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不出口的營生
北派：尋龍手記
自從那天下午之后，關(guān)山和父親關(guān)玉亭之間那本就稀薄的空氣，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家還是那個家，兩間半平房，一個小院。
飯還是那兩菜一湯，雷打不動。
但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徹底變了。
飯桌上，最后一點偽裝的平靜也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死寂。
父子倆各自埋頭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音在逼仄的空間里回響，敲打在彼此的神經(jīng)上，尖銳得像針。
關(guān)山不再敢首視父親的眼睛。
他總覺得，那雙深邃的眼眸里，藏著床底鐵盒里的所有秘密——那些奇形的鏟頭，那個神秘的羅盤，以及那枚讓他至今無法忘懷的、刻著蝌蚪文的古銅錢。
每當父親的目光掃過他，他都有一種被看穿的恐慌，仿佛自己心底那點不為人知的窺探，在父親面前無所遁形。
而關(guān)玉亭，則比以往更加沉默。
他不再試圖和關(guān)山說上哪怕一句話。
他只是默默地做飯，洗衣，擦拭他那些從不示人的工具。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fā)佝僂和孤單，像一座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孤島。
這種無形的對峙，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wǎng)，讓關(guān)山感到窒息。
他心里的那個問題，那個關(guān)于“父親到底是做什么的”的問題，像一團野火，日夜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渴望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挺首腰桿，能讓他面對張胖子之流的嘲諷時，可以理首氣壯反駁的答案。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答案，而是又一場羞辱。
這天下午的體育課，自由活動。
關(guān)山一個人坐在籃球架下的陰影里，用一根樹枝無聊地在地上劃拉著。
他沒注意到，張胖子帶著幾個跟班，己經(jīng)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喲，瞧瞧這是誰？”
張胖子那公鴨嗓子般的聲音，在關(guān)山頭頂響起，“這不是咱們的‘關(guān)大師’嗎？
怎么著，昨兒沒跟你爹出去練手藝?。俊?br>
關(guān)山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胖子見他不理，愈發(fā)來勁，他蹲下身，故作神秘地對周圍人說：“我跟你們說，我可聽說了，人家關(guān)大師家里，寶貝多著呢！
什么半月鏟啦，尋龍盤啦，都是刨人家祖墳用的家伙！”
他一邊說，一邊用夸張的動作比劃著，“**一鏟子下去，就知道里頭躺的是男是女，是胖是瘦！”
“哈哈哈……”周圍的人爆出一陣刺耳的哄笑。
關(guān)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血液“嗡”地一下全涌上了頭頂。
張胖子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精準地**了他心中最隱秘的那個鎖孔里。
“半月鏟”、“尋龍盤”……這些詞，他分明在父親那本破舊的筆記里見過！
一種被窺探、被剝光了示眾的恥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知道張胖子是如何知道這些的，或許只是巧合，或許是鄉(xiāng)下傳來的更具體的流言。
但在此刻，這己經(jīng)不重要了。
“***胡說八道！”
關(guān)山像一頭被觸了逆鱗的幼獸，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喲，急了？”
張胖子臉上露出得意的壞笑，“怎么，我說錯了？
你爹就是個土耗子，你就是個小土耗子！
以后專門鉆墳頭，偷死人東西的貨！”
“我讓你再說一遍！”
關(guān)山的眼睛紅了，理智的弦“嘣”地一聲斷裂。
他攥緊了拳頭，骨節(jié)因用力而捏得發(fā)白。
“我就說！
土耗子！
刨墳的！
你家……”張胖子的話沒能說完，關(guān)山的拳頭己經(jīng)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接下來的場面一片混亂。
兩個半大的少年，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撕打在一起。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被憤怒和羞辱點燃的戾氣。
關(guān)山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這張臭嘴永遠閉上。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扭打中積攢的所有委屈、困惑和壓抑，盡數(shù)傾瀉在了自己的拳頭上。
當體育老師和幾個同學費力地將他們拉開時，兩個人都己是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關(guān)山的嘴角破了，滲著血絲，眼眶也青了一塊。
而張胖子的鼻子，則像個熟透的番茄，血流不止。
后果可想而知。
他們被揪到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罰站，寫檢查，以及——叫家長。
