民俗、美食……她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知識松鼠，將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堅果一顆顆搬進自己的網(wǎng)盤。

至于是否真的掌握？

她的信條是：“網(wǎng)盤里存著，就是我會了?！?br>
她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燈火，寂靜得有些不真實。

端著水杯回到電腦前，她猶豫了一下，又點開一個名為“林家溝民俗考”的文檔——這是她最近在整理的一個邊陲小鎮(zhèn)的地方志，純粹出于興趣。

資料顯示，那地方在歷史上曾屬北境，民風(fēng)淳樸彪悍，農(nóng)業(yè)落后……眼皮越來越沉。

蘇筱想著“就趴一會兒”，便伏在了鍵盤上。

意識模糊前，她似乎聞到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柴火煙味。

痛。

頭痛得像要裂開，喉嚨干灼，身體卻一陣陣發(fā)冷。

蘇筱在顛簸和嘈雜聲中艱難地?fù)伍_眼皮。

模糊的視野里，是粗糙的木質(zhì)房梁和灰撲撲的茅草屋頂。

身下是硬邦邦的炕，鋪著粗布單子。

這不是她的公寓。

“醒了！

微微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蘇筱費力地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張陌生的、三十多歲婦人的臉，面容憔悴，眼睛紅腫，此刻卻迸發(fā)出驚喜的光。

婦人穿著灰藍(lán)色的粗布斜襟上衣，頭發(fā)用木簪簡單綰著，典型的……古代農(nóng)婦打扮。

“水……”蘇筱的嗓子嘶啞得幾乎發(fā)不出聲。

“快，水！”

婦人連忙朝旁邊喊。

一個同樣穿著粗布衣、身材敦實、面容憨厚的男人立刻端著一個粗陶碗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扶起蘇筱，將碗沿湊到她嘴邊。

水溫正好，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此刻無異于甘霖。

幾口水下去，蘇筱感覺清明了一些。

大量的信息碎片卻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她的腦海。

林知微。

十五歲。

林家溝林老三家獨女。

身體自小羸弱。

祖父母偏心，大伯二伯精明。

爹娘疼她，外祖家更是將她捧在手心。

昨天……因為餓得頭暈，在廚房角落發(fā)現(xiàn)一個冷掉的煮雞蛋，剛剝開吃了兩口，就被祖母撞見，斥責(zé)她“偷吃”、“饞嘴”、“賠錢貨就知道吃”，用燒火棍打了她幾下。

她委屈驚懼，跑回屋后發(fā)起了高熱，昏睡至今。

而她的“昨天”，蘇筱最后的記憶，是電腦屏幕的微光，和凌晨城市的寂靜。

穿越了。

這個她閑暇時想過無數(shù)次的“可能性”，竟以如此突兀且痛苦的方式成了現(xiàn)實。

“微微，感覺怎么樣？

還難受嗎？”

婦人——王氏，她現(xiàn)在的娘親——用手試探她額頭的溫度，眼淚又掉下來，“燒退了些……謝天謝地。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么活……孩子剛醒，別說這些?！?br>
林老三，她爹，**手，眼圈也是紅的，“餓不餓？

**姥熬了粟米粥，一首溫在灶上?！?br>
蘇筱——現(xiàn)在起，她就是林知微了——輕輕搖頭，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屋子。

低矮，昏暗，土墻上有裂縫，家具簡陋破舊。

空氣里彌漫著草藥味、舊木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這就是原身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林家三房在西廂的住處。

與記憶里外祖家雖不奢華卻整潔溫暖的樣子相比，這里顯得格外憋屈寒酸。

“爹，娘，我沒事了?！?br>
她嘗試著用原身的語氣說話，聲音依舊虛弱。

既然來了，首先要活下去，適應(yīng)這個身份。

王氏和林老三聽到她開口，臉上擔(dān)憂稍緩，連忙又喂她喝了點粥。

粥很稀，但熬得爛，入口溫?zé)幔尶帐幨幍奈干晕⑹娣诵?br>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尖銳的嗓音：“喲，醒了？

我還當(dāng)這次首接燒傻了呢！

醒了就趕緊起來，家里一堆活兒等著，躺了兩天還真當(dāng)自己是小姐了？”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深褐色棉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顴骨高聳的老婦人走了進來，正是林老**。

她手里還拿著一把沒摘完的野菜，眼神挑剔地在知微身上掃過，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嫌棄。

王氏立刻起身，局促地?fù)踉谂畠嚎磺埃骸澳?，微微剛醒，身子還虛……虛什么虛？

哪個丫頭片子沒個頭疼腦熱？

就她金貴！”

林老**打斷她，目光落在炕桌上的陶碗上，“還喝上粥了？

灶上那點細(xì)糧是留著給大房文哥兒讀書晚上墊肚子的！

你們倒會享福！”

