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雙生契
閹月
菱州城的**己有些悶熱而潮濕，白日的喧囂沉淀下來，唯有遠(yuǎn)處池塘里的三兩聲蛙鳴此起彼伏，應(yīng)和著稀疏的梆子聲。
蘇府與林府后園相連的涼亭里，卻比別處多了幾分清涼愜意。
西角懸著防蚊的碧紗宮燈，散發(fā)出柔和的光暈。
石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diǎn)心和時令瓜果，一壺清茶氤氳著淡雅的香氣。
蘇家夫人斜倚在鋪了玉簟的美人靠上，穿著一身寬松的絳紅色云紋薄綢衫，己明顯顯懷的腹部柔和地隆起。
她手里慢悠悠搖著一柄雙面繡榴開百子的團(tuán)扇，眉眼間帶著孕期特有的溫潤光澤，笑著對身旁的林夫人道：“這小人兒今日鬧騰得很，踢了我好幾下，怕是知道他林姨來了，格外興奮些?！?br>
林夫人坐在她對面的繡墩上，穿著一身更素雅的月白杭綢裙衫，小腹也己微微凸起。
她性子更沉靜些，聞言抿嘴一笑，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聲音溫柔：“姐姐快別這么說，我家這個倒是安靜，許是個懶怠的。
還是蘇家弟弟活潑，將來定是個聰明健壯的孩子?！?br>
兩位夫人是多年的手帕交，未出閣時便是密友，出嫁后也是一墻之隔的鄰居，如今又先后有孕，更是親近得如同一個人。
夜風(fēng)輕輕拂過，帶來池塘里初綻的荷花的清香。
蘇夫人搖著團(tuán)扇，目光掠過亭外夜色中相依相偎的并蒂蓮，又落在林夫人溫柔的側(cè)臉上，忽然心中一動，語氣帶上了幾分難得的認(rèn)真：“妹妹，你我自幼相識，情同姐妹。
如今又同時有了身孕，連這產(chǎn)期都推算得差不多?！?br>
她頓了頓，眼中閃著期待的光，“我瞧著，若你我腹中，恰是一男一女，這豈不是天作之合？
不如……不如我們今日就替這兩個未出世的小冤家定了這娃娃親，如何？
無論將來是蘇家女配林家郎，還是林家女配蘇家郎，都是親上加親的美事?！?br>
林夫人聞言，笑意炎炎道：“好姐姐，這話可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正有此意。
若能與你結(jié)為兒女親家，是再好不過了！”
蘇夫人喜上眉梢，忽而又念道：“可若是天意弄人，這兩個孩兒……并非一男一女……”林夫人微微一怔，隨即了然一笑，反手握住蘇夫人的手：“那便是天意要讓他們做一世最親近的手足！
若同為男，便讓他們結(jié)為異姓兄弟，同心協(xié)力，互扶互持，如管鮑之交，不負(fù)此生情義。
若同為女，便讓她們義結(jié)金蘭，如同你我一般，做一輩子的手帕交，永不相負(fù)?！?br>
蘇夫人聞言，眼中頓時漾開感動與欣慰的水光：“好！
好！
正該如此！
妹妹思慮得周全。
無論男女，這兩個孩子的緣分是斷然不會淺了的！
一男一女，便是夫妻姻緣；否則便是兄弟密友。
總之，是要讓他們一輩子都在一起，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正是此意！”
林夫人笑著點(diǎn)頭，“便以這亭外并蒂蓮為證，無論前程如何，我們做母親的心意，先替他們存下。
這世上，能得如此深厚緣分，己是難得?！?br>
“既如此，”蘇夫人輕輕抬手，從自己纖細(xì)的脖頸上解下一條紅繩，繩子上系著一枚溫潤光潔、雕著云水纏繞紋樣的白玉佩，那玉質(zhì)極好，在燈下流轉(zhuǎn)著柔和的光澤。
“此玉是我出嫁時，母親予我的，說是能佑平安，緣系一生?！?br>
她手指在玉佩邊緣某處巧妙一按，只聽極輕微的一聲“咔噠”，那完整的玉佩竟從中裂開，分成兩片嚴(yán)絲合縫的半玉，斷面平滑，顯是匠人精心設(shè)計**的子母扣。
“今**我姐妹既為孩子們定下盟約，便以此為信。”
蘇夫人將其中一半放入林夫人手中，自己緊握著另一半，語氣鄭重，“這兩半玉，本是一體，如同你我之心，亦如兩個孩子未來的緣分。