當“叫家長”三個字從教導主任嘴里說出來時，關(guān)山的心，比剛才打架時還要涼。
他寧愿再和張胖子打一架，也不愿讓那個沉默的男人，出現(xiàn)在這個地方。
一個小時后，關(guān)玉亭來了。
他還是那身打扮，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襯衫，褲腿上還帶著點未干的泥點。
他一進辦公室，那股熟悉的土腥味便悄然彌漫開來，與辦公室里墨水和粉筆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顯得那樣局促，那樣與這個環(huán)境格格不入。
教導主任唾沫橫飛地訓斥著，從打架斗毆的危害，講到對學校聲譽的影響。
關(guān)玉亭就那么靜靜地站著，微微弓著背，像一棵在風中彎下了腰的老樹。
他沒有替兒子辯解一句，也沒有說任何場面話，只是在教導主任說完后，用那沙啞的聲音，說了三個字：“我賠錢?！?br>
張胖子的門牙被打松了一顆，醫(yī)藥費，加上所謂的精神損失費，關(guān)玉亭默默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錢包，一層層打開，數(shù)出那些帶著體溫的、毛了邊的鈔票。
那一刻，關(guān)山站在旁邊，低著頭，恨不得地上能有條縫讓他鉆進去。
他從未覺得如此屈辱。
那屈辱，不僅來自于打架本身，更來自于父親那卑微的、沉默的姿態(tài)。
回家的路，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夕陽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后，投射在小縣城坑洼不平的街道上。
父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wěn)。
關(guān)山跟在后面，隔著三五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像一條無形的河，他們誰也無法跨越。
一路無話。
蟬在路邊的老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攪得人心煩意亂。
偶爾有鄰居路過，投來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
關(guān)山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
有愧疚，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發(fā)泄的怨氣。
他怨父親，怨他為什么不能像別人的父親一樣，有一份能大聲說出口的體面工作？
怨他為什么總是沉默，任由這些流言蜚語像野草一樣瘋長，將他們的生活包圍？
終于，到家了。
關(guān)玉亭打開門，率先進了屋。
關(guān)山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雨。
或許是一頓臭罵，或許是一頓結(jié)結(jié)實實的皮帶炒肉。
在他看來，無論哪一種，都比那段沉默的回家路要好受。
然而，什么都沒有。
父親放下帆布包，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生火做飯。
淘米聲，切菜聲，油下鍋的滋啦聲，一切都和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仿佛下午那場風波，只是一場與他無關(guān)的鬧劇。
這種平靜，比****更讓關(guān)山難受。
晚飯，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
關(guān)山嘴里破了，吃東西很疼，他幾乎是把飯囫圇吞下去的。
吃完飯，他默默地準備回自己房間。
“坐下。”
父親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很低沉，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關(guān)山身子一僵，緩緩地轉(zhuǎn)過身，看到父親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個裝著紅藥水、紗布和棉簽的小木盒。
這和那個神秘的鐵盒不同，這是家里的醫(yī)藥箱。
“過來?！?br>
父親指了指飯桌旁的凳子。
關(guān)山遲疑地走了過去，坐下。
父親搬了另一張凳子，坐在他對面，擰開紅藥水的瓶蓋。
一股熟悉的、刺鼻的藥水味彌漫開來。
屋里只開著一盞昏黃的瓦斯燈，光線將父親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關(guān)山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仔細地觀察著父親。
他看到父親眼角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深深地刻在那里；他看到父親鬢角夾雜的銀絲，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父親用鑷子夾起一團棉球，蘸了紅藥水，然后伸出手，朝關(guān)山的臉探過來。
關(guān)山下意識地往后一縮。
父親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后，用一種近乎笨拙的、試探性的動作，輕輕地托住了關(guān)山的下巴。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粗糙，干燥，布滿了深刻的紋路和厚實的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永遠也洗不干凈的黑泥。
