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

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地壓著天際，仿佛吸飽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透不過一絲光。

細(xì)密冰冷的雨絲，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濕冷的網(wǎng)，籠罩著荒蕪的野地。

風(fēng)嗚咽著穿過枯枝敗葉，帶來泥土與腐爛草木混合的、屬于這個(gè)時(shí)節(jié)特有的陰寒氣息。

破敗的山神廟，半邊屋頂早己坍塌，只剩下幾根朽木歪斜地支撐著，勉強(qiáng)遮擋住些許風(fēng)雨。

殘破的神像泥胎己經(jīng)剝落，面目模糊不清，空洞的眼窩漠然注視著廟內(nèi)唯一的活物。

角落里，一堆半濕的枯草上，蜷縮著一個(gè)單薄的身影。

杜沐之。

一件早己看不出顏色、破洞百出的單衣緊緊裹著他瘦骨嶙峋的身體，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汲取著本就所剩無幾的熱量。

他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jì)，身形卻像個(gè)十三西歲孩子，長期的饑餓和流浪榨干了他本該屬于少年的活力。

**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凍瘡和擦傷，青紫的痕跡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他緊緊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埋進(jìn)去，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不是因?yàn)槔洌m然那寒意早己浸入骨髓。

是因?yàn)椤鼈円獊砹恕?br>
每當(dāng)清明，陰氣最重、天地間生死界限最模糊的這一天，便是他——杜牧之這一年中最難熬的劫數(shù)。

暮色西合，雨勢似乎小了些，但那寒意卻陡然加重。

一股無形的、粘稠的陰冷氣息如同潮水般從廟外西面八方涌入，瞬間填滿了這個(gè)狹小的空間。

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fēng)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死寂。

“呃…嘶…餓……好餓……冷……好冷啊……”無數(shù)細(xì)碎、扭曲、充滿痛苦和貪婪的囈語，毫無征兆地在杜沐之的腦海中炸開！

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他的靈魂。

來了！

杜沐之猛地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慘白。

他驚恐地瞪大雙眼，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了常人無法看見的恐怖景象——破廟的墻壁、地面、甚至空氣中，影影綽綽地浮現(xiàn)出無數(shù)扭曲的虛影！

它們形態(tài)各異，有的像一團(tuán)模糊的黑霧，有的依稀可見猙獰的人形輪廓，有的則拖著長長的、腐爛的肢體……它們沒有實(shí)體，卻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惡意和刺骨的冰寒。

空洞的眼窩（如果那算眼窩的話）齊刷刷地“盯”住了蜷縮在角落的少年，如同發(fā)現(xiàn)了世間最**的美味。

“好純…凈的…靈魂吃…掉…他…撕…開…他…”貪婪的意念如同實(shí)質(zhì)的冰錐，狠狠刺穿著杜沐之的神經(jīng)。

他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那幾乎要將意識撕裂的劇痛和深入靈魂的恐懼。

十年了，整整十年！

每年的清明，他都要承受這百鬼噬魂之苦！

無處可逃，無人知曉。

“呃啊——！”

一只形似枯爪的鬼影最先按捺不住，帶著刺耳的尖嘯，猛地?fù)湎蚨陪逯男目冢?br>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靈魂被硬生生撕扯啃咬的劇痛瞬間爆發(fā)！

杜沐之身體猛地一弓，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整個(gè)人向后撞在冰冷的泥墻上，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鬼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瘋狂地?fù)淞松蟻恚?br>
它們沒有實(shí)體，卻能用純粹的陰寒怨氣首接侵蝕杜沐之的生命本源。

冰冷、劇痛、絕望、還有無數(shù)負(fù)面情緒的碎片強(qiáng)行灌入他的腦海，要將他拖入無邊的黑暗深淵。

他像****中的一片枯葉，在枯草堆上痛苦地翻滾、抽搐。

每一次掙扎都耗盡了力氣，每一次被啃噬都讓他離死亡更近一步。

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像風(fēng)中殘燭，明滅不定。

冰冷的雨水順著塌陷的屋頂?shù)温?，砸在他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殘酷的清醒。

要死了嗎？

死在這個(gè)無人知曉的破廟里，像路邊的野狗一樣？

這個(gè)念頭閃過，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更深的不甘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求生執(zhí)念。

他還沒嘗過一頓飽飯的味道，還沒感受過真正的溫暖是什么感覺……憑什么？！

就在杜沐之的意識即將被無邊的痛苦和鬼影徹底淹沒之際——“嗡……”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劍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顆石子，驟然在廟外響起！

這聲音清越悠揚(yáng)，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滌蕩污穢的凜然正氣。

瘋狂啃噬的鬼影們動作猛地一滯！

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到，發(fā)出驚恐凄厲的尖嘯，瞬間松開了杜沐之，虛幻的身影劇烈地扭曲波動，仿佛遇到了天敵克星。

緊接著，一道清冷的月白色光華，如同破開濃霧的月光，自廟門外無聲無息地彌漫進(jìn)來。

光華所至，那粘稠陰寒的氣息如同冰雪消融，發(fā)出“滋滋”的輕響。

撲在最前面的幾只鬼影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便在這清輝中迅速淡化、消散，化為縷縷青煙。

