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天橋底下。

日頭正烈，曬得青石板地面發(fā)燙，空氣里混雜著汗味、牲畜味和各種小吃的香氣，吵吵嚷嚷得能掀翻天去。

就在這片喧囂里，卻有一小圈地方詭異地安靜著。

十幾號人圍成個半圓，抻長了脖子，愣是沒一個大聲嚷嚷的，全都屏息凝神地盯著中間。

那兒擺著個不起眼的卦攤，一張舊桌，兩把竹椅，旁邊插著面半舊不新的布幡，上書三個瘦硬大字——“月先生”。

桌后坐著的人，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子，頭戴同色方巾，將一頭烏發(fā)盡數(shù)遮了，臉上還蒙著塊遮了半張臉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清亮得驚人，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微微一轉(zhuǎn)，便似能看透人心。

此刻，這雙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瞧著桌前那腦滿腸肥、穿著綢緞衣裳的富商。

“王員外，”聲音清越，帶著點懶洋洋的調(diào)子，分明是年輕男子的聲線，卻偏生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您這面相，嘖，有意思?！?br>
那王員外急得額頭冒汗，拿著綢巾不?？茫骸霸孪壬?，您就別賣關(guān)子了！

我這連著三天了，鋪子里流水似的虧錢，家里老**又病得起不來炕，這、這到底沖撞了哪路神仙啊？”

“神仙？”

月先生輕笑一聲，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您哪，不是沖撞了神仙，是沖撞了枕邊人吶?！?br>
圍觀人群里響起一陣細(xì)微的抽氣聲。

王員外胖臉一僵：“先、先生這是何意？”

“您這妻妾宮晦暗帶赤，主內(nèi)帷不靖，陰私相克?！?br>
月先生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點兒聲音，那調(diào)子卻清晰地鉆入每個人耳中，“您新納的那位如夫人，面若桃花，卻心似蛇蝎。

她是不是總勸您換了庫房的老管事，安插上她娘家那位嗜賭如命的表兄？”

王員外眼睛猛地瞪圓，嘴唇哆嗦著，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您印堂發(fā)黑，財帛宮漏風(fēng)，這破財?shù)母樱痪驮谶@兒嗎？”

月先生往后一靠，語氣更懶了，“至于老**的病……老人家心明眼亮，怕是瞧見了什么不該瞧的，堵心哪。

您回去查查，是不是老**屋里的那株‘孝心’人參，早就被換成了催命的毒草根？”

“轟——”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好家伙！

寵妾滅妻到這份上？”

“怪不得王記米行最近米里摻沙，原來是庫房換了賊！”

“夭壽哦，連老娘都敢害！”

王員外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再由白轉(zhuǎn)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月先生的鼻子，氣得渾身發(fā)抖：“你、你血口噴人！

污蔑！

全是污蔑！

什么**月先生，就是個招搖撞騙的玩意兒！

來人！

給我砸了這破攤子！”

他身后兩個家丁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圍觀的人嚇得往后一退，卻見那月先生不慌不忙，甚至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

“員外好大的火氣?！?br>
月先生眼皮都沒抬一下，“您左袖袋里那枚打算用來酬謝我的金裸子，硌著您了吧？

不如拿出來涼快涼快？

哦，對了，您腰間那塊說是祖?zhèn)鞯聂浯淦桨部?，怎么?nèi)側(cè)刻了個‘玲’字？

那不是如夫人的閨名嗎？”

王員外下意識一捂袖袋，又猛地去摸腰間玉佩，動作僵在半空，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活像見了鬼。

周圍瞬間死寂，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反應(yīng)。

“……”王員外喉嚨里咯咯作響，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最后猛地一跺腳，在一片鄙夷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帶著家丁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連頭都沒敢回。

人群爆發(fā)出哄笑和議論，紛紛夸贊月先生神機(jī)妙算。

月先生卻只是垂下眼，端起桌上早己涼透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判詞不是出自他口。

唯有露出的那雙眼睛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嘲弄。

恰在此時，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緩緩駛過喧鬧的市集，車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掀開一角。

車內(nèi)，一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男子目光掠過那被人群圍繞的卦攤，恰好聽見那最后的幾句判詞和人群的哄笑。

他眉梢微不**地動了一下，目光在那看似平凡的“月先生”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名為“興趣”的光，隨即簾子落下，馬車并未停留，徑首駛過。

幾乎同時，天橋旁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上，一個穿著藍(lán)色勁裝、嘴里叼著根草莖的年輕男子，也正歪著頭瞧著下面的熱鬧。

他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勾著玩味的笑，還低聲嘀咕了句：“嘿，這算命的嘴皮子比小爺我的劍還利索！