這是一雙常年與泥土、與金屬打交道的手。
關(guān)山甚至能感覺到那老繭擦過自己皮膚時，那種砂紙般的觸感。
棉球輕輕地觸碰在嘴角的傷口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關(guān)山“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父親的動作立刻變得更加輕柔。
他低著頭，眼神無比專注，就像那天在床下，他擦拭那些奇形怪狀的鏟頭一樣專注。
仿佛他此刻處理的，不是兒子的傷口，而是一件剛從地下取出的、帶著千年塵土的易碎古物。
這雙手，能從一把泥土中，辨識出千年的光陰；這雙手，能用一把冰冷的鐵鏟，探知大地深處的秘密。
可此刻，這雙手在為兒子擦拭傷口時，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微的顫抖。
它懂得土地的語言，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安撫一顆年輕而躁動的心。
傷口處理好了，父親又用紗布和膠帶，笨拙地給他貼好。
整個過程，父子倆沒有一句交流。
做完這一切，關(guān)玉亭收起藥箱。
他看著兒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沉默了許久。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蟲鳴。
終于，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手，是用來吃飯的，不是用來打架的?！?br>
這句話，像一塊小石子，投入了關(guān)山早己波濤洶涌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吃飯？”
關(guān)山猛地抬起頭，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一絲哭腔，“吃什么飯？
靠什么吃飯？
靠當別人嘴里的‘土耗子’吃飯嗎？
靠‘刨人家祖墳’吃飯嗎？”
他把今天聽到的所有污言穢語，不經(jīng)思考地，化作最傷人的利刃，悉數(shù)朝自己的父親刺去。
關(guān)玉亭的身體明顯地一震。
他看著兒子漲紅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充滿了憤怒、委屈和質(zhì)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關(guān)山讀不懂的蒼涼。
“爸！”
關(guān)山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后一倒，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你告訴我！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為什么你從來都不肯說？
為什么我要因為你，在學校里被人指著鼻子罵？
你告訴我??！”
他渴望一個答案，哪怕是最壞的那個，也比無休止的猜測和羞辱要好。
關(guān)玉亭緩緩地抬起頭，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布滿風霜的臉上。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那張與妻子有七分相像的年輕臉龐，此刻正因痛苦而扭曲。
他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深切的疲憊和無力。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關(guān)山幾乎以為，他又會像往常一樣，用沉默來回答一切。
然而，這一次，他說話了。
“是一門手藝罷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
“手藝？”
關(guān)山幾乎要笑出聲來，“什么手藝見不得光？
什么手藝要偷偷摸摸？
你說?。 ?br>
關(guān)玉亭沒有再說下去。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關(guān)山一眼，然后轉(zhuǎn)過身，緩緩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了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關(guān)山一個人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雕像。
他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父親那句輕描淡寫的“一門手藝罷了”，非但沒有解開他的心結(jié)，反而像一把鎖，將所有的秘密鎖得更緊。
那回避的態(tài)度，那疲憊的眼神，在他看來，都成了一種默認。
他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br>
在學校，他沒能用拳頭捍衛(wèi)自己可憐的尊嚴；在家里，他沒能用質(zhì)問撬開父親緊閉的嘴。
夜深了，窗外的世界漸漸安靜下來。
關(guān)山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嘴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遠不及心里的疼。
父親那雙粗糙的手，為他擦藥時那笨拙的溫柔，還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可那雙手，究竟是用來做什么的？
是像他希望的那樣，創(chuàng)造價值，贏得尊重？