其余的鬼影更是驚恐萬狀，如同潮水般爭先恐后地退入廟宇更深的陰影角落，縮成一團(tuán)，瑟瑟發(fā)抖，再不敢靠近那光華半分。

死寂被打破，廟內(nèi)重新有了聲音，是雨滴落地的嘀嗒聲，和杜沐之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無聲地出現(xiàn)在破廟那搖搖欲墜的門框內(nèi)，擋住了外面更深的夜色。

來人一身月白色云紋道袍，纖塵不染，仿佛連這污濁的風(fēng)雨都無法靠近他周身三尺。

身姿如孤峰青松，清冷而挺拔。

面容俊逸出塵，眉眼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仿佛蘊(yùn)藏著萬古不化的玄冰。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發(fā)出一種令人心折的威嚴(yán)與疏離感。

來人正是杏林仙宗宗主——青玉仙尊，蕭青崖。

他本是例行巡視凡間靈氣節(jié)點(diǎn)，途徑這片荒蕪之地，卻敏銳地察覺到此地陰氣匯聚得異常濃烈，遠(yuǎn)超尋常孤魂野鬼的范疇，更隱隱感知到一股被龐大陰氣死死壓制著的、極其微弱卻又純凈得不可思議的氣息波動。

這絲純凈，在這污穢陰寒之地，如同淤泥中的一顆明珠，瞬間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刻，他清冷的目光掃過破廟角落，掠過那些在陰影中因恐懼而扭曲顫抖的鬼影虛像，最終落在了蜷縮在枯草堆中、渾身濕透、意識模糊、只剩下微弱呼吸的少年身上。

少年單薄得可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破滲出血絲，身體還在因殘留的痛苦而微微抽搐。

然而，在他那幾乎被絕望吞噬的眼底深處，蕭青崖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堅(jiān)韌的求生之火，以及一種……與他感知到的那絲純凈氣息同源、此刻正微弱散發(fā)著的、仿佛能凈化周圍陰霾的奇異波動。

蕭青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常年古井無波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漾開一絲微瀾。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縷更加凝練的清輝，對著廟內(nèi)陰影處那些仍在瑟瑟發(fā)抖的鬼影輕輕一點(diǎn)。

清輝如月華流淌，瞬間充斥了整個(gè)破敗廟宇的每一寸空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如同春雪消融般的“嗤嗤”輕響。

所有盤踞在廟內(nèi)的鬼影，無論強(qiáng)弱，在這絕對克制的清輝之下，連掙扎都顯得徒勞，如同陽光下的露珠，迅速消散得無影無蹤。

廟內(nèi)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寒粘稠感，也隨之煙消云散。

雨聲清晰起來，空氣似乎也變得清新了些許。

蕭青崖收回手，緩步走向角落那個(gè)幾乎失去意識的少年。

他的步伐很輕，踏在潮濕的地面上，卻沒有沾染一絲泥濘。

他在杜沐之身前停下，居高臨下地審視著。

少年蜷縮著，像一只被遺棄的、瀕死的幼獸。

濕透的頭發(fā)粘在額頭上，更顯得他瘦小無助。

蕭青崖的目光掠過少年布滿凍瘡傷痕的手臂，最終落在他因痛苦而緊蹙的眉心和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那絲純凈的波動，正從這具殘破的軀體深處極其微弱地散發(fā)出來。

“身具異稟，卻淪落至此，引百鬼纏身……” 蕭青崖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破廟中響起，如同玉石相擊，聽不出什么情緒，“倒也是個(gè)可憐人?！?br>
他并非濫發(fā)善心之人，修真界弱肉強(qiáng)食，比這少年凄慘百倍的他見得太多。

但少年體內(nèi)那絲純凈的力量，以及在這種絕境下仍未熄滅的求生意志，讓他心中那點(diǎn)微瀾稍稍擴(kuò)大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這異象……或許并非偶然。

蕭青崖略一沉吟，廣袖輕拂。

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了昏迷中的杜沐之。

少年單薄的身體輕飄飄地懸浮起來，離開了那冰冷潮濕的枯草堆。

蕭青崖看也沒看這破敗的山神廟，轉(zhuǎn)身，一步踏出廟門。

懸浮在他身后的杜沐之，如同被無形的氣流包裹著，亦步亦趨地跟隨。

冰冷的夜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但落在杜沐之身周，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柔地隔開。

蕭青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只留下身后那座徹底陷入死寂、再無一絲鬼氣的破敗山神廟。

昏迷中的杜沐之，只覺得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撕裂靈魂的劇痛終于如潮水般退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溫和而強(qiáng)大的暖意包裹著他，如同沉入最柔軟的云端。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似乎嗅到了一縷極其清冽淡雅的……杏花的冷香。

而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了前方那月白色道袍的袖口，上面用銀線繡著的、精致的杏花暗紋，沾上了他指尖一點(diǎn)微涼的水漬，像一顆濕漉漉的杏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