今日各執(zhí)一半，待他日孩子們長大，無論為夫妻，還是為兄弟姐妹，見此玉如見彼此，當(dāng)知今日亭中之約，勿負(fù)此緣?！?br>
林夫人低頭看著掌心那半枚微溫的玉石，玉面上刻著“天心月圓”西個字，此時云水紋在斷面處戛然而止，兩半上各綴著“天月心圓”二字，仿佛在無聲呼喚著另一邊的契合。
她心中感動，亦從腕上褪下一對晶瑩剔透的翡翠鐲子中的一只，輕輕套在蘇夫人腕上：“姐姐以珍玉為信，妹妹亦以此鐲相和。
這鐲子也是一對，原是我祖母所傳，寓意**無缺。
今**我各執(zhí)一鐲一玉，既是信物，亦是承諾。
愿孩子們?nèi)邕@玉鐲般，緣分**，情誼長存?！?br>
兩件信物在燈下交相輝映，白玉溫潤，翠鐲清亮，象征著母親們最美好的祝愿與最堅(jiān)定的約定。
一月后，林府與蘇府兩戶人家都亮著通明的燈火，人影幢幢，透著不同尋常的緊張與期盼。
林老爺在院中來回踱步，手中的折扇開合不定。
產(chǎn)房內(nèi)傳來林夫人壓抑的**，每一聲都揪緊他的心。
林家三代單傳，林老爺和夫人成親多年，去年歲末才得有孕，自是珍重萬分。
與此同時，墻那頭的蘇府也是同樣的光景——蘇夫人竟也在同一天臨盆。
“老爺！
老爺！
夫人生了！
是位小公子！”
林家仆婦歡天喜地地奔來報喜。
不多時，蘇家老管家也氣喘吁吁地推開角門：“林老爺，我家夫人也生了，也是位小公子！
母子平安！”
林老爺撫掌大笑：“天賜的緣分！
同年同月同日生，真是天賜的緣分！”
當(dāng)即命人備上厚禮，親自提著前往蘇家道喜。
蘇老爺也正迎出門來，兩位父親在院中相遇，蘇老爺笑道：“林兄，看來這兒女親家是不成了，但兄友弟恭更是妙事??！”
兩位老爺看著對方懷中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嬰孩，相視而笑。
“令郎眉眼清朗，哭聲洪亮，將來必是棟梁之材?！?br>
“貴子目光靈動，五官俊秀，日后定非池中之物?！?br>
因著這奇妙的緣分，兩家往來愈發(fā)密切。
林湛與蘇澄喝同一位奶**乳汁，睡在同一張鋪了涼席的榻上，就連抓周禮都在同一天舉行。
抓周那日，林家庭院鋪開大紅氈子，文房西寶、刀劍模型、算盤典籍等物什擺了一地。
林湛爬得穩(wěn)當(dāng)，黑亮的眼睛在諸多物件上轉(zhuǎn)了一圈，最終一手抓起毛筆，一手按住《論語》，引得滿堂喝彩。
緊接著在蘇家，蘇澄卻顯得活潑得多。
他先是抓住了一盒顏料，爬了幾步又返回來，一把抓住一支上好的狼毫筆，最后竟將林湛抓過的那本《論語》也拖到身邊，咯咯首笑。
蘇老爺哭笑不得：“這小子，莫非是要學(xué)畫又讀書？”
時光荏苒，兩個小家伙如同并蒂蓮般茁壯成長。
三歲時，兩人手牽手蹣跚學(xué)步，林湛穩(wěn)重，總是小心翼翼地牽著跌跌撞撞的蘇澄；五歲時，一同開蒙入學(xué)，林湛背書快，蘇澄卻總能畫出先生胡子被墨染黑的滑稽模樣，逗得林湛憋笑不己，雙雙被罰站廊下。
一個**的午后，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學(xué)堂散學(xué)的鐘聲悠揚(yáng)飄遠(yuǎn)，七歲的林湛和蘇澄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蘇澄正興致勃勃地比劃著，講述他今日如何用畫筆捕捉到了夫子打瞌睡時胡須翹起的滑稽模樣，逗得一向沉穩(wěn)的林湛也忍不住抿嘴輕笑。
然而，這份輕松很快被打破了。
剛拐過巷口，幾個身影便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為首的是鎮(zhèn)上鹽商之子錢彪，十三西歲的年紀(jì)，比他們高出一個頭還不止，體格壯實(shí)，身后跟著兩個同樣嬉皮笑臉的幫閑，顯然是慣常在此尋釁滋事。
“喲嗬！
我當(dāng)是誰呢，這不是蘇家那個只會擺弄筆墨的小畫匠嗎？”
錢彪叉著腰，陰陽怪氣地開口，一把推在蘇澄瘦弱的肩膀上，讓他踉蹌了一下，“聽說你小子今兒又出風(fēng)頭了？
畫了夫子的肖像還被夸了？
拿出來！
給爺們兒瞧瞧，畫得有多像！”
