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量星光
第1章
九月的梧桐葉剛?cè)旧蠝\黃。
林星辰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筆尖懸在紙上，劃掉了第三個問題。
“當代大學生多重身份平衡的典范？”
她輕聲念出。
本子上的問題被各色筆跡審判，像一張絕望的密碼圖。
蘇曉雨推來一杯*茶。
“專訪又不是寫情書，問出深度、湊夠素材拿A就行。
打動他是附加題?！?br>
林星辰接過*茶，指尖冰涼。
“可陸予光這種人，會被什么問題打動？”
她的作業(yè)對象是陸予光——建筑系大西，籃球隊長，創(chuàng)業(yè)明星，設(shè)計大賽金獎得主。
標簽多到能貼滿一面墻。
她翻遍了所有采訪，答案清一色：“希望用設(shè)計改善生活合理規(guī)劃就能平衡感謝團隊支持”。
句句正確，句句像隔著玻璃。
“陳教授說，這次作業(yè)要‘看見標簽之下的人’?！?br>
林星辰把翻毛邊的打印稿攤開，“我要是還問這些，最多拿個*?！?br>
“那就問點不一樣的?！?br>
蘇曉雨壓低聲音，“但提醒你，他邊界感強得很。
上次有人想挖他家庭**，三句話就被請走了?！?br>
掛鐘指向九點。
距離明日下午西點的采訪，只剩十九小時。
林星辰收拾東西，決定去三教地下自習室。
經(jīng)過建筑系工作室區(qū)域時，她放慢了腳步。
大多數(shù)燈還亮著，磨砂玻璃后是堆積的模型和攤開的圖紙。
拐角處一扇門半掩，傳來溫和而疲憊的聲音：“……不對，這里的流線還是有問題?！?br>
林星辰停住了。
是陸予光。
“予光，這方案王教授都說可以過了。”
“能過不等于足夠好。”
聲音很輕，卻執(zhí)拗。
她透過門縫看去。
背對門口的陸予光穿著白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頭發(fā)有些亂。
他右手拿著比例尺，指著模型的角落。
“你看這里，”他聲音低了些，“從這個入口進入，要繞過大半個中庭才能到主展廳。
對行動不便的人來說，這段距離太長，體驗太差?！?br>
“側(cè)面加個無障礙通道？”
“那像事后貼的創(chuàng)可貼?！?br>
他打斷，語氣認真，“設(shè)計應(yīng)該從骨骼里就包容所有人?！?br>
他彎腰拿起鉛筆，在圖紙上快速勾勒。
林星辰看見他專注的側(cè)影，睫毛投下淺影。
“我想調(diào)整這里，把主展廳移到更中心。
可能需要把二層結(jié)構(gòu)重做……那又得通宵?！?br>
另一個聲音嘆氣，“我去買咖啡，還是美式？”
“謝謝。
不過……”陸予光頓了頓，“今天換成熱可可吧。
晚上喝太多咖啡，手會抖，畫圖容易出錯?！?br>
林星辰后退一步，不小心碰倒了墻邊的拖把。
“哐當”一聲，在安靜走廊里格外刺耳。
對話戛然而止。
門被輕輕拉開。
陸予光站在門口。
比照片里更高，白T有些皺，領(lǐng)口沾著鉛筆灰。
臉上有疲憊，但眼睛很亮。
沒有標準微笑，只有自然的詢問表情。
“抱歉，”林星辰耳根發(fā)熱，“我路過，不小心碰到了?！?br>
“沒關(guān)系?！?br>
聲音溫和微啞，“你是？”
“林星辰。
新聞系大三。
我們明天有約采訪，下午西點，籃球隊休息室。”
陸予光回憶了幾秒，點頭，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對，林同學?！?br>
他記得她的名字。
“在準備采訪問題？”
他目光落在她懷里的筆記本上。
“嗯，還在調(diào)整?！?br>
但陸予光沒笑，認真點頭：“看得出來你很用心。
我昨晚看了你的提綱，問題有條理，覆蓋全面。”
他提前看了。
林星辰更意外了。
“那些問題可能還需要改改……為什么？”
他靠在門框上，“我覺得涵蓋了學業(yè)、創(chuàng)業(yè)、籃球，沒什么問題。”
“正因為太常規(guī)了?！?br>
話出口，她才覺冒失，“我看過之前所有采訪，**方向差不多，你的回答也很完美。
但如果我的作業(yè)只是重復(fù)，就失去了意義，也達不到‘看見標簽之下的人’。”
走廊安靜了幾秒。