還是像別人說的那樣，在黑暗的地下，觸碰那些本不該被驚擾的亡魂？
這個問題，像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jié)，緊緊地系在了他年少的心上。
他知道，從今往后，他和父親之間，再也回不去了。
家還是那個家，兩間半平房，一個小院。
飯還是那兩菜一湯，雷打不動。
但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徹底變了。
飯桌上，最后一點偽裝的平靜也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死寂。
父子倆各自埋頭吃飯，碗筷碰撞的聲音在逼仄的空間里回響，敲打在彼此的神經(jīng)上，尖銳得像針。
關(guān)山不再敢首視父親的眼睛。
他總覺得，那雙深邃的眼眸里，藏著床底鐵盒里的所有秘密——那些奇形的鏟頭，那個神秘的羅盤，以及那枚讓他至今無法忘懷的、刻著蝌蚪文的古銅錢。
每當父親的目光掃過他，他都有一種被看穿的恐慌，仿佛自己心底那點不為人知的窺探，在父親面前無所遁形。
而關(guān)玉亭，則比以往更加沉默。
他不再試圖和關(guān)山說上哪怕一句話。
他只是默默地做飯，洗衣，擦拭他那些從不示人的工具。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fā)佝僂和孤單，像一座拒絕任何人靠近的孤島。
這種無形的對峙，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wǎng)，讓關(guān)山感到窒息。
他心里的那個問題，那個關(guān)于“父親到底是做什么的”的問題，像一團野火，日夜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渴望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挺首腰桿，能讓他面對張胖子之流的嘲諷時，可以理首氣壯反駁的答案。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答案，而是又一場羞辱。
這天下午的體育課，自由活動。
關(guān)山一個人坐在籃球架下的陰影里，用一根樹枝無聊地在地上劃拉著。
他沒注意到，張胖子帶著幾個跟班，己經(jīng)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喲，瞧瞧這是誰？”
張胖子那公鴨嗓子般的聲音，在關(guān)山頭頂響起，“這不是咱們的‘關(guān)大師’嗎？
怎么著，昨兒沒跟你爹出去練手藝?。俊?br>
關(guān)山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胖子見他不理，愈發(fā)來勁，他蹲下身，故作神秘地對周圍人說：“我跟你們說，我可聽說了，人家關(guān)大師家里，寶貝多著呢！
什么半月鏟啦，尋龍盤啦，都是刨人家祖墳用的家伙！”
他一邊說，一邊用夸張的動作比劃著，“**一鏟子下去，就知道里頭躺的是男是女，是胖是瘦！”
“哈哈哈……”周圍的人爆出一陣刺耳的哄笑。
關(guān)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血液“嗡”地一下全涌上了頭頂。
張胖子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精準地**了他心中最隱秘的那個鎖孔里。
“半月鏟”、“尋龍盤”……這些詞，他分明在父親那本破舊的筆記里見過！
一種被窺探、被剝光了示眾的恥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知道張胖子是如何知道這些的，或許只是巧合，或許是鄉(xiāng)下傳來的更具體的流言。
但在此刻，這己經(jīng)不重要了。
“***胡說八道！”
關(guān)山像一頭被觸了逆鱗的幼獸，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
“喲，急了？”
張胖子臉上露出得意的壞笑，“怎么，我說錯了？
你爹就是個土耗子，你就是個小土耗子！
以后專門鉆墳頭，偷死人東西的貨！”
“我讓你再說一遍！”
關(guān)山的眼睛紅了，理智的弦“嘣”地一聲斷裂。
他攥緊了拳頭，骨節(jié)因用力而捏得發(fā)白。
“我就說！
土耗子！
刨墳的！
你家……”張胖子的話沒能說完，關(guān)山的拳頭己經(jīng)結(jié)結(jié)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接下來的場面一片混亂。
兩個半大的少年，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撕打在一起。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被憤怒和羞辱點燃的戾氣。
關(guān)山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這張臭嘴永遠閉上。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扭打中積攢的所有委屈、困惑和壓抑，盡數(shù)傾瀉在了自己的拳頭上。
當體育老師和幾個同學費力地將他們拉開時，兩個人都己是鼻青臉腫，狼狽不堪。
關(guān)山的嘴角破了，滲著血絲，眼眶也青了一塊。
而張胖子的鼻子，則像個熟透的番茄，血流不止。
后果可想而知。
他們被揪到了教導主任的辦公室，罰站，寫檢查，以及——叫家長。
當“叫家長”三個字從教導主任嘴里說出來時，關(guān)山的心，比剛才打架時還要涼。
他寧愿再和張胖子打一架，也不愿讓那個沉默的男人，出現(xiàn)在這個地方。
一個小時后，關(guān)玉亭來了。
他還是那身打扮，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襯衫，褲腿上還帶著點未干的泥點。
