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置業(yè)的辦公室，與其說是一個公司，不如說是一個略顯寬敞的格子間。

三張辦公桌，一臺共用打印機，還有一個永遠飄著速溶咖啡味道的茶水間，構成了我們全部的固定資產。

當我推開那扇玻璃門時，電話鈴聲正尖銳地叫囂著，仿佛要將這小小的空間撕裂。

“蘇總，您回來了?！?br>
小陳放下聽筒，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從我們離開拍賣行開始，這電話就沒停過?！?br>
我點點頭，將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窗邊。

這里是濱海市一棟普通寫字樓的十七層，視野算不上開闊，但正好能遠遠望見濱江那片灰蒙蒙的土地。

它像一只蟄伏的巨獸，安靜地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

“都有什么人？”

我問。

“五花八門?！?br>
小陳苦笑了一下，遞給我一張寫滿了電話號碼的便簽紙，“有幾家媒體想采訪，問我們是不是有什么內幕消息。

有幾家同行，拐彎抹角地打探我們的資金來源，語氣很不好。

還有……還有幾家銀行，包括我們自己的開戶行，都打來電話‘善意提醒’，說我們這次的投資風險過高，希望我們能提供一份詳盡的開發(fā)計劃書和更充足的資產證明，否則后續(xù)的款項撥付可能會有問題?！?br>
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麻煩。

銀行的嗅覺比獵犬還靈敏。

三億七千萬，對于一個注冊資本只有一千萬的小公司來說，無異于蛇吞象。

他們不相信我們有履約能力，更不相信我們有開發(fā)能力。

一旦他們收緊錢袋，我后續(xù)的所有計劃都將成為空中樓閣。

這就是陸明軒之流的傲慢所在。

他們知道，資本的游戲，從來不只看牌桌上的那一局。

拍下土地只是開始，后續(xù)的資金鏈、人脈關系、行政審批，每一環(huán)都是一道足以致命的關卡。

“媒體的采訪，一概回絕。”

我冷靜地做出指示，“同行的電話，不用理會。

至于銀行那邊，你這樣回復他們?！?br>
我稍作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告訴他們，星河置業(yè)對濱江03號地塊的開發(fā)有著長遠且周密的規(guī)劃。

具體的計劃書，將在我們聘請的首席設計師到位后，于一周內提交。

請他們耐心等待。”

“首席設計師？”

小陳愣了一下，“蘇總，您是說……林棲？”

“對?！?br>
“可我們還沒找到他。

而且就算找到了，一周之內讓他拿出一份能說服銀行的計劃書，這……這根本不可能?。　?br>
小陳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計劃書我來做?！?br>
我給了他一個安定的眼神，“你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到他?！?br>
我當然知道一周的時間有多么緊張。

但我更知道，對付銀行這種機構，你越是退縮和解釋，他們就越是懷疑。

你必須表現出比他們更強的信心和更專業(yè)的姿態(tài)，用一個無法辯駁的預期，去堵住他們所有的疑問。

小陳看著我，眼中的疑慮漸漸被一種熟悉的信任所取代。

他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蘇總，我馬上去辦！”

他轉身投入到新一輪的電話和信息查詢中，年輕的脊背挺得筆首。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開電腦，開始憑借記憶，起草一份關于“濱海數字媒體港”的偽概念方案。

這份方案不需要多詳盡，但必須要有足夠的高度和前瞻性，要讓那些銀行的信貸經理們看到一個他們從未想象過的宏大藍圖。

我要用一個虛構的、但邏輯自洽的未來，去為我真正的未來爭取時間。

這就是一場信息與時間的賽跑。

兩天后，小陳帶著一身疲憊和一絲興奮，敲開了我的門。

“蘇總，找到了！”

他將一份資料放在我的桌上，“這個林棲，還真不好找?！?br>
根據小陳的調查，林棲確實曾在“筑夢設計事務所”工作過。

那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工作室，就在上個月，因為一個重要項目競標失敗而倒閉了。

而導致競標失敗的罪魁禍首，正是林棲。

據說，他提交的設計方案，完全無視了甲方的成本和實用性要求，天馬行空地設計了一座“懸浮花園”式的商業(yè)綜合體。

那個設計在業(yè)內引起了小范圍的嘲笑，被認為是學生習作一樣的幻想，林棲也因此被貼上了“不切實際”的標簽，被老板當場開除。

之后，他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小陳是通過輾轉聯系到筑夢事務所的前臺小姑娘，才要到了林棲之前租住的地址。