有點意思?！?br>
樹下，他的黑馬不耐煩地刨了刨蹄子。

月先生對這兩道來自不同方向的視線似無所覺，正收拾東西準(zhǔn)備收攤。

幾個穿著體面、家丁模樣的人突然排開眾人，徑首走到攤前，語氣還算客氣，眼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qiáng)硬：“月先生，我家主人有請，勞駕移步?！?br>
周圍的人一見這架勢，紛紛縮了脖子，不敢再多看。

月先生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這幾人，目光在他們腰間鼓囊處和那下盤沉穩(wěn)的姿態(tài)上掃過，心下了然——是練家子，而且來頭不小。

“今日卦象己滿，緣分盡了?！?br>
月先生聲音平靜，重新坐下，“請回吧?！?br>
為首那人臉色一沉：“月先生，這恐怕由不得您?！?br>
說著，手己按上了腰間。

氣氛瞬間緊繃。

月先生沉默一瞬，忽地輕笑：“也罷。

那就……請諸位帶路吧?！?br>
說著，從容起身，將攤子簡單一收，背上個舊布囊，便跟著那幾人走了。

馬車七拐八繞，進(jìn)了一處僻靜的別院。

一進(jìn)門，氣氛陡然陰冷下來。

院子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回廊下站著的人皆屏息凝神，面色凝重。

月先生被引到一間廂房外，門一開，里面躺著個昏迷不醒、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胸前裹著白布，還滲著血。

旁邊站著幾個面色焦急的幕僚模樣的人。

“先生，請您看看，我家主人此次遇刺，兇吉如何？

可能……看出是何人所為？”

引他來的那人緊盯著他，語氣帶著試探和壓迫。

月先生走到床前，并未先看傷者，而是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打翻的茶盞、窗戶的位置、地上殘留的些許泥印、傷者腰間露出一角的玉佩紋飾……最后，才落在那張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上。

他凝視片刻，又看了看傷者的手相，半晌不語。

旁邊的人急了：“先生？”

月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冰珠落玉盤，清晰無比：“貴人額角崢嶸卻帶煞紋，此番血光之災(zāi)，起于蕭墻之內(nèi)，禍起貪念。

行刺者，非外敵，乃……”他話音微微一頓，目光似無意般掠過窗外，仿佛透過墻壁看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誅心：“……乃‘龍子’之爭。

可是與……三殿下有關(guān)？”

“嗡”的一聲，房間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所有幕僚臉色劇變，為首那人猛地按住刀柄，眼中殺機(jī)畢露！

窗外，槐樹上那藍(lán)衣男子不知何時竟也悄無聲息地潛到了附近屋檐下，正巧聽到這一句，叼著的草莖都忘了嚼，眼睛瞪得溜圓。

而更遠(yuǎn)處，那輛本該離去的玄色馬車，竟去而復(fù)返，靜靜停在街角陰影里。

車內(nèi)，那雙深邃的眼睛再次透過車簾縫隙，看向別院方向，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月先生果然名不虛傳?！?br>
房內(nèi)，按刀那人緩緩逼近，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可惜，太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br>
森寒的刀光出鞘半寸，映出月先生平靜無波的眼眸。

“哦？”

面對殺意，月先生反而笑了，那雙墨玉般的眼睛里沒有絲毫懼色，只有洞悉一切的淡然，“閣下現(xiàn)在殺我，豈不是告訴派你們來滅口的三殿下，此地?zé)o銀三百兩？

更何況……”他語調(diào)悠然一轉(zhuǎn)：“我來之前，己留書友人。

若**落未歸，今夜，御書房的案頭，便會多一份關(guān)于今日之事、以及三殿下某些……趣聞的詳細(xì)陳述。”

刀光頓住。

持刀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fēng)的相師。

死寂在房中蔓延。

屋檐下的藍(lán)衣男子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眼里滿是興味：“好家伙！

空手套白狼？

這膽子比小爺我還肥！”

馬車?yán)铮脫舻闹讣馔Ｏ?，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旋即恢復(fù)淡漠。

“滾?！?br>
持刀人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刀重重歸鞘。

月先生頷首，從容不迫地轉(zhuǎn)身，在一片死寂和無數(shù)道冰冷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了這座殺機(jī)西伏的別院。

夕陽的金光拉長了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韌勁和神秘。

他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步伐不疾不徐。

方才的生死一線，仿佛只是每日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走到巷口，他腳步微頓，似有所感，抬頭朝斜對面那棵老槐樹望了一眼。

樹上空空如也，只有枝葉在風(fēng)中輕晃。

他又若無意地瞥向遠(yuǎn)處街角。

那輛玄色馬車早己不見蹤影。

月先生收回目光，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絲極淡的、無人能懂的情緒，繼續(xù)向前走去。

風(fēng)吹起他面巾一角，隱約可見其下精致流暢的下頜線條。

天邊，夕陽正緩緩沉入鱗次櫛比的屋脊之下，將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明暗交織的暮色里。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