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shù)娘L比想象中涼，裹著夏末沒散盡的潮氣，貼在我汗津津的后頸上。

我叫哲人，二十三歲，名字是爺爺取的，他說“哲”字里有智慧，盼我能活得明白。

可我活了二十三年，只明白一件事——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手里攥著的績效單快被捏爛了，紅色的“D”像道疤，印在“哲”字旁邊。

這是我進這家小公司的第三個月，也是第三次搞砸項目。

上周給客戶做的報表錯了三個關鍵數(shù)據(jù)，組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時，沒罵我，只是盯著電腦屏幕嘆氣：“哲人，你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做這個？”

辦公室里的空氣當時僵得像塊冰，我能聽見身后同事們壓低的議論聲。

“又搞砸了啊……她好像從來沒做對過一件事?！?br>
“長得也普通，能力也普通，怎么進來的？”

普通。

這兩個字像針，從讀書時就扎在我身上。

我沒有姐姐那樣的好嗓子，她小學就拿了歌唱比賽金獎，現(xiàn)在是小有名氣的聲樂老師；也沒有弟弟的運動天賦，他十七歲就進了省田徑隊，家里的獎狀貼滿了一面墻。

只有我，成績永遠在中游，畫畫只會涂簡筆畫，跑步總落在最后，就連媽媽常說的“女孩子要文靜”，我都做不到——我會在重要場合打翻水杯，會把裙子穿反，會記不住別人的名字。

上周媽媽給我打電話，語氣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哲人啊，你表姐下個月要訂婚了，男方是國企的經(jīng)理……你那邊工作，要不要媽媽托人問問？”

我握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不用了媽，我能做好。”

掛了電話我就哭了。

我知道她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從高中時她說“你要是能考上二本就好”，到大學時“找個穩(wěn)定的工作就行”，再到現(xiàn)在“別總麻煩同事”，她的期待像退潮的海，一點點縮到看不見的地方。

連最疼我的爺爺，上次視頻時也只是說：“哲人啊，照顧好自己，別太累?！?br>
他沒再提“智慧”，也沒問我工作順不順心——他大概也放棄了。

我站在樓頂邊緣，腳邊是生銹的護欄，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街道。

汽車鳴笛聲像蚊子叫，遠處的寫字樓亮著燈，有人還在加班，有人在樓下的便利店買夜宵。

他們的人生好像都在往前跑，只有我，困在原地，連后退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過死。

第一次是高考失利后，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盯著窗戶看了一下午，最后還是因為怕疼，沒敢爬上去；第二次是大學畢業(yè)找不到工作，我在江邊坐了半夜，首到媽媽打來電話說“回家吧，媽給你燉了湯”，我又灰溜溜地回了家。

連死都不敢，我真是個懦夫。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我頭發(fā)糊在臉上。

我抬頭，才發(fā)現(xiàn)剛才還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時候被烏云蓋滿了。

烏云是奇怪的深灰色，像被墨染過，邊緣還泛著一點極淡的紫色，不像夏天常見的積雨云。

“要下雨了？”

我嘀咕了一句，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猛地撞在我背上，力道大得嚇人，不是普通的晚風，更像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我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朝著樓下跌去。

失重感來得太快，我甚至沒時間尖叫。

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shù)根**進耳朵，我能看見樓體上的空調(diào)外機飛速向上掠過，能看見地面上的人突然抬頭，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幾秒的驚慌失措后，眼淚突然涌了出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輕松——原來不用我自己鼓起勇氣，原來真的有“意外”。

我甚至笑了出來，嘴角扯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混著風里的潮氣，有點咸。

爺爺，媽媽，對不起啊，我還是沒活成你們期待的樣子。

不過沒關系了，以后不會再麻煩你們了，不會再讓你們因為我嘆氣了。

身體撞向地面的前一秒，我聽見風里好像有奇怪的嗡鳴，不是風聲，也不是汽車聲，像某種機器運轉(zhuǎn)的聲音。

但我沒時間細想了。

“砰——”沉悶的聲響傳來，比我想象中輕，卻帶著清晰的碎裂感。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疼，卻又好像不疼，意識像被水慢慢淹沒。

真好啊，終于……解脫了。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

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