陸予光看著她，眼神里有審視，但更似思考。
他沉默片刻。
“所以，”他慢慢說，“你打算問點不常規(guī)的？”
“我想試試看。
陳教授說，人物專訪不是復(fù)述成就，而是理解成就背后的人?！?br>
陸予光笑了。
不是標準化微笑，而是真正的、帶點疲憊和趣味的笑，眼角泛起淺紋。
“那我很期待?！?br>
他接過同伴遞來的熱可可，指尖碰到罐身立刻縮了一下——太燙了。
他下意識用嘴吹了吹指尖，動作自然笨拙。
“謝謝?！?br>
林星辰說，“不打擾你們趕方案了，明天見?！?br>
她轉(zhuǎn)身要走，陸予光叫住了她。
“林同學?！?br>
她回頭。
“圖書館閉館后，三教213教室通常沒人，不熄燈?！?br>
他舉了舉熱可可，“比地下自習室安靜，也不會有人走動打擾?！?br>
他怎么知道她要去地下自習室？
林星辰一愣，隨即看到自己筆記本封面上貼著地下自習室的通行證貼紙。
“……謝謝。”
她再次道謝。
走進三教213，她才后知后覺心跳加速。
教室空無一人，暖黃燈光柔和。
她在靠窗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翻到嶄新一頁。
筆尖懸停良久，落下：“如果你可以不考慮任何現(xiàn)實限制，最想設(shè)計什么樣的建筑？”
不對，還是太常規(guī)。
劃掉，重寫：“你記憶中最有‘溫度’的建筑是什么？”
稍好，但依然隔著一層。
手機震動，蘇曉雨消息：“人呢？
九點半了，再晚宿管鎖門！”
林星辰回復(fù)：“在三教，整理問題，你先回?！?br>
她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夜晚校園安靜。
陸予光應(yīng)該還在工作室修改模型，偶爾喝一口熱可可，被燙到后輕輕皺眉。
那個畫面與校園網(wǎng)照片形成奇妙對比——照片里的他光鮮亮麗，在領(lǐng)獎臺微笑，在球場奔跑。
完美，但像隔著玻璃櫥窗的展示品。
而今晚她看到的，是櫥窗后的真實。
疲憊，執(zhí)拗，會被熱可可燙到，記得普通采訪者的名字，注意到不起眼的貼紙，主動提醒更安靜的自習室。
她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三個問題。
這次沒有劃掉。
筆尖流暢移動，問題一行行浮現(xiàn)，不再關(guān)于成就和平衡，而是關(guān)于選擇背后的猶豫，光環(huán)之下的陰影，完美之外的裂縫。
寫到最后一個問題時，她停頓很久。
窗外，一片梧桐葉緩緩飄落，劃過路燈的光暈，慢悠悠落在窗臺上。
她終于落筆：“如果你有一首詩的時間，不被任何人看見和評價，你會寫什么？”
寫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這完全偏離常規(guī)范疇，甚至有些冒犯。
但奇怪的是，她不想劃掉它。
合上筆記本，己是晚上十點五十。
她關(guān)燈離開。
走廊盡頭的工作室，燈還亮著，像一盞固執(zhí)的星。
回宿舍經(jīng)過籃球場。
夜訓(xùn)剛結(jié)束，幾個男生說笑著離開。
她沒有看到陸予光。
但走過看臺時，她注意到最前排座位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黑色筆記本。
邊角磨損，不像被遺忘。
鬼使神差地，她走近些。
月光不夠亮，只能勉強看清最上一頁寫著幾行字。
不是工程數(shù)據(jù)，是詩句。
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星辰立刻轉(zhuǎn)身快步離開。
但在走出籃球場那一刻，她忍不住回頭。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向看臺，穿著白T灰褲，拿著空的熱可可罐，彎腰拿起了筆記本。
夜風吹過，翻動了紙頁。
字句在月光下一閃而過，隨即被他輕輕合上。
而林星辰?jīng)]有看到的是，在那本筆記本的扉頁上，除了零散詩句，還有一行剛寫下的小字，墨跡未干：“今天遇到了一個問‘如果有一首詩的時間’的人。
她不知道，問題本身，就是詩的開端?！?br>
