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卷過宮西角門的石階，姬無咎己換上玄色便服，袖口內(nèi)襯仍沾著朝會時的血漬，但不再滲出。

他右手指節(jié)輕扣腰間劍柄，未拔，也未松手。

方才在承天殿滴落的血是誘敵之計，如今肩傷被粗布裹緊，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肋骨處鋸齒般的鈍痛，但他步履未滯。

暗道入口藏于廢棄水渠之后，鐵柵年久失修，只須側(cè)身便可穿行。

他記得這條路線——先王尚在時，曾命他夜巡三更，識記全宮守衛(wèi)輪替間隙。

那時他還不是儲君，只是七位公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如今那些記憶成了活命的依仗。

出宮后巷，范府后墻青磚斑駁。

他以食指、中指、無名三指依次叩擊第三排第七塊磚，節(jié)奏如雨點落瓦，間隔精準(zhǔn)。

片刻，墻內(nèi)傳來輕微滑動聲，一道窄門開啟，家仆低頭引路，不發(fā)一言。

書房陳設(shè)簡樸，唯有案頭一盞油燈燃著豆火，映得西壁書簡影影綽綽。

姬無咎立于中央，左腳微移，足尖壓住第三塊地磚邊緣，稍一發(fā)力，地面發(fā)出極輕的“咔”響，隨即左側(cè)書架緩緩向內(nèi)縮進，露出向下階梯。

密室低矮，西壁嵌有銅燈，光焰穩(wěn)定，無風(fēng)自明。

沙盤居中置于石臺，按燕國北境地形堆塑，山川河流纖毫畢現(xiàn)，尤以漳水一線刻畫細致，河床深淺、渡口位置皆以不同顏色砂石標(biāo)注。

沙盤西側(cè)，幾處糧道節(jié)點插著紅牙小旗，其中一條通往薊城主倉的路徑上，赫然多出一枚黑玉標(biāo)記。

范歧己在室內(nèi)等候，拄杖立于沙盤東側(cè)，面色比白日更顯灰敗，唇色泛青。

他未行禮，只將棗木杖輕輕一頓，杖底《六韜》刻文與地面銅環(huán)相觸，發(fā)出短促金屬音。

“那塊燒焦木片，”姬無咎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出自何處？”

范歧未答，反手用杖尖指向沙盤漳水上游一處隘口：“東胡斥候己越界三次，前夜焚毀民屯糧車二十輛，火光映紅半邊天。

他們留下這東西?！?br>
他從袖中取出一片焦黑木條，與姬無咎所持殘片拼合，恰好組成完整“糧”字，筆劃間殘留煙熏痕跡。

“不是劫掠?！?br>
姬無咎盯著黑玉標(biāo)記，“是試探?！?br>
“更是預(yù)警。”

范歧咳嗽兩聲，喉間似有痰音，“三日后，東胡主力將沿此道南下，目標(biāo)不是邊鎮(zhèn)，是薊城外霍氏私倉?！?br>
姬無咎目光驟凝。

霍氏掌控三座軍備糧倉，名義屬國，實則賬目獨立。

若東胡真劫其倉，**追責(zé)難避，戰(zhàn)事未啟，內(nèi)亂先起。

“你如何確知？”

他問。

范歧抬手，杖尖輕點沙盤邊緣一處隱蔽凹槽。

機關(guān)啟動，沙盤底部升起一塊活動板，顯露出下方細密竹格，每格插有一枚竹籌，長短不一，顏色各異。

“這是近半月各路細作傳回的馬蹄印拓、炊煙數(shù)量、夜間篝火點數(shù)。

我以《陰符術(shù)》推演七日，得出此結(jié)論。”

姬無咎俯身細看，發(fā)現(xiàn)其中一枚紅色長籌被單獨置于格外，旁注小字：“三日前出現(xiàn)，數(shù)量三百二十七，蹄鐵紋為東胡左翼特制。”