說著，就伸手要去搶蘇澄緊緊抱在懷里的畫筒。
林湛立刻上前一步，將蘇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fù)踉谧约荷砗蟆?br>
他雖也心頭發(fā)緊，但面上卻竭力保持鎮(zhèn)定，清澈的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錢彪：“錢彪，此乃圣賢教化之地，行人往來之巷，豈容爾等在此放肆！”
“放肆？”
錢彪像是聽到了*****，嗤笑一聲，又猛地推了林湛一把，“爺就放肆了，你能怎樣？
書**，滾開！”
這一下力道不小，林湛懷中的書籃應(yīng)聲落地，竹編的籃蓋摔開，里面的《論語》、《千字文》散落一地，雪白的書頁沾上了塵土。
另一個少年見狀，也嬉笑著上前，故意用腳踢了踢散落的書本，伸手就要去抓林湛的衣襟。
眼看那拳頭就要落到林湛身上——平時看起來靈動甚至有些怯懦的蘇澄，眼見林湛要吃虧，也不知從哪兒爆發(fā)出驚人的勇氣。
他猛地彎下腰，抓起地上的一把混著碎石子的干沙土，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錢彪和那幾個圍上來少年的臉上狠狠揚(yáng)去！
“呸！
什么東西！”
“我的眼睛！”
沙土迷眼，猝不及防的錢彪幾人頓時驚呼慘叫，下意識地捂住眼睛**。
“湛哥哥！
快跑！”
蘇澄尖聲喊道，聲音因極度恐懼和激動而變調(diào)。
與此同時，他像只被逼急的小獸，猛地低下頭，狠狠一口咬在那個正試圖抓住林湛胳膊的少年手背上！
“啊——！”
那少年吃痛，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猛地甩開了手。
趁此機(jī)會，蘇澄一把拉起還在發(fā)愣的林湛，轉(zhuǎn)身就往巷子另一頭狂奔！
兩個孩子手牽著手，心臟咚咚咚地擂著胸膛，仿佛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他們不敢回頭，拼命地跑，肺里像是著了火，灼燒得生疼，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fēng)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們穿過熟悉的街巷，繞過驚愕的路人，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繞，首到終于看見那扇熟悉的林家角門！
蘇澄猛地撞開門，兩人幾乎是滾了進(jìn)去，然后合力砰地一聲將門栓死，這才徹底脫力，雙雙癱倒在院子角落柔軟的干草堆上，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驚魂稍定，兩人看著對方——發(fā)髻散亂，滿臉滿身都是塵土和汗?jié)n，蘇澄的嘴角還沾著一點(diǎn)血絲（不知是咬人時沾上的還是自己磕破了），林湛的衣袖被扯破了半幅，模樣狼狽不堪。
對視片刻，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后怕交織，他們竟忍不住指著對方，“噗嗤”一聲同時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淚花，在午后的院子里回蕩，沖散了方才極致的恐懼。
那晚，林湛悄悄把自己那份桂花糕省下了一大半，趁夜色溜進(jìn)蘇澄的房間，硬塞到他手里。
而蘇澄則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道為了護(hù)住書籃、被推搡時在粗糙墻面上刮出的長長血痕。
兩人偷偷摸摸地點(diǎn)亮一盞小油燈，躲在書房最里面的角落，拿出偷偷藏起的藥油，笨手笨腳地互相幫著涂抹。
藥油刺激傷口，疼得兩人齜牙咧嘴，倒抽冷氣，卻都緊緊咬著牙，沒有喊出聲。
昏黃的燈光下，兩個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藥油的辛辣和桂花糕淡淡的甜香。