風繼續(xù)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十九小時后的采訪，將會走向何方，此刻無人知曉。
但有些問題一旦被問出，就再也無法收回。
有些相遇一旦開始，就注定會改變軌道的方向
林星辰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筆尖懸在紙上，劃掉了第三個問題。
“當代大學生多重身份平衡的典范？”
她輕聲念出。
本子上的問題被各色筆跡審判，像一張絕望的密碼圖。
蘇曉雨推來一杯*茶。
“專訪又不是寫情書，問出深度、湊夠素材拿A就行。
打動他是附加題?！?br>
林星辰接過*茶，指尖冰涼。
“可陸予光這種人，會被什么問題打動？”
她的作業(yè)對象是陸予光——建筑系大西，籃球隊長，創(chuàng)業(yè)明星，設(shè)計大賽金獎得主。
標簽多到能貼滿一面墻。
她翻遍了所有采訪，答案清一色：“希望用設(shè)計改善生活合理規(guī)劃就能平衡感謝團隊支持”。
句句正確，句句像隔著玻璃。
“陳教授說，這次作業(yè)要‘看見標簽之下的人’?！?br>
林星辰把翻毛邊的打印稿攤開，“我要是還問這些，最多拿個*?！?br>
“那就問點不一樣的?！?br>
蘇曉雨壓低聲音，“但提醒你，他邊界感強得很。
上次有人想挖他家庭**，三句話就被請走了?！?br>
掛鐘指向九點。
距離明日下午西點的采訪，只剩十九小時。
林星辰收拾東西，決定去三教地下自習室。
經(jīng)過建筑系工作室區(qū)域時，她放慢了腳步。
大多數(shù)燈還亮著，磨砂玻璃后是堆積的模型和攤開的圖紙。
拐角處一扇門半掩，傳來溫和而疲憊的聲音：“……不對，這里的流線還是有問題?！?br>
林星辰停住了。
是陸予光。
“予光，這方案王教授都說可以過了。”
“能過不等于足夠好。”
聲音很輕，卻執(zhí)拗。
她透過門縫看去。
背對門口的陸予光穿著白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頭發(fā)有些亂。
他右手拿著比例尺，指著模型的角落。
“你看這里，”他聲音低了些，“從這個入口進入，要繞過大半個中庭才能到主展廳。
對行動不便的人來說，這段距離太長，體驗太差?！?br>
“側(cè)面加個無障礙通道？”
“那像事后貼的創(chuàng)可貼?！?br>
他打斷，語氣認真，“設(shè)計應(yīng)該從骨骼里就包容所有人?！?br>
他彎腰拿起鉛筆，在圖紙上快速勾勒。
林星辰看見他專注的側(cè)影，睫毛投下淺影。
“我想調(diào)整這里，把主展廳移到更中心。
可能需要把二層結(jié)構(gòu)重做……那又得通宵?！?br>
另一個聲音嘆氣，“我去買咖啡，還是美式？”
“謝謝。
不過……”陸予光頓了頓，“今天換成熱可可吧。
晚上喝太多咖啡，手會抖，畫圖容易出錯?！?br>
林星辰后退一步，不小心碰倒了墻邊的拖把。
“哐當”一聲，在安靜走廊里格外刺耳。
對話戛然而止。
門被輕輕拉開。
陸予光站在門口。
比照片里更高，白T有些皺，領(lǐng)口沾著鉛筆灰。
臉上有疲憊，但眼睛很亮。
沒有標準微笑，只有自然的詢問表情。
“抱歉，”林星辰耳根發(fā)熱，“我路過，不小心碰到了?！?br>
“沒關(guān)系?！?br>
聲音溫和微啞，“你是？”
“林星辰。
新聞系大三。
我們明天有約采訪，下午西點，籃球隊休息室。”
陸予光回憶了幾秒，點頭，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對，林同學?！?br>
他記得她的名字。
“在準備采訪問題？”
他目光落在她懷里的筆記本上。
“嗯，還在調(diào)整?！?br>
但陸予光沒笑，認真點頭：“看得出來你很用心。
我昨晚看了你的提綱，問題有條理，覆蓋全面。”
他提前看了。
林星辰更意外了。
“那些問題可能還需要改改……為什么？”
他靠在門框上，“我覺得涵蓋了學業(yè)、創(chuàng)業(yè)、籃球，沒什么問題。”
“正因為太常規(guī)了?！?br>
話出口，她才覺冒失，“我看過之前所有采訪，**方向差不多，你的回答也很完美。
但如果我的作業(yè)只是重復(fù)，就失去了意義，也達不到‘看見標簽之下的人’。”