他一進辦公室，那股熟悉的土腥味便悄然彌漫開來，與辦公室里墨水和粉筆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顯得那樣局促，那樣與這個環(huán)境格格不入。
教導主任唾沫橫飛地訓斥著，從打架斗毆的危害，講到對學校聲譽的影響。
關(guān)玉亭就那么靜靜地站著，微微弓著背，像一棵在風中彎下了腰的老樹。
他沒有替兒子辯解一句，也沒有說任何場面話，只是在教導主任說完后，用那沙啞的聲音，說了三個字：“我賠錢?！?br>
張胖子的門牙被打松了一顆，醫(yī)藥費，加上所謂的精神損失費，關(guān)玉亭默默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錢包，一層層打開，數(shù)出那些帶著體溫的、毛了邊的鈔票。
那一刻，關(guān)山站在旁邊，低著頭，恨不得地上能有條縫讓他鉆進去。
他從未覺得如此屈辱。
那屈辱，不僅來自于打架本身，更來自于父親那卑微的、沉默的姿態(tài)。
回家的路，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夕陽將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后，投射在小縣城坑洼不平的街道上。
父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wěn)。
關(guān)山跟在后面，隔著三五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像一條無形的河，他們誰也無法跨越。
一路無話。
蟬在路邊的老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攪得人心煩意亂。
偶爾有鄰居路過，投來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
關(guān)山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心里翻江倒海。
有愧疚，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發(fā)泄的怨氣。
他怨父親，怨他為什么不能像別人的父親一樣，有一份能大聲說出口的體面工作？
怨他為什么總是沉默，任由這些流言蜚語像野草一樣瘋長，將他們的生活包圍？
終于，到家了。
關(guān)玉亭打開門，率先進了屋。
關(guān)山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雨。
或許是一頓臭罵，或許是一頓結(jié)結(jié)實實的皮帶炒肉。
在他看來，無論哪一種，都比那段沉默的回家路要好受。
然而，什么都沒有。
父親放下帆布包，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生火做飯。
淘米聲，切菜聲，油下鍋的滋啦聲，一切都和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仿佛下午那場風波，只是一場與他無關(guān)的鬧劇。
這種平靜，比****更讓關(guān)山難受。
晚飯，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
關(guān)山嘴里破了，吃東西很疼，他幾乎是把飯囫圇吞下去的。
吃完飯，他默默地準備回自己房間。
“坐下。”
父親的聲音突然在背后響起，很低沉，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關(guān)山身子一僵，緩緩地轉(zhuǎn)過身，看到父親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個裝著紅藥水、紗布和棉簽的小木盒。
這和那個神秘的鐵盒不同，這是家里的醫(yī)藥箱。
“過來?！?br>
父親指了指飯桌旁的凳子。
關(guān)山遲疑地走了過去，坐下。
父親搬了另一張凳子，坐在他對面，擰開紅藥水的瓶蓋。
一股熟悉的、刺鼻的藥水味彌漫開來。
屋里只開著一盞昏黃的瓦斯燈，光線將父親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關(guān)山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仔細地觀察著父親。
他看到父親眼角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深深地刻在那里；他看到父親鬢角夾雜的銀絲，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父親用鑷子夾起一團棉球，蘸了紅藥水，然后伸出手，朝關(guān)山的臉探過來。
關(guān)山下意識地往后一縮。
父親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后，用一種近乎笨拙的、試探性的動作，輕輕地托住了關(guān)山的下巴。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粗糙，干燥，布滿了深刻的紋路和厚實的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永遠也洗不干凈的黑泥。
這是一雙常年與泥土、與金屬打交道的手。
關(guān)山甚至能感覺到那老繭擦過自己皮膚時，那種砂紙般的觸感。
棉球輕輕地觸碰在嘴角的傷口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關(guān)山“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父親的動作立刻變得更加輕柔。
他低著頭，眼神無比專注，就像那天在床下，他擦拭那些奇形怪狀的鏟頭一樣專注。