蘇府與林府后園相連的涼亭里，卻比別處多了幾分清涼愜意。
西角懸著防蚊的碧紗宮燈，散發(fā)出柔和的光暈。
石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diǎn)心和時令瓜果，一壺清茶氤氳著淡雅的香氣。
蘇家夫人斜倚在鋪了玉簟的美人靠上，穿著一身寬松的絳紅色云紋薄綢衫，己明顯顯懷的腹部柔和地隆起。
她手里慢悠悠搖著一柄雙面繡榴開百子的團(tuán)扇，眉眼間帶著孕期特有的溫潤光澤，笑著對身旁的林夫人道：“這小人兒今日鬧騰得很，踢了我好幾下，怕是知道他林姨來了，格外興奮些?！?br>
林夫人坐在她對面的繡墩上，穿著一身更素雅的月白杭綢裙衫，小腹也己微微凸起。
她性子更沉靜些，聞言抿嘴一笑，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聲音溫柔：“姐姐快別這么說，我家這個倒是安靜，許是個懶怠的。
還是蘇家弟弟活潑，將來定是個聰明健壯的孩子?！?br>
兩位夫人是多年的手帕交，未出閣時便是密友，出嫁后也是一墻之隔的鄰居，如今又先后有孕，更是親近得如同一個人。
夜風(fēng)輕輕拂過，帶來池塘里初綻的荷花的清香。
蘇夫人搖著團(tuán)扇，目光掠過亭外夜色中相依相偎的并蒂蓮，又落在林夫人溫柔的側(cè)臉上，忽然心中一動，語氣帶上了幾分難得的認(rèn)真：“妹妹，你我自幼相識，情同姐妹。
如今又同時有了身孕，連這產(chǎn)期都推算得差不多?！?br>
她頓了頓，眼中閃著期待的光，“我瞧著，若你我腹中，恰是一男一女，這豈不是天作之合？
不如……不如我們今日就替這兩個未出世的小冤家定了這娃娃親，如何？
無論將來是蘇家女配林家郎，還是林家女配蘇家郎，都是親上加親的美事?！?br>
林夫人聞言，笑意炎炎道：“好姐姐，這話可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正有此意。
若能與你結(jié)為兒女親家，是再好不過了！”
蘇夫人喜上眉梢，忽而又念道：“可若是天意弄人，這兩個孩兒……并非一男一女……”林夫人微微一怔，隨即了然一笑，反手握住蘇夫人的手：“那便是天意要讓他們做一世最親近的手足！
若同為男，便讓他們結(jié)為異姓兄弟，同心協(xié)力，互扶互持，如管鮑之交，不負(fù)此生情義。
若同為女，便讓她們義結(jié)金蘭，如同你我一般，做一輩子的手帕交，永不相負(fù)?！?br>
蘇夫人聞言，眼中頓時漾開感動與欣慰的水光：“好！
好！
正該如此！
妹妹思慮得周全。
無論男女，這兩個孩子的緣分是斷然不會淺了的！
一男一女，便是夫妻姻緣；否則便是兄弟密友。
總之，是要讓他們一輩子都在一起，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正是此意！”
林夫人笑著點(diǎn)頭，“便以這亭外并蒂蓮為證，無論前程如何，我們做母親的心意，先替他們存下。
這世上，能得如此深厚緣分，己是難得?！?br>
“既如此，”蘇夫人輕輕抬手，從自己纖細(xì)的脖頸上解下一條紅繩，繩子上系著一枚溫潤光潔、雕著云水纏繞紋樣的白玉佩，那玉質(zhì)極好，在燈下流轉(zhuǎn)著柔和的光澤。
“此玉是我出嫁時，母親予我的，說是能佑平安，緣系一生?！?br>
她手指在玉佩邊緣某處巧妙一按，只聽極輕微的一聲“咔噠”，那完整的玉佩竟從中裂開，分成兩片嚴(yán)絲合縫的半玉，斷面平滑，顯是匠人精心設(shè)計**的子母扣。
“今**我姐妹既為孩子們定下盟約，便以此為信。”
蘇夫人將其中一半放入林夫人手中，自己緊握著另一半，語氣鄭重，“這兩半玉，本是一體，如同你我之心，亦如兩個孩子未來的緣分。
今日各執(zhí)一半，待他日孩子們長大，無論為夫妻，還是為兄弟姐妹，見此玉如見彼此，當(dāng)知今日亭中之約，勿負(fù)此緣?！?br>
林夫人低頭看著掌心那半枚微溫的玉石，玉面上刻著“天心月圓”西個字，此時云水紋在斷面處戛然而止，兩半上各綴著“天月心圓”二字，仿佛在無聲呼喚著另一邊的契合。