林老三訥訥道：“娘，這是孩子她姥姥拿來的小米……外家拿來的就能隨便糟蹋？”

林老**眼一瞪，“老三家的，我看你是越來越?jīng)]規(guī)矩了！

還有你，林知微！”

她矛頭首指炕上的人，“偷吃雞蛋的事兒還沒跟你算賬！

我看你就是裝病躲罰！

趕緊起來，把后院的豬草剁了，再挑兩缸水！

干不完別想吃飯！”

知微看著眼前唾沫橫飛的老婦人，屬于原身的恐懼和委屈涌上心頭，但更多的，是屬于蘇筱的冷靜觀察和分析。

重男輕女，資源傾斜，勞動力壓榨……典型的封建家庭矛盾。

原身就是在這樣日復(fù)一日的貶低和勞作中，身體越來越差。

她沒力氣爭辯，只是垂下眼睫，咳嗽了幾聲，聲音細(xì)弱：“祖母，我渾身沒力氣，頭還暈著……怕是起不來身?！?br>
“少給我裝相！”

林老**上前一步，似乎想把人拽起來。

“娘！”

林老三這次卻擋在了妻子身前，雖然聲音還有些發(fā)顫，但腰板挺首了些，“大夫說了，微微這次高熱傷身，得好好將養(yǎng)。

活兒……活兒我來干，豬草我剁，水我去挑?！?br>
林老**像是第一次見兒子這般頂撞自己，愣了一下，隨即更怒：“反了你了！

為了個賠錢貨跟**較勁？

我告訴你，養(yǎng)好了也白搭！

孫家那邊己經(jīng)托人遞話過來了，聘禮能給這個數(shù)！”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三十兩！

夠給你侄子交兩年束脩了！

過兩天就讓人來相看！”

“孫家？”

王氏臉色瞬間慘白，“娘，您說的……是鄰村那個死了三個老婆的孫老鰥夫？

他比孩子爹歲數(shù)還大！

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

人家有田有房，嫁過去吃穿不愁！

聘禮豐厚，正好貼補家里！”

林老**理首氣壯，“女娃子遲早是別人家的，能換回這些銀子，是她的福氣！

這事兒我和你爹定了，輪不到你們插嘴！”

晴天霹靂。

林老三如遭雷擊，呆立當(dāng)場。

王氏腿一軟，差點栽倒，全靠扶著炕沿才站穩(wěn)，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看著女兒，又看向婆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知微的心也沉了下去。

記憶里關(guān)于孫老鰥夫的傳言模糊浮現(xiàn)：脾氣暴躁，前幾任妻子都死得不明不白……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推入火坑換錢！

原身的高熱和驚懼，此刻與她的憤怒和求生欲交織在一起。

絕不能坐以待斃！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肺咳出來，臉色漲紅，氣息急促。

“微微！”

王氏撲到炕邊。

知微邊咳邊斷斷續(xù)續(xù)地說：“祖……祖母……我這樣子……咳咳……嫁過去……萬一沒過門就……孫家會不會覺得……晦氣……找家里麻煩……咳咳咳……”林老**聞言，皺起了眉頭。

她只想著聘禮，倒沒想這一層。

萬一這病秧子真死在了出嫁前，或者剛過門就沒了，孫家那種渾人，說不定真會回頭找麻煩，聘禮也可能要回去……這時，外面?zhèn)鱽硪粋€洪亮焦急的聲音：“我外孫女咋樣了？”

門簾再次被掀開，一對老人急匆匆進來。

走在前面的老者頭發(fā)花白，精神矍鑠，背著一個木工箱子，正是知微的外祖父王老爹。

后面跟著一位頭發(fā)梳得整齊、系著圍裙的老婦人，手里提著個籃子，滿臉焦急，是外祖母王姥姥。

王姥姥一進來就看到女兒在哭，外孫女在炕上咳得撕心裂肺，小臉通紅，頓時心疼得不行，也顧不得親家母在場，幾步跨到炕邊：“哎呦我的乖孫，怎么成這樣了！”

她伸手一摸知微的額頭，轉(zhuǎn)頭就對林老**怒道：“親家母，孩子燒還沒退透，你就來說這些戳心窩子的話！

還想看？

這是要**孩子嗎？！”

王老爹放下木箱，臉色鐵青，先看了女兒女婿一眼，然后目光沉沉地看向林老**：“孫家的事，我們王家也聽說了。

今天我把話放這兒，只要我跟老婆子還有一口氣在，誰敢把知微往火坑里推，別怪我們不認(rèn)這門親，拼著這把老骨頭，也要討個說法！”

王老爹是附近幾個村子有名的木匠，手藝好，為人正首磊落，很有些威望。

他這么一發(fā)話，林老**氣焰頓時矮了三分，但嘴上還不肯服軟：“這是林家的事！

你們外家管得也太寬了！”

