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

那種感覺早己超越了疼痛，變成一種深入骨髓的空洞和冰冷。

陳默蜷縮在茅草棚的角落，連抱著膝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視線模糊，耳中嗡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土腥和絕望的味道。

屋外，烈日依舊炙烤著龜裂的大地，視野里一片死寂的枯黃。

村子里能吃的，早就吃盡了，包括樹皮和草根。

他懷里揣著的幾根干癟苦澀的草根，是前幾天冒著虛脫的風險，在村外很遠的地方挖到的最后一點東西，如今也只剩下一兩根，舍不得吃。

“默兒…”草鋪上傳來母親氣若游絲的呼喚，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破布。

陳默用盡力氣挪過去。

母親的臉頰深深凹陷，雙眼空洞無神，只有看向他時，才會凝聚起最后一點微光。

父親在三日前外出尋找吃食，就再也沒回來。

他們心里都明白，他回不來了。

“娘…”陳默的喉嚨干得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

母親枯瘦如柴的手顫抖著，從貼身衣物里摸索出一樣東西，用盡最后的力氣塞進他手里。

那東西入手冰涼粗糙，硌得他生疼。

“拿…拿著…”母親的眼神里是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鄭重，“祖上…傳下的…仙人的東西…**…也別扔…別讓人…瞧見…”話音未落，那點微光便熄滅了。

手臂無力地垂落，那雙望著他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

陳默沒有哭。

眼淚是奢侈的，會帶走水分。

他只是死死攥著手里那枚東西，指甲掐進掌心，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仿佛那是連接他與這個冰冷世界最后的、唯一的繩索。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殘符，焦黑如炭，邊緣粗糙，材質(zhì)非木非石，上面刻著一些完全無法辨認的扭曲紋路，毫無靈光，更像一塊被火燒壞的廢料。

仙人的東西？

它若能保平安，爹娘為何會**？

巨大的悲慟和荒謬感幾乎將他淹沒。

但最終，他還是用一根破爛的布條，將它緊緊綁好，貼身藏在了胸口。

這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件東西。

又不知昏沉地熬了多久，陳默感覺自己輕飄飄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村口傳來了一陣*動，夾雜著村民微弱的、難以置信的驚呼。

“仙…仙人！”

陳默用盡最后的意志，掙扎著爬出草棚。

他看到村口空地上，站著幾位衣袂飄飄、纖塵不染的青衣人。

為首的是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他目光掃過這群如同骷髏般的村民，眉頭微皺。

“青云宗**災情，順道檢測靈根。

凡十六歲以下者，皆可上前一試?！?br>
一名年輕弟子揚聲說道，語氣平淡。

求生是本能。

殘存的孩子們掙扎著聚攏過去。

那冷峻修士取出一塊晶瑩圓石讓孩子們依次觸碰。

大多毫無反應。

輪到陳默時，他伸出臟污干瘦、不住顫抖的手按了上去。

就在觸碰的瞬間，體內(nèi)那股強烈的、不甘的求生執(zhí)念洶涌澎湃。

那枚緊貼胸口的殘符，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圓石之上，赤、黃、青、藍西色光芒艱難地亮起，微弱，卻異常頑固地持續(xù)著！

“西靈根…偽靈根，劣等資質(zhì)。”

冷峻修士瞥了一眼，“罷了，雜役谷正缺人手，也算是個勞力。

跟我走吧?！?br>
陳默懵懂地聽著，他只清晰地聽到了兩個字——“雜役”，以及之前那話語中隱含的另一個信息：“管吃住”。

能吃上飯！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劈散了他所有的麻木。

青云宗，雜役谷。

新來的雜役們并未被立刻要求干活。

他們虛弱得風吹就倒，連站都站不穩(wěn)。

一個膀大腰圓、腰間掛著“管事孫”令牌的中年漢子踱步過來，掃了他們一眼，嗤笑一聲：“一群癆病鬼！

先給他們點米湯墊墊，別還沒干活就**了，浪費宗門糧食！”

很快，有人端來幾桶稀薄的、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陳默和其他雜役如同瀕死的野獸，撲過去，但孫管事厲聲喝道：“慢點喝！

誰敢喝急了嗆死，老子把他扔去喂狗！”

陳默猛地一僵，想起突然吃飽而亡的鄰居。

他強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溫熱的米湯，每一口都讓干涸撕裂的胃得到一絲撫慰，卻也帶來一陣痙攣般的抽痛。

這頓“飯”吃了很久。

之后，他們被趕到通鋪休息。

一連三日，皆是如此。

每日兩頓稀薄的米湯或面糊，偶爾有一小塊粗糧餅子。

陳默感覺身體里終于慢慢攢起了一絲微弱的氣力，雖然依舊瘦弱，但至少眼睛不再發(fā)黑，手腳不再失控地顫抖。

夜晚，躺在堅硬的板鋪上，他摸著胸口那枚父母留下的焦黑殘符。

饑荒的慘狀、父母**的面容和今日飽腹的感覺在腦中交替閃現(xiàn)。

淚水無聲地滑落，但很快被他擦去。

至少，在這里，他能活下去了。

帶著身體的疲憊和胃部的飽足，他沉沉睡去。

明日，還有更繁重的勞役。

而那枚殘符，依舊冰涼地貼在他的心口，沉默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