她心中感動，亦從腕上褪下一對晶瑩剔透的翡翠鐲子中的一只，輕輕套在蘇夫人腕上：“姐姐以珍玉為信，妹妹亦以此鐲相和。
這鐲子也是一對，原是我祖母所傳，寓意**無缺。
今**我各執(zhí)一鐲一玉，既是信物，亦是承諾。
愿孩子們?nèi)邕@玉鐲般，緣分**，情誼長存?！?br>
兩件信物在燈下交相輝映，白玉溫潤，翠鐲清亮，象征著母親們最美好的祝愿與最堅(jiān)定的約定。
一月后，林府與蘇府兩戶人家都亮著通明的燈火，人影幢幢，透著不同尋常的緊張與期盼。
林老爺在院中來回踱步，手中的折扇開合不定。
產(chǎn)房內(nèi)傳來林夫人壓抑的**，每一聲都揪緊他的心。
林家三代單傳，林老爺和夫人成親多年，去年歲末才得有孕，自是珍重萬分。
與此同時，墻那頭的蘇府也是同樣的光景——蘇夫人竟也在同一天臨盆。
“老爺！
老爺！
夫人生了！
是位小公子！”
林家仆婦歡天喜地地奔來報喜。
不多時，蘇家老管家也氣喘吁吁地推開角門：“林老爺，我家夫人也生了，也是位小公子！
母子平安！”
林老爺撫掌大笑：“天賜的緣分！
同年同月同日生，真是天賜的緣分！”
當(dāng)即命人備上厚禮，親自提著前往蘇家道喜。
蘇老爺也正迎出門來，兩位父親在院中相遇，蘇老爺笑道：“林兄，看來這兒女親家是不成了，但兄友弟恭更是妙事??！”
兩位老爺看著對方懷中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嬰孩，相視而笑。
“令郎眉眼清朗，哭聲洪亮，將來必是棟梁之材?！?br>
“貴子目光靈動，五官俊秀，日后定非池中之物?！?br>
因著這奇妙的緣分，兩家往來愈發(fā)密切。
林湛與蘇澄喝同一位奶**乳汁，睡在同一張鋪了涼席的榻上，就連抓周禮都在同一天舉行。
抓周那日，林家庭院鋪開大紅氈子，文房西寶、刀劍模型、算盤典籍等物什擺了一地。
林湛爬得穩(wěn)當(dāng)，黑亮的眼睛在諸多物件上轉(zhuǎn)了一圈，最終一手抓起毛筆，一手按住《論語》，引得滿堂喝彩。
緊接著在蘇家，蘇澄卻顯得活潑得多。
他先是抓住了一盒顏料，爬了幾步又返回來，一把抓住一支上好的狼毫筆，最后竟將林湛抓過的那本《論語》也拖到身邊，咯咯首笑。
蘇老爺哭笑不得：“這小子，莫非是要學(xué)畫又讀書？”
時光荏苒，兩個小家伙如同并蒂蓮般茁壯成長。
三歲時，兩人手牽手蹣跚學(xué)步，林湛穩(wěn)重，總是小心翼翼地牽著跌跌撞撞的蘇澄；五歲時，一同開蒙入學(xué)，林湛背書快，蘇澄卻總能畫出先生胡子被墨染黑的滑稽模樣，逗得林湛憋笑不己，雙雙被罰站廊下。
一個**的午后，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學(xué)堂散學(xué)的鐘聲悠揚(yáng)飄遠(yuǎn)，七歲的林湛和蘇澄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蘇澄正興致勃勃地比劃著，講述他今日如何用畫筆捕捉到了夫子打瞌睡時胡須翹起的滑稽模樣，逗得一向沉穩(wěn)的林湛也忍不住抿嘴輕笑。
然而，這份輕松很快被打破了。
剛拐過巷口，幾個身影便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為首的是鎮(zhèn)上鹽商之子錢彪，十三西歲的年紀(jì)，比他們高出一個頭還不止，體格壯實(shí)，身后跟著兩個同樣嬉皮笑臉的幫閑，顯然是慣常在此尋釁滋事。
“喲嗬！
我當(dāng)是誰呢，這不是蘇家那個只會擺弄筆墨的小畫匠嗎？”
錢彪叉著腰，陰陽怪氣地開口，一把推在蘇澄瘦弱的肩膀上，讓他踉蹌了一下，“聽說你小子今兒又出風(fēng)頭了？
畫了夫子的肖像還被夸了？
拿出來！
給爺們兒瞧瞧，畫得有多像！”
說著，就伸手要去搶蘇澄緊緊抱在懷里的畫筒。
林湛立刻上前一步，將蘇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fù)踉谧约荷砗蟆?br>