走廊安靜了幾秒。
陸予光看著她，眼神里有審視，但更似思考。
他沉默片刻。
“所以，”他慢慢說，“你打算問點不常規(guī)的？”
“我想試試看。
陳教授說，人物專訪不是復(fù)述成就，而是理解成就背后的人?！?br>
陸予光笑了。
不是標準化微笑，而是真正的、帶點疲憊和趣味的笑，眼角泛起淺紋。
“那我很期待?！?br>
他接過同伴遞來的熱可可，指尖碰到罐身立刻縮了一下——太燙了。
他下意識用嘴吹了吹指尖，動作自然笨拙。
“謝謝?！?br>
林星辰說，“不打擾你們趕方案了，明天見?！?br>
她轉(zhuǎn)身要走，陸予光叫住了她。
“林同學?！?br>
她回頭。
“圖書館閉館后，三教213教室通常沒人，不熄燈?！?br>
他舉了舉熱可可，“比地下自習室安靜，也不會有人走動打擾?！?br>
他怎么知道她要去地下自習室？
林星辰一愣，隨即看到自己筆記本封面上貼著地下自習室的通行證貼紙。
“……謝謝。”
她再次道謝。
走進三教213，她才后知后覺心跳加速。
教室空無一人，暖黃燈光柔和。
她在靠窗位置坐下，打開筆記本，翻到嶄新一頁。
筆尖懸停良久，落下：“如果你可以不考慮任何現(xiàn)實限制，最想設(shè)計什么樣的建筑？”
不對，還是太常規(guī)。
劃掉，重寫：“你記憶中最有‘溫度’的建筑是什么？”
稍好，但依然隔著一層。
手機震動，蘇曉雨消息：“人呢？
九點半了，再晚宿管鎖門！”
林星辰回復(fù)：“在三教，整理問題，你先回?！?br>
她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夜晚校園安靜。
陸予光應(yīng)該還在工作室修改模型，偶爾喝一口熱可可，被燙到后輕輕皺眉。
那個畫面與校園網(wǎng)照片形成奇妙對比——照片里的他光鮮亮麗，在領(lǐng)獎臺微笑，在球場奔跑。
完美，但像隔著玻璃櫥窗的展示品。
而今晚她看到的，是櫥窗后的真實。
疲憊，執(zhí)拗，會被熱可可燙到，記得普通采訪者的名字，注意到不起眼的貼紙，主動提醒更安靜的自習室。
她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三個問題。
這次沒有劃掉。
筆尖流暢移動，問題一行行浮現(xiàn)，不再關(guān)于成就和平衡，而是關(guān)于選擇背后的猶豫，光環(huán)之下的陰影，完美之外的裂縫。
寫到最后一個問題時，她停頓很久。
窗外，一片梧桐葉緩緩飄落，劃過路燈的光暈，慢悠悠落在窗臺上。
她終于落筆：“如果你有一首詩的時間，不被任何人看見和評價，你會寫什么？”
寫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這完全偏離常規(guī)范疇，甚至有些冒犯。
但奇怪的是，她不想劃掉它。
合上筆記本，己是晚上十點五十。
她關(guān)燈離開。
走廊盡頭的工作室，燈還亮著，像一盞固執(zhí)的星。
回宿舍經(jīng)過籃球場。
夜訓(xùn)剛結(jié)束，幾個男生說笑著離開。
她沒有看到陸予光。
但走過看臺時，她注意到最前排座位上，放著一本攤開的黑色筆記本。
邊角磨損，不像被遺忘。
鬼使神差地，她走近些。
月光不夠亮，只能勉強看清最上一頁寫著幾行字。
不是工程數(shù)據(jù)，是詩句。
腳步聲由遠及近。
林星辰立刻轉(zhuǎn)身快步離開。
但在走出籃球場那一刻，她忍不住回頭。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向看臺，穿著白T灰褲，拿著空的熱可可罐，彎腰拿起了筆記本。
夜風吹過，翻動了紙頁。
字句在月光下一閃而過，隨即被他輕輕合上。
而林星辰?jīng)]有看到的是，在那本筆記本的扉頁上，除了零散詩句，還有一行剛寫下的小字，墨跡未干：“今天遇到了一個問‘如果有一首詩的時間’的人。
她不知道，問題本身，就是詩的開端?！?br>
風繼續(xù)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十九小時后的采訪，將會走向何方，此刻無人知曉。
但有些問題一旦被問出，就再也無法收回。
有些相遇一旦開始，就注定會改變軌道的方向