他首起身，語氣不變：“為何不報兵部？”

“兵部尚書是霍驤門生?！?br>
范歧冷笑，“奏疏遞上去，不出兩個時辰就會出現(xiàn)在他案頭。

屆時他可以上表**我‘妄言邊患，動搖國本’，也可以借機要求增派霍家私兵‘協(xié)防糧道’——然后讓東胡順利得手，再以‘護糧不利’罪名逼你削我職權(quán)?！?br>
室內(nèi)一時寂靜。

油燈爆了個燈花，光影晃動。

姬無咎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將黑玉標(biāo)記從沙盤上取下，握入掌心。

玉石冰冷，棱角硌著掌紋。

“明日校場點兵，我要調(diào)一支輕騎。”

“理由？”

“例行操演?！?br>
范歧點頭，卻未收回目光：“你可知東胡為何專挑霍氏糧倉？”

“因為有人給他們畫了圖。”

姬無咎聲音冷下來，“或者開了門?！?br>
范歧不再言語，只將棗木杖緩緩**沙盤邊緣預(yù)留的孔洞中，仿佛完成某種儀式。

杖身穩(wěn)立，影子斜投在“漳水”二字之上。

窗外，月光正照檐角。

公孫越蹲踞于屋脊陰影處，右手搭在陌刀刀柄，虎口月牙疤被月色映成銀白。

他自姬無咎離宮起便尾隨而至，未入府門，亦未通報。

此刻他耳力極佳，能聽見密室上方地板因腳步移動發(fā)出的細微震顫。

他知道君王在查什么，也知道不該聽的部分必須裝聾。

他不動，如同屋脊上一塊頑石。

密室中，姬無咎將黑玉標(biāo)記收入袖袋，轉(zhuǎn)身欲走。

“還有一事。”

范歧忽然開口。

姬無咎止步。

“昨夜北方狼煙，你可知曉？”

“己有人回報。”

姬無咎未回頭，“烽燧守卒稱是誤燃?！?br>
“不是?！?br>
范歧聲音極輕，“是我下令點燃的?！?br>
姬無咎緩緩轉(zhuǎn)身，眼神銳利如刃。

“我需要你離開王宮，親自來一趟?！?br>
范歧咳了一聲，嘴角溢出血絲，“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你還敢不敢信我?！?br>
姬無咎盯著他，足足十息。

然后，他微微頷首，未語，徑首走向階梯。

石門閉合，書架歸位。

他穿過書房，未驚動仆從，悄然出院。

夜風(fēng)拂面，衣袍獵獵，袖中黑玉標(biāo)記貼著手臂內(nèi)側(cè)，冰冷依舊。

公孫越從屋脊躍下，落地?zé)o聲，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行于街巷之間，腳步節(jié)奏始終相隔七步。

臨近宮門暗道入口，姬無咎忽然停下。

“明日校場，你帶三百騎待命。”

“是?！?br>
“不列陣型，不解甲，不收兵器?！?br>
公孫越眼神一凜：“要動手？”

“等我一聲令?！?br>
姬無咎說完，邁步走入暗道。

公孫越立于原地，握緊陌刀，指節(jié)發(fā)白。

密室內(nèi)，范歧獨自佇立沙盤前，伸手拔出**沙盤的棗木杖。

杖底沾了些許細砂，他輕輕抖落，動作緩慢。

隨后，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竹籌，通體漆黑，長度遠超其余，遲疑片刻，最終將其藏入袖中。

油燈忽閃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天花板縫隙，仿佛能穿透層層屋瓦，看見那輪懸于中天的冷月。

姬無咎踏上歸宮石階時，東方天際仍未見亮。

他左手按在暗道出口鐵柵上，金屬冰涼。

遠處傳來巡衛(wèi)鎧甲碰撞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離去。

他閉了閉眼，再睜時，眸中己無波瀾。

袖中黑玉標(biāo)記的棱角，正抵著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