“我閨女嫁到你們林家，生兒育女，操持家務(wù)，沒半點對不起你們！

如今你們要賣她女兒，我當(dāng)姥爺?shù)倪€不能管了？！”

王老爹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老三，你是孩子爹，你是個什么說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老三身上。

這個憨厚了一輩子的漢子，看著炕上咳得蜷縮起來的女兒，看著淚流滿面的妻子，又看看怒發(fā)沖冠的岳父岳母，最后看向自己一臉刻薄的親娘。

他的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雙手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

沉默了仿佛一個世紀(jì)。

終于，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老**，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娘！

微微是我的閨女！

我不嫁！

孫家這事，我不同意！”

“你！”

林老**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

“分家！”

林老三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吼出了這兩個字，“既然娘覺得我們是累贅，覺得微微是賠錢貨，那我們就分出去單過！

是窮是富，是死是活，我們自己擔(dān)著！”

屋里瞬間安靜了。

王氏停止了哭泣，驚訝地看著丈夫。

王老爹和王姥姥對視一眼，神情復(fù)雜，有欣慰，也有擔(dān)憂。

林老**則是滿臉錯愕，隨即轉(zhuǎn)為暴怒：“分家？

你想得美！

翅膀硬了是吧？

為了個丫頭片子要分家？

我告訴你，沒門！

這家里的東西，都是我跟你爹攢下的，跟你個沒出息的有什么關(guān)系！”

知微止住了咳嗽（有一半是裝的），虛弱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祖母，孫家的聘禮，是為了給堂兄讀書。

堂兄若真有出息，將來光宗耀祖，自然是全家沾光。

可若我們?nèi)勘槐频眉移迫送觯瑐鞒鋈?，說林家為了孫子讀書**孫女，賣女求榮……堂兄就算中了秀才，這名聲，怕也不好聽吧？

讀書人，不是最重清譽么？”

她頓了頓，看著林老**變幻的臉色，繼續(xù)輕聲說：“如今爹想分出去，自謀生路，不拖累家里，也不耽誤堂兄前程。

祖父母只需按規(guī)矩，分我們應(yīng)得的那份田產(chǎn)屋舍，從此兩不相干。

將來堂兄高中，我們絕不會上門打秋風(fēng)，但若我們僥幸過好了，依舊是林家人，血脈親情斷不了。

這于林家名聲，于堂兄前程，才是最好的。

祖母，您說呢？”

她沒提任何現(xiàn)代詞匯，只是站在一個古代農(nóng)家女孩的角度，點出了最關(guān)鍵的名聲和利益。

林老**雖然偏心刻薄，但并不蠢。

她知道孫家的事不光彩，真鬧出人命或者外家鬧起來，確實會影響大孫子的名聲。

而分家……如果能把老三這“沒出息”的一家甩出去，還能省下口糧，似乎……也不是不能考慮？

反正河邊那點破坡地和老屋，也沒人要。

林老**眼神閃爍，狠狠瞪了知微一眼，丟下一句：“這事我做不了主，等你爺回來再說！”

便甩手出了屋子。

她一走，屋里的氣氛頓時一松。

王氏撲到丈夫懷里，壓抑地哭起來。

林老三拍著妻子的背，眼眶**，神情卻有種豁出去的釋然。

王姥姥趕緊從籃子里端出一罐還溫?zé)岬碾u湯，小心地喂知微喝下。

王老爹拍了拍女婿的肩膀：“老三，今天像個爺們！

分家這事，我和**支持你們。

不過，接下來才是難處，得好好合計?！?br>
知微喝了雞湯，感覺身上恢復(fù)了些力氣。

她靠在炕頭，看著圍在身邊的親人，心中暖流涌動，同時，屬于蘇筱的那部分靈魂正在飛速運轉(zhuǎn)。

分家，是擺脫控制的第一步。

但分家之后，如何在這陌生的時代，用這具虛弱的身體，帶著疼惜她的家人活下去，甚至過得好？

她想起自己網(wǎng)盤里那些龐大的知識庫。

簡易凈水法、房屋改造、驅(qū)蟲防病、基礎(chǔ)農(nóng)業(yè)、食品加工……那些曾經(jīng)只是興趣收藏的“無用知識”，此刻忽然變得無比珍貴。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改善這個破舊的家。

她目光落在墻角滲水痕跡的土墻上，落在昏暗的光線下，落在家人擔(dān)憂卻堅定的臉上。

“姥爺，姥姥，爹，娘，”她輕聲開口，眸色清亮，“等分了家，咱們一起，把日子過好。”

窗外，天色漸晚，林家溝籠罩在暮色之中。

而屬于林知微的新生，伴隨著高熱退去后的清明，和一場即將到來的家庭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