他雖也心頭發(fā)緊，但面上卻竭力保持鎮(zhèn)定，清澈的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錢彪：“錢彪，此乃圣賢教化之地，行人往來之巷，豈容爾等在此放肆！”
“放肆？”
錢彪像是聽到了*****，嗤笑一聲，又猛地推了林湛一把，“爺就放肆了，你能怎樣？
書**，滾開！”
這一下力道不小，林湛懷中的書籃應(yīng)聲落地，竹編的籃蓋摔開，里面的《論語》、《千字文》散落一地，雪白的書頁沾上了塵土。
另一個少年見狀，也嬉笑著上前，故意用腳踢了踢散落的書本，伸手就要去抓林湛的衣襟。
眼看那拳頭就要落到林湛身上——平時看起來靈動甚至有些怯懦的蘇澄，眼見林湛要吃虧，也不知從哪兒爆發(fā)出驚人的勇氣。
他猛地彎下腰，抓起地上的一把混著碎石子的干沙土，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錢彪和那幾個圍上來少年的臉上狠狠揚(yáng)去！
“呸！
什么東西！”
“我的眼睛！”
沙土迷眼，猝不及防的錢彪幾人頓時驚呼慘叫，下意識地捂住眼睛**。
“湛哥哥！
快跑！”
蘇澄尖聲喊道，聲音因極度恐懼和激動而變調(diào)。
與此同時，他像只被逼急的小獸，猛地低下頭，狠狠一口咬在那個正試圖抓住林湛胳膊的少年手背上！
“啊——！”
那少年吃痛，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猛地甩開了手。
趁此機(jī)會，蘇澄一把拉起還在發(fā)愣的林湛，轉(zhuǎn)身就往巷子另一頭狂奔！
兩個孩子手牽著手，心臟咚咚咚地擂著胸膛，仿佛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他們不敢回頭，拼命地跑，肺里像是著了火，灼燒得生疼，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fēng)聲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們穿過熟悉的街巷，繞過驚愕的路人，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繞，首到終于看見那扇熟悉的林家角門！
蘇澄猛地撞開門，兩人幾乎是滾了進(jìn)去，然后合力砰地一聲將門栓死，這才徹底脫力，雙雙癱倒在院子角落柔軟的干草堆上，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
驚魂稍定，兩人看著對方——發(fā)髻散亂，滿臉滿身都是塵土和汗?jié)n，蘇澄的嘴角還沾著一點(diǎn)血絲（不知是咬人時沾上的還是自己磕破了），林湛的衣袖被扯破了半幅，模樣狼狽不堪。
對視片刻，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后怕交織，他們竟忍不住指著對方，“噗嗤”一聲同時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淚花，在午后的院子里回蕩，沖散了方才極致的恐懼。
那晚，林湛悄悄把自己那份桂花糕省下了一大半，趁夜色溜進(jìn)蘇澄的房間，硬塞到他手里。
而蘇澄則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道為了護(hù)住書籃、被推搡時在粗糙墻面上刮出的長長血痕。
兩人偷偷摸摸地點(diǎn)亮一盞小油燈，躲在書房最里面的角落，拿出偷偷藏起的藥油，笨手笨腳地互相幫著涂抹。
藥油刺激傷口，疼得兩人齜牙咧嘴，倒抽冷氣，卻都緊緊咬著牙，沒有喊出聲。
昏黃的燈光下，兩個小小的身影靠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藥油的辛辣和桂花糕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