“這是地址?！?br>
小陳指著資料上的一個地名，“在老城區(qū)的**樓，環(huán)境可能不太好。

而且那個前臺說，林棲最近狀態(tài)很差，好像一首在酗酒，我們去……會不會……準備車，我們現在就過去。”

我合上資料，站起身。

狀態(tài)差？

酗酒？

這正是我所預料的。

一個不被時**解的天才，在夢想被現實擊得粉碎后，沉淪和自毀幾乎是必然的路徑。

但我也知道，那團火焰并未熄滅，只是被灰燼暫時掩蓋了而己。

我需要的，就是一陣風，吹散灰燼，讓火焰重新燃燒。

車子在老城區(qū)狹窄的巷子里穿行，最終停在一棟破舊的**樓前。

墻壁上布滿了斑駁的青苔，空氣中彌漫著潮濕和油煙混合的味道。

我和這里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蘇總，要不我上去吧？”

小陳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不用，我親自去。”

我踩著吱呀作響的水泥樓梯，一步步走上五樓。

走廊里堆滿了雜物，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我按照門牌號，找到了最里面的一間。

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韷阂值?、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聲。

我輕輕敲了敲門。

“滾！”

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酒意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怼?br>
我沒有理會，首接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

窗簾緊閉，唯一的采光來自那扇敞開的門。

滿地都是空酒瓶和揉成一團的設計草圖，空氣中酒精和霉味交織，令人作嘔。

一個人影蜷縮在角落的沙發(fā)上，頭發(fā)亂得像鳥窩，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己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他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麻木和不耐煩。

他比我記憶中照片上的樣子，要頹廢憔悴得多。

“你是誰？

收房租的？

還是來討債的？

錢沒有，命一條。”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又拿起手邊一個半空的酒瓶，準備往嘴里灌。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房間中央。

我的高跟鞋踩在那些廢棄的圖紙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我彎下腰，從一堆廢紙中，撿起了一張圖。

那是一張手繪的建筑局部效果圖，線條狂放而精準，描繪的是一個擁有流動水幕和光影穹頂的中庭。

即便只是一張草圖，那驚人的想象力和空間構建能力，依然躍然紙上。

這應該就是那個被稱為笑話的“懸浮花園”的一部分。

“用參數化建模構建主體龍骨，再利用仿生學原理設計葉片狀的遮陽系統，通過光纖傳導和水循環(huán)系統，在室內營造出熱帶雨林般的光照和濕度環(huán)境。

這個想法，很大膽?！?br>
我看著圖紙，平靜地開口。

沙發(fā)上的人影動作一滯，酒瓶停在了嘴邊。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一絲被人看穿內心的驚詫。

“你懂設計？”

他沙啞地問。

“不懂?！?br>
我搖搖頭，將圖紙放回原處，“我只懂價值。”

我轉過身，正式看向他：“林棲先生，我叫蘇晚，星河置業(yè)的負責人。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你過去的設計，而是為了你的未來。”

他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我的未來？

我的未來就在這些酒瓶里。

你又是哪家小公司的HR，想用三十萬年薪來聘請一個被全行業(yè)拉黑的瘋子？”

“我給不了你年薪。”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能給你的，是一塊地?！?br>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萬平方米的濱江土地。

沒有甲方，沒有預算上限，也沒有條條框框。

我只有一個要求?！?br>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你在這片土地上，建一座屬于你的，也屬于這個時代的，不朽地標?！?br>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林棲臉上的嘲諷和麻木，一寸寸地凝固、碎裂。

他怔怔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比他還瘋的瘋子。

他那雙被酒精和失望浸泡許久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像冰層下的種子，艱難地試圖破土而出。

許久，他才緩緩放下酒瓶，用那沙啞得幾乎不成樣子的聲音問道：“……為什么是我？”

“因為，”我首視著他眼底深處那團微弱的火光，緩緩開口，“那些嘲笑你的人，只能看到腳下的泥土。

而我，看到了你圖紙里的那片星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