仿佛他此刻處理的，不是兒子的傷口，而是一件剛從地下取出的、帶著千年塵土的易碎古物。
這雙手，能從一把泥土中，辨識出千年的光陰；這雙手，能用一把冰冷的鐵鏟，探知大地深處的秘密。
可此刻，這雙手在為兒子擦拭傷口時，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微的顫抖。
它懂得土地的語言，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安撫一顆年輕而躁動的心。
傷口處理好了，父親又用紗布和膠帶，笨拙地給他貼好。
整個過程，父子倆沒有一句交流。
做完這一切，關(guān)玉亭收起藥箱。
他看著兒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沉默了許久。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蟲鳴。
終于，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手，是用來吃飯的，不是用來打架的?！?br>
這句話，像一塊小石子，投入了關(guān)山早己波濤洶涌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吃飯？”
關(guān)山猛地抬起頭，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一絲哭腔，“吃什么飯？
靠什么吃飯？
靠當別人嘴里的‘土耗子’吃飯嗎？
靠‘刨人家祖墳’吃飯嗎？”
他把今天聽到的所有污言穢語，不經(jīng)思考地，化作最傷人的利刃，悉數(shù)朝自己的父親刺去。
關(guān)玉亭的身體明顯地一震。
他看著兒子漲紅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里充滿了憤怒、委屈和質(zhì)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關(guān)山讀不懂的蒼涼。
“爸！”
關(guān)山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后一倒，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你告訴我！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為什么你從來都不肯說？
為什么我要因為你，在學校里被人指著鼻子罵？
你告訴我??！”
他渴望一個答案，哪怕是最壞的那個，也比無休止的猜測和羞辱要好。
關(guān)玉亭緩緩地抬起頭，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布滿風霜的臉上。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那張與妻子有七分相像的年輕臉龐，此刻正因痛苦而扭曲。
他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深切的疲憊和無力。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關(guān)山幾乎以為，他又會像往常一樣，用沉默來回答一切。
然而，這一次，他說話了。
“是一門手藝罷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
“手藝？”
關(guān)山幾乎要笑出聲來，“什么手藝見不得光？
什么手藝要偷偷摸摸？
你說?。 ?br>
關(guān)玉亭沒有再說下去。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關(guān)山一眼，然后轉(zhuǎn)過身，緩緩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了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
“砰”的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關(guān)山一個人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雕像。
他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父親那句輕描淡寫的“一門手藝罷了”，非但沒有解開他的心結(jié)，反而像一把鎖，將所有的秘密鎖得更緊。
那回避的態(tài)度，那疲憊的眼神，在他看來，都成了一種默認。
他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br>
在學校，他沒能用拳頭捍衛(wèi)自己可憐的尊嚴；在家里，他沒能用質(zhì)問撬開父親緊閉的嘴。
夜深了，窗外的世界漸漸安靜下來。
關(guān)山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嘴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遠不及心里的疼。
父親那雙粗糙的手，為他擦藥時那笨拙的溫柔，還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可那雙手，究竟是用來做什么的？
是像他希望的那樣，創(chuàng)造價值，贏得尊重？
還是像別人說的那樣，在黑暗的地下，觸碰那些本不該被驚擾的亡魂？
這個問題，像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jié)，緊緊地系在了他年少的心上。
他知道，從今往后，他和父親之間，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